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自己：身体好好玩》》子元

1、《住院》第一节

　　我来医院并不想触碰死亡。在我看来，癌症并不让我害怕，真正害怕的是，迷惑我双眼的穿白大褂的并带着大口罩露出扫描仪一般的眼睛且严肃的行色匆匆的医生，让你看不清、猜不透的神秘；而时时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对未来的不确定，让我惊讶的是，怎么了 , 我会来到这里

　　八月的北京，骄阳似火。
　　儿子即将博士毕业，我陪着他在北京参加工作面试。闲暇之余，我们和几位老乡共进晚餐，他们有平、桦、强和生。
　　桦在北京一家医院工作。席间，他谈到了他们医院新建立了医学体检中心，说是服务优良，设备先进，效果很好，邀请我去做一次全面体检。我暗想，单位组织的体检我都没认真过，在异地他乡体检，费钱费时费力，还要劳烦别人，我真的不愿意。更主要的是，我从来没担心过我的身体会出问题。可在他的一再劝说下，我答应第二天上午去体检。
　　可是，当晚我们聊得很欢，耽误了睡眠，也错过了抽血的时机。于是，第二天上午只能做常规检查，抽血一项就挪到了第三天上午。
　　对这次检查，我始终抱着轻松的态度，只把它当成是老乡的关怀。我坚信我是健康的，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体检完，当天我就乘飞机回家了，记得那是2011年８月中旬。
　　一个星期过后，也就是８月下旬，桦打来电话，告诉我体检结果出来了，说我的左乳上长有腺瘤。他说，这是专家会诊才得出此结论的，要我重视。
　　当时，通信讯号不好，我自己也有事情需要处理，心不在焉，感觉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不过，有一点倒是明白了，就是他要我赶紧去复查，找有经验的医生做钼靶机定向检查。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答应他，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急迫的心情和叮嘱，由于我的满不在乎，由于我的不会聆听，由于当下我静不下心来，通通被忽略过去了。
　　到了８月底，儿子取道北京返校准备博士毕业论文。我让他顺便到桦那里去拿我的体检报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流的，儿子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现在病情是门槛上的鸡蛋，一场感冒或是情绪波动，都有可能使腺瘤恶变。他又叮嘱我一定要重视，赶紧到北京复查。
　　接连三天，我们都谈到了这个话题。我被儿子劝说得动摇起来，决定还是去北京复查。然而，我依然十分乐观，心想，小毛病是会有一些，况且，长期体检，医生都说我患有乳腺增生，但又说没关系，这个现象太普遍了，大多数妇女都有。更何况它没影响我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也是好好的吗？我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趁此机会在北京请个专家看看，是再好不过的了。吃点药就会一切太平的，我满心欢喜。
　　我对北京不熟，于是给平打了一个电话，请他帮忙联系医生。过了几天，记得是2011年９月５日，星期一上午，我给平去电话询问联系医生的事宜。他说已经联系好了一个床位，让我快去。我很诧异，为何需要住院？他解释说，医院的床位很紧张，得先安排妥当，以防万一。我还忍不住笑了笑，暗自嘀咕，至于吗？这个老弟还真是谨慎认真啊！哪曾想到他竟一语中的，我和病床就此结缘。
　　放下电话，我就订了当天下午到北京的机票。家也没回，行李箱也没拿，从单位直接去机场，心想第二天就能回家的。到京的第二天上午，平给我都安排好了，医院的靖带着我们东奔西跑看医生，做检查，抽血、做B超，拍CT，再进行妇科检查，等等。与打仗一般，紧紧张张的忙个不停。文一直静静地陪在我的身边，时不时与平沟通着。
　　次日，我和文拿着体检结果找医生会诊。超声诊断报告是这样描述的：“左乳12点距□□约1cm处可见一低回声团块，大小约2.0cm×1.5cm×1.7cm，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内可见细点样钙化， CDFI示其内可见血流信号。”考虑BI—RADS4级，医生建议超声引导下 穿刺活检。我拒绝穿刺活检，是不想再承受伤痛，或许是对穿刺活检的无知和害怕，或许是我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呢！
　　接下来做MR（乳腺磁共振平扫+动态增强）检查，检查报告是这样描述的：“动态增强扫描显示左侧乳腺外上象限肿块性病变，动态增强曲线呈廓轻型（Ⅲ型）。动脉期强化显著，形态不规则，边缘有毛刺，内部强化不均匀。病灶最大直径2.1cm，周围可见数个小肿块样病灶，有毛刺。DWI呈环形，中心，不均匀的高信号，ADC值0.9单位。平扫显示病灶T2WI呈等信号，T1WI呈等信号。影像诊断及建议：左侧乳腺外上象限肿块性病变，BI—RADSMRI5级，建议外科会诊。”
　　外科医生看过报告后，和我进行了沟通。他使用了专业词汇，而且态度认真。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我已猜到：我中大奖了——腺瘤是恶性的！我表面很平静，心里却涌动着淡淡的哀愁。
　　体检完的当天中午，我、文和靖在一起吃饭。那天正好是靖的生日。世间就是这么的奇妙，芸芸众生，有的欢喜有的愁。我强颜欢笑，祝她生日快乐。席间，文悄悄对我说：“大姐，你难受，就哭出来吧。”可是，我想：我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更何况正在祝福别人的生日。泪水在眼眶里噙着，情绪拥堵在胸口。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五味杂陈。面对着一桌好菜，拿起红酒杯，我咧着嘴，努力挤出笑容，僵硬地说着祝福生日的话语，但是心里却充满悲伤。我想，此刻的笑容，必定是似笑非笑，哭笑不得。我强打精神坐在那里，故作从容镇静，任凭来来回回的情绪吞噬着我，撕扯着我。我看着身旁坐着的文和靖，也不知道她们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就这样，我勉强支撑着吃完了那餐无味又无奈的生日宴。回到酒店，给小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现在的情况。挂了电话，
　　我感觉到了无比的孤独，一阵阵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该怎样告知远在家乡的先生和身在异国的儿子。我心里十分纠结，很想找人倾诉，可是，翻看着手机里存储的若干个联系人，却不知道该给谁诉说，如何去说。茫茫人海，无涯红尘，有几人能让你坦然去打扰的？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了，我一看，是我单位的领导。他告诉我，他刚好来北京出差，知道我在北京看病，邀请我晚上一起聚会。我的心一下开朗了起来，这聚会很好啊，不仅可以见到朋友，还可以向领导汇报一下现在的情况，顺便请假。那一刻的开心让我欣然赴宴。
　　那天下午，北京下起了绵绵细雨，又赶上了下班的高峰期，交通拥堵，车速比步行还慢。可是，领导催促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心紧缩在一起，提在喉咙，舒展不开。那挥之不去的悲凉乘机向我袭来，仿佛就像雨滴打在我脸上，生疼。我向领导一再解释，说是堵车严重，不要等我。可他说，大家的意见还是再等等。这让我很感激，也让我心里更着急。越是着急，心事越重。看着缓行的车子，想着自己的疾病，泪水夺眶而出；多少个为什么，终究理不出头绪。就这样，走一阵，停一阵，哭一阵，叹息声声；愁绪就像这绵绵细雨，下个不停。我的心，时而紧张，时而惊悸，静不下来，乱得很。
　　在路上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将近７点，才赶到吃饭地点。我拖着一身的疲惫，向屋子里的人表示歉意，感谢大家的等候。然后，晚宴开始，我与大家彼此寒暄，相互祝愿。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领导单独说话的机会，我给他汇报了检查结果。领导很惊诧，生怕是我说错了。他问我：“这个病是需要化疗放疗的呀，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他说：“化疗、放疗后还会掉头发呀，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说到这里，他便沉默不语。可能他在想，健健康康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呢？何况还是恐怖的癌症！可能在他心里还存在疑虑呢。
　　我向他请假，要求在北京治疗。他同意了，让我放松心情，调整心态，安心养病。接着，我又给领导提了个请求，希望他暂时给我保密，让我有充裕的时间做好思想准备。
　　给领导汇报了情况后，心里释然多了。
　　晚宴继续，我举起酒杯，在每个人的面前，都给予了最真诚的祝福。只有陪我一同前往的文最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她小声对我说，看我这样坚强，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让她十分心疼。是啊，人在世上有太多的无奈，心底里的东西，不是每时每刻都可以袒露在人前的，那些莫名的愁绪，拥堵在胸口，化成了一声声不为人知的轻轻叹息。哦，原来这就是被逼出来的坚强。
　　这时，我的电话铃又响了，小妹打来的。她已经赶到北京了，我心里多了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