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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院》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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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天的体检,2011年9月8日,我真的被迫住进了医院。
确定住院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先生打电话:“先生,我中大奖了,快来履行你的责任,签字做手术吧。”我故作平静,刻意幽默,但不知电话那头是怎样的心情。先生和我不在一个城市工作,平时见面都很少,他一直很忙。虽然我们天天通电话,却是难于启齿。其中有害怕他担心的原因,也有有意疏离和排斥的想法。我对先生是既渴望又抗拒,既想依赖又不愿意开口。我不愿让他和我一起承担苦难,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委屈、愤懑和对他的埋怨,就连互通信息都需要鼓足勇气,寻找合适的时机。我不想给他说这件事,但我心里憋屈,又必须说,心里很矛盾。是理解,是抱怨,还是委屈?有太多的不平衡。我渴望生命中来自亲密的滋养和力量,特别是现在,可是我心里的委屈是想要先生来承受的呀!各种情绪交汇聚集在一起,搅得我心神如此不宁。真是,过去现在何时了,未来知多少!爱在哪里?情是什么?总之,眼前是个迷茫的愁……
莫失己道,勿扰他心!我能做到吗?亲密真是这么一回事么?
因此,告诉先生竟是如此艰难。不管怎样,经过几天的煎熬,我终于告诉了先生我的病情,我不再惆怅,轻松了许多。
当天晚上,先生来了。一到,他立即到协和医院和解放军总医院去咨询专家,又通过熟人,找到有权威的外科医生和有经验的老专家进行咨询,了解分析病情和手术方案,马不停蹄,总之竭尽所能,能找的专家都已找了个遍。通过反复向专家咨询了解情况后,表面上看,他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并和医生商定了手术方案和手术日期。
原定是星期六做手术的,但是,我总想拖一拖。这突然的打击让我思绪很乱,我不知道,我想拖延是因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还是因为希望先生多陪我几天,多给我一些温暖,抑或是想等儿子回来?总之,心乱如麻。
不过,巧的是,那个周末刚好连着中秋节,星期六到星期一放假三 天。在我一筹莫展,十分焦虑的时候,当下这便是最美的安排了。于是,我的手术日期推到节后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例,也就是中秋节的第二天,上午8点。这顺应了我的想法,让我松了一口气。
在等待手术的这几天里,我们回到了宾馆。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和先生静静的相处,各自想着心事,虽然沉闷,倒也宁静。我们要么蜷缩在沙发上,要么就相拥着躺在床上,静静的任由各自的思绪飞扬。不需言语,我们都在揣摩对方此刻的心情。我想此刻,先生是很无奈地被迫留在我身边,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做。我知道,他不能全身心的放在我生病这件事情上。因此,对治疗方案的抉择,对手术细节的掌握,我始终无法开口和他进行深入的探讨,也许是我思虑太重,这种憋屈带来的伤感让我疲惫万分。因此,我选择沉默,任凭我的情绪来来去去。那种淡淡的哀愁和悲凉,时时涌上心头,止不住的眼泪,在眼眶里不断地打转,控制不住,任由它静静地流淌。而先生是否理解我当下的心情呢?
(时过境迁,有一次先生翻开书稿看到这段描述的时候,开玩笑地对我说,这时候我还在想工作,我是人吗?把我都逗乐了,原来先生当时也有这么多担心啊,可那时我们为什么不好好沟通呢?那时为什么我们选择习惯性的压抑自己的情绪呢?那时为什么我们选择沉默不语呢?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我们曾经的生活模式了。原来好多惆怅都来自于自己的思想,原本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
我的身段向来匀称,丰满又有弹性,从来没想过,它的一部分会离开我和先生。哀伤平静地溢出我的心扉,充满了整个房间,一片沉寂。
看着先生深沉的眼睛,想笑,笑却是酸涩的;想哭,却没有眼泪。癌症、委屈、无奈、愤懑填满整个胸膛,喘不过气来,噎在喉管里,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人发慌。房间里压抑的情绪似乎让空气也不会流动了,一切都凝固起来。两个人似两根木桩桩钉在那里,谁也不敢挪动一下,怕这凝固的世界坍塌,怕这颗疼痛的心崩溃,怕血液会就此喷薄而出,怕一切的一切未知的发生。
这时,先生终于开口说话:“来吧,我给你拍几张照片吧。”话音划过寂静,怪怪的,像被挤压出来的,却不像是先生平日里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飘洒在空中,抬眼寻去,找不到踪影,却在耳边洒落。先生的突发奇想,让我倒有点感慨,一个不善表达的人,一个以威严著称的人,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一个不会浪漫的人,竟然在这节点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让我感到惊诧。是此情此景激发了先生的浪漫情愫,还是因为我的病情?究竟是喜,还是悲?还是怕我因此就走了,以作纪念?我很疲惫,甚至有点麻木,以致无法思考行与不行,半天回不过神来,顺从的任由摆布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拿出手机。第一次被先生用这样上心认真的方式从不同角度拍摄下很多张照片,没有羞涩,没有开心,没有笑容,只有哀愁,但也倍感幸福,幸福溢满整个心房。瞬间,我又想到,不知道手术以后,我残缺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眼泪顺着脸颊静静的、牵线似的流淌了下来。此刻出奇的静,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一般,房间被这淡淡的哀愁笼罩着,我噙着眼泪和先生的眼睛对视着,想探究此刻对方的心事。我们都深深地渴望最大限度地拥有对方,于是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我们浑然一体,完全融合了。此刻,世界一片寂静,时钟停摆,唯有心跳体现了两个在痛苦煎熬中又无法言表的凄楚和复杂的心情。我知道,一副健康的躯体是美丽和风情的基础,我用身体表达我的美与爱,是对当下自己最深刻的认识。而明天,我将走上手术台,那道美丽的风景在手术中将变得残缺,我的眼泪又开始流淌。这担忧和害怕倒被先生看到了,他开玩笑地安慰我说:“今后无论怎样,你依然美丽!永远是我的最爱!”是真的吗?我在想。
当天是中秋节,这是合家欢聚的日子,也是我手术前的最后一天。因为我生病,我们一家也算是在异地团圆了。中秋节晚上,我们一家,平一家,还有强家几姊妹,说好了一起聚聚,庆祝节日,也预祝第二天手术成功。
中秋合家团圆本是我的心愿,仰望天空如玉如盘的朗朗明月,自然期盼家人团聚,远在异国的儿子也风尘仆仆地来到我的身边,应该是开心和幸福才对呀。可是,到了临吃饭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精神萎靡得很,开心不起来,不愿见太多的人,不愿说一句话,心事重重,很累很累。涌动的情绪,噙着的泪花,五味杂陈;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何况,医院还要求在晚上8点以前入院。我就此推脱,只身回到医院,临行时给儿子一再叮嘱:“你好好安慰爸爸,不要让他太难过,我会照顾好自己。”说完这句话,我的心更加凄楚,形只影单,在月色笼罩下的长影,更显得孤寂而单薄,如此的悲凉,悲凉。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望着天花板,过着一个人的中秋节,是多么的落寞、孤寂。这时,护士来给我打点滴输消炎药,同时给我一把刀片,让我备皮用。我惊恐地看着护士,明白她的用意。泛着冷光的刀片让我不寒而栗,我很害怕和恐惧。但当下,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于是就机械地按照护士的安排,打理好个人卫生,为第二天的手术做好准备。之后,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亦梦亦幻,仿佛是先生守护在身边,倍感幸福,又仿佛是置身在治疗过程中,非常痛苦,无可奈何。又想着他们父子俩今夜必定彻夜难眠,心碎了……虽然这几天已身心俱疲,但却难以入眠,无法让我睡上一个踏实的、完全放松的安稳觉。
我的思维如此的活跃,无法控制,漫无边际的生长,我却不知道,它也生病了……
经历生死,更能感悟生命的可贵和身体的智慧,原来身体是受意识支配的,是可以用来玩的。这如何不是意识的觉醒呢?坚强中的苦涩,忍受中的无奈,混沌中的迷茫,孤寂中的觉悟,一切都在臆想中创造,身体真的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