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t》波澜微景

3、第三章：来访 来访

　　代表团一共来了七个人，三男四女，个个谈吐有方，气质不凡。

　　高三组为首的刘伟斌率先发言，致以官方的问候和最热烈的欢迎，其他人便跟着笑脸相迎，鼓掌欢迎。

　　往教学楼走去，企业代表各自分开进入班级询问和抽查。

　　果不其然，被抽问最多的是高一组的，老师足够重视，学生足够上心，没出任何纰漏。

　　接下来便是学校为爱心助学企业颁发锦旗和荣誉证书，定在学生大会堂举行。

　　一行人又落座在学生大会堂，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再次对爱心企业代表的到来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接着获资助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致谢，最后由校领导一一为代表们颁发荣誉证书和锦旗。

　　周嘉悦端正的坐在台下，不自觉泪意翻涌，曾几何时，她亦是台上那个热泪盈眶，一腔热血，满怀感恩的少女。

　　现在的她，二十五岁，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实现了人生的大半愿望。

　　眼波流转，那熟悉的脸廓和面庞又映入周嘉悦的眼帘。

　　终于，会堂主持喊到：“最后一位爱心企业家代表是明秀美容杨娇女士，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她上台领取企业荣誉。”

　　听到那个确切的名字，周嘉悦才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

　　思朗县太小，她们总会遇到。

　　周嘉悦依旧鼓掌欢迎，收住全身的坐立难安。

　　一切顺利，代表团离开学校已是下午六点多了，校长本来打算接着招待吃住，可代表团老大胡杨一言婉拒，说已经订好安身休息之处，校长也不便强做东道主。

　　不过双方都很愉快，企业资助贫困优秀学子的合约继续，两年后会亲自再来考察。

　　周嘉悦自然插不上话，只是，她真的不甘心。

　　保佑！

　　她们只要再遇上一次，那样周嘉悦一定会主动的。

　　*

　　守着学生晚自习结束，晚上十一点半，周嘉悦疲惫的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电动车没电，又是一个人回家的路。

　　走过几条小道，她止步于皇后酒吧的前面，电视里看到过，里面人声鼎沸，酒气熏天。

　　经过这里很多次，但她永远都只是呆呆的站在外面看。

　　里面呢？

　　真的是那样？

　　她没去过，自然不知道，不过，她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哪怕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别人口中的醉生梦死。

　　周嘉悦毫不留恋便转身离开。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

　　身后传来纷乱的高跟鞋声，周嘉悦又回过头来。

　　迎面走来的女人，一身全黑色的吊带连衣长裙，清晰可见外露的香肩锁骨，身形凹凸有致，走路踉跄却摇曳生姿。

　　至于她的脸，应该挺好看的，周嘉悦无心细瞧。

　　高跟鞋砸地的声音太过清脆，她原以为是哪家良家妇女遭抢劫了。

　　现在，周嘉悦确定那是个喝醉了的女人。

　　路灯昏黄，周嘉悦无心管这个醉酒的女人，她保持平常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Baby don't cry tonight

　　当黑夜再次亮起来

　　Baby don't cry tonight

　　就当作没发生过一样……”

　　后面响起一首特别熟悉的歌来，周嘉悦忍不住再次回头。

　　依旧和那个女人有关，周嘉悦看向她手里发光的手机屏幕，手指一拨便切到了通话界面。

　　——电话铃声

　　这么潮！

　　周嘉悦想这定是个fashional的00后。

　　那个女人颤微的蜷蹲在地上，对着电话一顿暴骂：“你真以为自己是我大爷啊！”

　　“去*你妈的！”

　　“我杨娇满地跑的时候你还是个卵呢。”

　　周嘉悦都听进去了，耳边突然嗡嗡嗡的一阵轰鸣。

　　杨娇？

　　她突然笃定是她！

　　她该说些什么？

　　她能说些什么？

　　周嘉悦怔在原地，手足无措，喜悦和悲凉同时袭上心头。

　　久别重逢，看着眼前狼狈模样的她，破碎的物是人非。

　　十八岁的杨娇，是自信阳光的明日之星，她昂首挺立，在教室的讲台上热血沸腾的背诵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原来的她和她一样，许人间一流，壮志凌云，意气风发。

　　现在的她们，熔于世俗，好像并非全都尽如人意。

　　周嘉悦松下紧绷的身子，快速的往前走了几步，离蹲在地上的女人越来越近，她心里用力说服自己无关其它，她只是想冰释前嫌。

　　走速过快，周嘉悦的黑色平跟皮鞋同样磨地发出轻响，地上的女人随之仰起头来，长发被晚风和醉意扰乱，掩遮住女人半脸。

　　杨娇虽然喝多了酒，但意识还算清醒，她摇晃晃的挺起腰，抬手往后撩顺刮乱在脸侧的发，微微眯起大眼，已然瞧出眼前的周嘉悦。

　　杨娇扬起笑，唇齿间裹挟出余酒的苦涩：“是你啊！周嘉悦！”

　　是你啊！

　　周嘉悦！

　　声音似在回响，在周嘉怡的耳畔亲密呢喃。

　　很久很久以后的这一天，周嘉悦再一次听到她唤她的名字，带着久别重逢又无可奈何的喜悦。

　　她就是杨娇，活生生的杨娇，模样狼狈却又有破碎的风情。

　　跟上午见到的杨娇完全不同，大概她只是生动的演绎出优雅知性、高级庄重的模样。

　　没错，周嘉悦在这一秒就是认为的，杨娇还是那个杨娇。

　　光影迷离，杨娇心里突然有些感慨：周嘉悦，还好你大致的模样没变！

　　不然，我真不能一眼认出你来。

　　周嘉悦停滞在杨娇眼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喉咙间翻滚出温情，周嘉悦带着许久未见的热情跟她招手寒暄：“老同学！好久不见！”

　　杨娇悄然收起笑意，心中再没了波澜，仰着腰，好声好气的应她：“是啊！老同学！我们好些年没见了。”

　　如果可以，周嘉悦一定会像从前那样猛扑上去，与杨娇勾肩搭背，抓耳挠腮，然后一起吹半天的牛皮。

　　现在的她不能，也不敢。

　　生疏、尴尬、无措……

　　一切都不言而喻。

　　那次决裂带来的无法挽回的后果，以及在时间里荒废了的她们的曾经。

　　周嘉悦迟疑了几秒，便遗憾的笑：“思朗县这么小，好可惜啊！我们竟然过了这么久才遇到。”

　　杨娇没什么感觉，发冷的抱了抱肘侧，轻轻吸了吸鼻子：“还好吧！”

　　杨娇又往后挪了挪脚，淡淡的说：“也没什么可惜的，人总是要长大，总是要习惯一个人的。”

　　周嘉悦眼有错愕，却莫名会意了杨娇的举动，本来想着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她挡挡风，现在看来杨娇是不会接受了。

　　是故意的疏离吗？

　　好像也不是，她从杨娇的脸上捕捉不到关于她的情绪。

　　打脸了！

　　杨娇好像不是从前的那个杨娇了。

　　她再次遇到杨娇，特别想去挽回的时候，周嘉悦却突然意识到，杨娇应该早就释怀了，甚至已经忘记了。

　　就像这一刻的场景，只不过是那么多老同学里的一次偶然的重逢罢了。

　　没等到周嘉悦开口，杨娇却先来了告别，她不经意的按亮手机屏幕，开心的笑出声来：“周嘉悦，我先走了。”

　　她嘴角笑意盈盈：“有人催我回家，我们以后有时间又约着叙旧。”

　　周嘉悦心里一颤！

　　是谁啊？

　　能让杨娇这么开心？

　　她正了正右肩上滑落的翻盖包包，一本正经的跟杨娇再见：“好！那我们后会有期。”

　　果然，周嘉悦毫不留恋的转身，杨娇也颓下僵持已久的身子，轻轻的扭了扭脖颈，不觉全身酸痛。

　　周嘉悦真的没有回头，也没要她的联系方式。

　　这些年过去，周嘉悦还是学不会，不过，已经不关杨娇什么事了。

　　其实，杨娇已经忘记周嘉悦好久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怀念。

　　再次遇见，心里掀起的一丝波澜被迅速捋平。

　　周嘉悦依旧只是老同学。

　　“……”

　　“娇儿，你果然偷跑出来了！”

　　“大家喝的正欢呢！你真他妈扫兴！”

　　李晓丽骂骂咧咧跑到杨娇面前，“你真不怕他们甩脸色给你，他可是你上司啊！”

　　她又加重了一句：“姐们，要失业的。”

　　杨娇没听进去，伸手抱向李晓丽，在李晓丽耳边乞求：“晓丽，抱抱我好吗？”

　　李晓丽有点懵，抬手回抱她，耐心的问：“怎么了？是不是张浩那个混蛋又惹你生气了？”

　　杨娇点点头，脑袋依旧倚在李晓丽肩上：“晓丽，我真的好累啊！我想跟他分手，很久以前就想了。”

　　李晓丽慢慢松开她，一手扶起杨娇颓丧的脑袋：“那就分吧！你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嘛！”

　　杨娇生无可恋：“怎么办呢？我好像招惹到了祖宗。”

　　李晓丽推开她，问：“什么意思？”

　　杨娇一脚跺水泥地面上，咧嘴大骂：“那个混蛋居然告诉我如果我敢跟他分手就让我在思朗混不下去。”

　　“你知道的，张浩确实有这个本事。”

　　李晓丽牵过杨娇的手，耐心安抚她：“娇儿，张浩就是嘴上说说，做不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杨娇却拼命摇头：“晓丽，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们都容易被一个人的表象欺骗啊！”

　　“好几次了，前面还没这么严重。”

　　“前几天张浩又发酒疯，举着刀就直接冲我来，如果窗户不开着的话，我可能已经一命呜呼或是直接躺在医院了。”

　　“什么？！”

　　李晓丽眸子一惊，霎时间怒气冲脑：“张浩那个畜牲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走！”

　　“我带你去找他说清楚，居然敢做出这种事，那你们的确该分手了。”

　　杨娇站在原地没动，毫无头绪。

　　李晓丽攥紧杨娇的手往前走，认真说：“娇儿，你真的要分手了，千万不能仁慈！必须分！有一次便会有两次，两次就成了无数次。”

　　杨娇闪着眼眸，浸出盈盈的泪水光波，她认真点头：“晓丽，为什么我一直都在遇到错的人啊！在我每一次重新振作之后，我总觉得我还有可以期待的人和事。”

　　李晓丽很心疼，转回身搂了搂杨娇，安慰她：“不是都说最好的在最后吗？”

　　她的声音极温柔：“我们还年轻，等得起，也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