1、繁星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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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深夜。
晚风仍然吹着，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奔来一般，由南至北，横贯小巷。
闷热，一种夏味。
码头镇一巷1314号。二楼有扇窗户透出一丝丝微弱的光芒，如刚酝酿好的小闪电。
叶涵盘坐在床上，手上紧紧抓住手机，打着游戏，热火朝天。两节大拇指疯牛般狂点屏幕，双目锁定，一对耳机扣入耳朵里。
北京时间凌晨1:48。
只见他右手重重地锤在大腿上，震得床板嘎吱嘎吱响。看来是游戏又输了，这是他连败八局，心中的不满和愤慨烧到了眉尖。口中念念有词，抱怨声不断，好像只要他赢了一局，也会兴奋地踹上几脚。
倏忽，地板上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开始，以为是树叶随风飘进屋子，就没有在意。可这诡异又可怖的怪声持续了四秒。
叶涵心里一阵紧张，警觉起来。他迅速抽回手机，轻轻躺下，把耳机摘下。
装睡。
突然，有人把门把手拽上了，向里头顶。门板闷声发响。
反锁。
叶涵忽得意识到，完了完了，如一道霹雳正中脑瓜。他明白，下一秒会发生的事，将使他美梦泯灭。
还没来得及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做法的可笑，一把钥匙就顺滑的插进了锁孔，一溜烟的功夫……门开了。
叶涵的第一道防御失效。我的第二道防线呢，援军怎么还不到。什么？!这竟然是我的最后阵地……
无语。叶涵哭着喊天喊地都不会灵验了。甩出他绝望而无助的小眼神。
一个人提着一盏油灯，踏着拖鞋，倚在门边。油灯燃烧产生的火焰散发出黄光，微赤，只要靠近一点点，仿佛整个人都会被融化。封的严严实实的窗帘，还是有一丝丝月光偷渡进屋，正巧打在那人脸上。
终于看清一缕缕发丝。
这是位妇女。
奇怪的氛围。
妇女把油灯搁在柜上，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起平躺着的叶涵，又使劲一拽。
床板再一次嘎嘎作响。叶涵狠狠地摔回草席。他的手牢牢抓住手机，背到脊椎骨后。
“交出来!”妇女厉声吼道。
“什么？”
“交出来!”她一遍遍地重复。嗓音提高，越来越重。
“我怎么了我，好好地睡个觉，给你给吵醒了。”叶涵装腔作势，心里还是无限恐惧，“你简直有病吧！……”
妇女无言，但似乎火气上头了。她右脚猛地攀上床板，把叶涵从床上拖起来，用尽浑身解数扇了他一巴掌。
“你打我!”叶涵似乎忍无可忍，开始较上劲。
他缩起脚，蓄力，重蹬。
妇女被一脚踢开，身体撞在衣柜上。油灯被震得直抖动，火星四溅。她捂了一下肚腹，撑着挺直身子，把长发往后一甩，冲向叶涵。
“你想弑母？!”妇女揪起他的耳朵。叶涵不得不因为耳朵疼得仿佛马上就被撕裂般而强行站立。妇女顺势把叶涵甩向衣柜。他的脑袋怼到柜板上，产生一种将要头破血流的错觉。
他的手不经意间松开，手机滑落，跌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不就在这儿吗？!”妇女立马掐住他的脖子，攥得他两腮发红，正想咳出声来。
在油灯余光中，看着叶涵痛苦的表情，这恶毒的妇女最终松开手来。她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捡起磨损的手机，一手提着油灯，拖着鞋出了房门。
“下次再让我发现，等着进棺材吧你!”妇女放下难听到炸裂的话。语毕，便把门摔上。
脚步声渐渐消失，另一边的房门喀嚓关紧。
也许没有手机的日子真难受。可能是煎熬吧。
这里，他呆若木鸡，默不作声，就安详地伫立在原地，像刚受了创伤一样。啊不，他是的的确确受了不轻的创伤。
北京时间凌晨2:06。
叶涵仍然静静地站着不动，可脸颊两侧已经湿润。他哭了。他哭过了。没有一点点的抽搐和哽咽，特别安静。要是就这样，可能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不久，他还是慢吞吞地爬回床头。枕着枕头，仰着脸，不知是睁是闭。
暗夜，寂静无声，似无眠。
时间也悄无声息地流逝去。第二天终将会到来。生活所迫。
黎明。昏红的太阳从布满朝云的西边出来。不久，便悬挂在地平线上。
北京时间7:02。
妇女慢悠悠地来到叶涵的房间。惊奇地发现：门敞开着，床上空无一人。她本打算向叶涵道个不是，想说昨晚自己性子过急，行为过激，可那么晚的时间还不睡觉，又不老老实实回答，于是她就大动肝火。
而此时，她似乎觉得需要为自己凌晨的言行负责，需要愧疚一下。另一方面，她也同样十分担心叶涵。
这小子，一大清早没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至少她现在是不可能找到叶涵的。可能当她找到的那一刻，会一改现在的想法和做法，狠狠地训斥她的儿子。
她缓缓走进房间，坐在床沿。扭过头，出乎意料地察觉到了床头柜上被一直钢笔压着的纸条。
她抽起纸条，默看起来。
上面如是道：
我是不会回来的。
“这小子!”妇女急得跺起了脚。
这都已经快六月底了，眼看镇中学部进入期末备考状态。6月24日，高一学期期末检测。
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叶涵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情况，要急死他妈了。现在这个时刻，本应在学校上学的，况且学校没有打电话过来。这些都使妇女真真切切的觉得，叶涵已经去学校上学了。
妇女还是觉得担心。不一会儿，她匆匆出门，准备赶往学校把儿子揪出来，同时和老师理论理论，想请求班主任好好监督孩子。
怎么感觉还是有点过分和自私……人家好好上个学，都要跑到学校来，既丢孩子在同学面前的脸，又给任课教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她匆匆赶出家门，快步走到街边。
车流量不大不小的路口。她犀利的目光在一辆辆车间交错移动，寻找着什么。
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妇女迅速张开右手，拦下这车。
车平稳地刹下车。漆黑的不透明前窗缓缓下移，露出司机臃肿的肥脸。男司机戴着一副墨镜，探出车窗，微微把脑袋低下来，一双浓眉大眼挤出镜框上沿。
“上车。”司机询问道，“去哪啊？”
“到码头镇中学去。”妇女一面回答，一面拉开车门坐进去。
“多少？”
“3公里内12块。”
汽车快速行驶着。不久，“码头镇中学”五大字便呈现在不远的路边。
炎炎夏季，绿树成荫。
妇女站在中学地标的大门口。
“我是家长……我可以进去吗？”
“嗯额……这里登记一下就可以。”
10分钟后。课间。
妇女步入教学大楼，最终停在了713班的教室门口。
“好，我们继续讲一下这道题。”教室讲台上，一位老师手执三角板，在黑板上来回划点，“如图所示，已知a,b,c分别为一三角形的三边……”
妇女跨进门槛，用手敲了几下门板。
“啊那个，同学们继续思考!”那老师转头看向她，犹豫一下后，便放下教尺，大步流星走到门外。
“您是……？”老师极力在记忆中寻找这位素未谋面的妇女。
“嚄……我是叶涵妈妈。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现在立马和他谈一谈话。”说着，妇女把头撇向教室窗户，张望着寻找叶涵的身影。
这位老师顿了顿，倚到门边，朝着全体同学，问道：“叶涵出来一下！”
“没来……”极大部分同学异口同声地喊道。
妇女一听，吃了一惊。是她低估了他的勇气，这臭毛孩竟然旷课，看我不好好进行一下残酷的教育。于是，她默默离开老师和学生们的视线，冲进教师办公室。
空调。一派凉爽之感。
“马老师，马老师！叶涵，他怎么没来上学，也没跟我说。”
马谭格把提着的电话听筒放下，转向叶涵母亲。在马老师对叶涵母亲的印象，从来就是简简单单的瘦小和不拘小节。
“叶涵妈妈，是这样的。我也准备给你打电话，想问问叶涵怎么回事今天到现在还没来学校。还没打，您就不请自来了。”谭格老师条理清晰的说，有点将信将疑地看着妇女。她一直认为，自家小孩没来上学都不知道的家长，怎么才能称得上一位称职的家长呢！……
挑剔的眼光。
妇女直接蒙了，竟不知所措。当小巷里弥漫着股股浓重可口的菜香味时，妇女早已在家做好了饭。
望着一碟蝶菜食，却孤身一人。
家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老博，你找我？”
“小叶一直在我家啊。”电话那边传来一位中年大叔的嗓音，“你一早上肯定担心坏了吧，怪我没有早点说。”
“好的，我马上过来!”妇女搁下饭菜。
北京时间12:31。此时，妇女已拽着叶涵回了家。
叶涵闷闷不乐的坐在床边，低着头，无事可做。
脸颊两边多了一道红印子。
饭菜也凉凉。
这一下午，他没有去上课，窝在家里。不适感借此肆虐。比较明显的就是精力衰退，睡眠不好，头痛，兴奋度下降。同时，夹杂着流鼻涕。
怪难受的。
晚上的时候，他就被母亲带到医院做检查。拜日夜通宵达旦地打游戏和妇女所赐，他成功的躺在了医院病床上。他肯定很痛恨他的母亲吧。
他微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在病床边静养，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病痛的折磨使他丧失了往日的活力。
长空暗夜，男孩卧病床。
妇女一直陪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一颗颗，是闪耀的宝石。
突然，叶涵幼稚般的从被窝里抽出左手，直指窗外的夜空：“张妍，为什么今天这么多星星啊？”
妇女愣了一下，现在她态度不知好了多少。面对叶涵提出的问题，幸好她有点知识和文化。
“那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千千万万个愿望。”
“为什么星星这么多？”
“可能……啊……理论是说夏天星星最少欸……”
“那这可以是个奇迹咯？!”
“额。”
妇女和叶涵同样感到惊喜。
“我想摘星星!”
“为什么？”
“因，因为，是给爸爸的。”
瞬时，两个人的眼神的黯淡下来。
沉默。因为，他们都深深地知道，失去的就不会像从前，也不会回来，不在了。
仿佛星星在叹息。无声。
不久，病房的灯熄了。房间里传来阵阵打鼾声，以及书页沙沙翻动的声音。张妍安然睡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被角上。做个好梦。
月光透进来，打在张妍枯瘦如柴的背梁之上……那是一片星空。叶涵呆呆地看着，若有所思。他轻轻地合上那本搭在手边的小厚书，挪着身子，钻进被窝，只剩下一只小脑袋暴露在空气中。挺舒服，挺安静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叶涵却睡不着，似乎是心里还有爸爸，尽管已经六年之久，父亲并没有陪孩子走过多远的路，多远的地方。
他想，爸爸就不会愧疚，不会思念骨肉吗？他一直都觉得爸爸的走，是妈妈的错。他还十分地信任着自己所认为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叶涵要流下泪来，眼眶要湿润了，枕头都成了一片浅海。如此透彻，仿佛是异性之间至死不渝的爱。
六年前，叶涵的父亲离开他们，走向别的大城市。六年后，母子仍相依为命。
2001年4月某天，正午。天际浑黄，大雨滂沱，路口车水马龙。小巷几乎成了香气铺。
张妍刚把大豆倒进烧得正旺的菜锅，楼下的大门就被轰的打开，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喘息声。
张妍立马把菜铲往水槽上一搁，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厨房，向着楼梯口赶。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慢慢出现在楼道里。她缘着墙，向口子拐过去。恰巧，一个魁梧的男人闪现在她面前，猝不及防，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什么也不顾，一把推开她。张妍招架不住，没站稳，栽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张妍站了起来，吼道。
男人没有回答，只顾朝柜子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繁星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