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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行客情难诉 哥哥,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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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行客情难诉
(一)
芙蓉镇,芙蓉溪,彩灯花市。
溪水一节一节淌过石阶,青苔在夜色中绒绒腻腻,左右流之,一切祥和的看不出一丝异样,阿尘却嗅到了些许的不寻常,募地睁开眼睛,望向看不见尽头的芙蓉溪,行人仿佛须臾之间消失殆尽,灯火一层一层熄灭,细雨落进深重的夜色。
一声尖锐的长啸,如羽箭刺破雨幕,从风序与阿尘耳侧擦过。
风序跃出一步,挥手将阿尘挡在了身后:“可能是鸱鸮,别怕。”
雨雾沾在风序浓密的眉发,旷野和原始的气息铺面而来,火灵在涌动,然而这样的雨夜并不适合风序的火灵作战。阿尘眉头微蹙,他不怕,但这不是鸱鸮的声音。
芙蓉溪开始剧烈震动,水珠迸溅,如同煮沸的溪水,一个似龙非龙的虚影慢慢凝实,那才是这声长啸真正的对手。
是烛龙!夜枭和烛龙?
阿尘试图拉着风序离远一些,夜枭和烛龙,都不好对付,他们要打,自然要离远一些。
哗!
轰!
巨大的黑色翅膀遮蔽了唯一的月色,天地变色伸手不见五指,适应了许久,方才能在黑暗中看到悬浮在水面上的一个巨大的黑影。
风序似有所感,驻足,回头,看向了水面上那个似龙非龙的神兽:“烛龙?这气息……拿东西怎么会在他身上?”
雨势随着烛龙身影的凝实不断加大,待到那神兽完全成型,大雨已然倾盆,一切感官都随着视线模糊,只能借着偶然的闪电判断眼前的形势,两个巨型神兽,似乎在对视,夜枭的眼睛似有所感的扫向阿尘与风序所在的方向,滂沱的大雨显然也干扰了它的感知。
一声尖啸裹挟着腐烂的煞气直刺烛龙,噗呲——一声久久回荡在暴雨绿堤之上。萦绕许久,尖啸方才消失在水中,雨势却渐渐减缓,浓浓的血腥从芙蓉溪中蔓延开来。夜枭如同胜利者踩着明月,居高临下审视烛龙,烛龙的身形又开始飘忽。
渐小的雨势使人恢复了些许感知,似乎夜枭也是如此,它再一次望向阿尘与风序二人,风序将阿尘完全挡在身后,手始终抓着阿尘纤细修长的手指,风序的手指足有阿尘的两倍粗细,阿尘挣脱不开,也在这粗壮的骨节中获得了莫名的心安。风序皱着眉与夜枭对视,夜枭微微侧头,嗜血的眼睛露出困惑,长喙翕动喷出一团一团腐气。
雨幕冲刷过的天地格外清灵,腐气如同一只地狱里闯来的噬魂兽,寻觅着生者的气息而来,风序五指暴击,甩出一道火遁,随后凌风而起,一只火弩幻化在手,“擦擦擦”一连三道火箭激射而去。腐气顿了顿,被火箭激怒,越发加快了速度,“嘭!”地撞上了火遁,一团团黑烟升起,火遁登时单薄了许多。
恰在此时,一团水中的龙影呼啸而来,两侧堤岸剧烈晃动,扑面而来的水汽打湿了二人,腐气来不及后退,眨眼间被龙影咬去了大半。随着腐气受损,夜枭的高度也下降了一些,露出了明月的一牙,森然的映照着腐气熏天的芙蓉河。
借着月光,阿尘也看清了这只夜枭,心里随即一松,并非魔枭帝江,不过一只千年腐枭。腐枭看着烛龙和蝼蚁般的人类,长啸伴随俯冲,尖喙直向烛龙而来。烛龙身形骤缩,变为五尺左右,却锋利如刀,月光下闪着寒辉,猛地抡向腐枭。腐枭尖喙已经奔至烛龙蛇尾,烛龙反而以为相迎。
阿尘看的清楚,烛龙不愧灵智已开之神兽,心思机敏至极,竟是以尾为诱饵,不惜断尾杀敌,机智,也残忍。看这两物缠斗,性命相搏,在争夺什么?忽然烛龙胸口似乎一点金芒,一股极阳之气泄了出来,阿尘瞳孔微缩,竟然是这个东西!?
此时腐枭尖喙已咬住烛龙蛇尾,蛇尾上猛生出数根倒刺,紧紧勾住腐枭,腐枭抽身不得,烛龙长身如黑练,紧紧缠住了腐枭脖颈,腐气不断侵蚀龙,烛龙不断收紧黑练,两物进入最后的僵持。
一团一团腐气喷向四面八方,风序抬手护住阿尘,大雨已将二人打透,阿尘本就消瘦的身体变得格外单薄,风序食指生出一簇火苗给他取暖,淡金色的火光与烛龙胸口的一点金芒乍然感应,金芒大盛,“咔嚓”骨骼断裂声传来,腐枭仿佛一团乌鸦啄食过的腐头,重重摔向芙蓉溪。
腐枭尚未落水,在临近水面的最后一瞬被一道金色的火光击中,化作一团火焰,燃尽在夜风之中。
阿尘看向风序,风序甩出火焰的手尚未收回:“这东西周身腐气,若是落入水中,两岸的居民就遭殃了。”
阿尘点头,雨又下了起来,烛龙已经幻化成一个男子站在雨中,大团大团鳞片脱落,周身腐气缠绕,使他看起来可怖更甚腐枭。鲜血沿着烛龙嘴角蜿蜒,袍子已经多处破裂,胸口坠着的一颗金色元丹光芒涌动,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龙丹?龙族?
烛龙并非龙族,不过神兽而已。这条烛龙修为不错,但似乎离出兽入神还有一些距离,想必二物为着这龙丹你死我活。
但,龙丹怎么会对风序产生了感应?
“你身上怎么会有龙族的气息?”烛龙一步逼近风序,带着狰狞的气息。
风序一言不发,一手点起金芒,一手横剑腰间,将阿尘牢牢护住。
金芒一起,龙丹金光更盛,烛龙被腐气缭绕,癫狂笑道:“你有龙骨!天助我也!”
阿尘挑眉,龙骨?是了,相传风间风家有龙羿,每隔数代会有一人生出龙骨,历代龙骨修士最终均成为了一代大能……不过,这风家培养子弟却不怎样,风序悟性虽好,金丹却并不坚固凝实,离心凝形释之境仍欠一线契机。
心念至此,再看这腐气斑斑的烛龙,便如同看到了送上门的一线契机。阿尘双手负在身后,十只手指洁白修长,映在月色中隐约透明,纤长的十只灵巧的摆弄着一颗木芥子,没人知道这颗木芥子何时出现在他手中,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如何发出这枚木芥子。这再普通不过的一粒木芥子,放入口中,清脆香甜,可惜马上就不能吃了,阿尘不无遗憾地想到,毕竟,谁会吃沾了血的东西呢?
金芒愈发盛大,如同一颗圆日,在夜空中几欲喷薄,燥热的金光映照在风序眼底,深邃的轮廓坚毅而冷静。
烛龙已然急不可耐,露出黑气沉沉的獠牙,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阴暗的杀气转眼来到面前,阿尘木芥子已然在手,“嘭”的一声,风序指尖的火苗骤然长成一柄烈火长剑,速度之快,威势之猛,连风序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只是心念闪动,并未料到灵力响应如此之快、如此之激烈。来不及思考,猝然回剑,漫天腐气铮然粉碎,金芒之中一人披光而来,裹挟无数烈焰,一剑将烛龙长满倒刺的长尾劈成两段
阿尘摇头,这一剑完全可以解决了烛龙,出手太软。
烛龙剧痛咆哮,风序翻掌一道劲风,将烛龙拍出三丈之远,当场掀翻在地。
烛龙身形一顿,风序抓住空隙,拦住阿尘腰肢,在阿尘有些意外的神情中,御剑而去。烛龙也几乎同时翻身,化出龙形追了上来。
阿尘本想说怎么不乘胜追击,随即了然,风序方才一剑已经是全力,金丹支持不住持久的攻击,烛龙显然也看得清楚,对风序这根龙骨红了眼,如能到手龙骨,他便可以融合龙丹,脱兽成神的欲念,令他狂追不休。
“哗!”大雨再次倾盆,吸食了腐气的烛龙再次布雨,雨中竟也带了酸腐,雨水滴落到人身上,立刻传出烧焦的气味,阿尘眼见风序手臂已经数块斑驳黑红相间。
二人不能再御剑,风序转身俯冲进一处低矮的桥洞,刚一落定,脚下的溪水中涌出无数只触手,伸向二人,阿尘眼神一凛,一道不着痕迹的灵力射入水中,似釜底抽薪,水面霎时间平静了下来。
风序并未注意到这一切,他已经灵力透支,靠在洞壁上喘息不定,阿尘轻轻拍了拍风序的肩膀,笑道:“休息一会”。这声音似乎有魔力,风序竟真的闭上眼睛乖乖的睡了。阿尘哑然失笑,想不到这一招“魑魅”竟然还有第二次用的时候。
细碎的轻响,阿尘看向幽黑隐秘的角落:“出来吧!”
一只小娈狐瑟瑟缩缩的滚了出来“你是、你是……”
“我什么都不是”阿尘打断他,指着风序:“方才他饶了你一命,你现在照顾他一下,能做到吗?”
小娈狐看向月光中睡得平稳的风序,出了出神,郑重的点了点头。
“啪”一个响指,一朵水浪卷起在阿尘足边,阿尘轻踩了上去,水浪倏然腾起,将阿尘从入空中。
张狂狰狞的烛龙已经气急败坏,大团大团的腐气不断侵蚀他坚硬的外壳,腐枭虽死,若无法融合龙丹,这烛龙也必死无疑,阿尘见此,不再犹豫,心道反正要死,送你一程。
带着腐气的吼声传来,吼声震动河堤,小娈狐吓得跟着一抖,继而凤凰初啼般的一声脆响,烛龙似乎被禁了声,小娈狐大着胆子向看半空中望去,只见一个消瘦的背影,也不见什么动作,骤雨为之收云,星月为之变色,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像个玩意似的被他拎在手中,烛龙已经蜷做一团,不见活物体征。
烛龙筋!
小娈狐忙捂住自己的嘴。
那消瘦的背影似乎轻叹,黑色烛龙筋出手,捆住了已经不会挣扎的烛龙,水汽和寒意一同灌注,烛龙变成了一只冰龙,“咔嚓咔嚓”一道道裂纹布满了冰龙,来不及眨眼,碎成了漫天冰晶,未落地,已消散。
一颗金光熠熠的元丹悬浮在虚空之中。
一颗雪白的木芥子“叮”的掉落在冰水打湿的青石堤岸。
(二)
红绡漫漫,幽香浅浅。
风序再睁开眼睛时,竟又回到了客栈舒适柔软的大床之上。一眼望去,阿尘靠坐在窗边,修长的双腿自然而然的交叠,一只手垂在窗外,拨弄着夜风,雪亮的小剑立在美人靠的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手掌掌心朝下,按住这柄小剑的剑尾,不轻也不重。
“你醒啦!”一个轻吟似的甜腻声音。
风序回头,居然那只小娈狐也在。
小娈狐看到风序的困惑,无比真诚道:“一个黑衣人救了我们。”
“黑衣哥哥!”风序倍感意外,但又莫名觉得是该如此。
“哈哈,好像是吧,他把这个给你”小娈狐举起一枚金光熠熠的龙丹。
风序皱着眉接过龙丹:“他怎么知道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阿尘挑眉:“你们家的东西?”
风序点头:“我们家宝库里的东西,我之前进去时见过,怎么被偷出来的?我得谢谢他替我找回来。”
说着便似乎要将龙丹收进怀中,阿尘回过头,下颌微扬,欲言又止。
小娈狐看看阿尘,想到了那夜空中的一幕,又看看风序和风序手中的龙丹,瞬间福至心灵,充分展现出狐族体察人心、善解人意的一面。小娈狐前爪以迅雷之势抓起龙丹,在风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掌将龙丹拍入了风序口中,随即一抬下颌,龙丹轱辘一声被咽了下去。
风序倒退两步,有混沌初开之力在肺腑中炸开,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立。
阿尘薄唇不自觉微微张开,对狐族的解语表达了适当的惊叹和赞许,在风序摔落的瞬间,翻身而来,修长的双腿与纤细的腰肢,袍角与青丝形成四道重奏,卷起错综而美丽的弧线,在风序跌倒前将其稳稳托住。
很难相信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可以如此之稳。
风序在恍惚之中,看到了七百年前的白衣少年御剑而来。
然而转瞬之间,风序又已浑然不知外物,体内一环一环的爆炸,海洋般的真气一波一波的涌入,他已经濒临金丹碎裂的边缘,忽地一根手指在他周身游走,一股冰凉的气息随指尖涌入,气息虽不霸道,却绵绵不绝,竟然隐隐有压制住了龙丹之势,风序不敢耽搁,忙凝神运气……
待风序入定,阿尘收回修长白皙的手指,这只手指被风序的炙热烤的干燥而温暖。
小娈狐睁大着眼睛,在一旁缩做一团。
“你做的很好”阿尘笑着,在小娈狐手心轻轻印下一枚青蓝色的水印,形如建木,道:我在青丘有个朋友,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堕神?”小娈狐看着水印,圆眼猛睁,震惊道。
“你知道?”阿尘笑道,笑道云淡风轻,这小娈狐不过几十年寿命,怎么会知道,他很好奇。
“我,我听祖母说过,曾有一人……曾有一人,为一魔遁入魔道,由魔成神,却又以神骨为代价封印此魔,从此沦入堕世之形,不人、不鬼、不神、不魔……”小娈狐越说越惊恐,他竟然见到了传说中堕神水印。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真蠢。”阿尘笑道,目光望向了遥远的虚无,他们曾在大荒山下共誓此生不负,他们也曾在桃花源里放歌别无所求,他们……真蠢……
(三)
芙蓉溪,青堤岸,破晓。
一只白鸟破空而来,如飞鹰一般冲向地上一颗掉落的木芥子,木芥子上的血痕已经被夜雨冲刷干净。
白鸟近乎虔诚地落在木芥子一旁,扑棱翅膀发出了仰天悲鸣,天地生灵似有同感,霎时千羽一哭,万禽同悲。白鸟用洁白如玉的喙,轻轻啄着这颗木芥子,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亲切的问候。
蓦然间,天地风云又变,一片黑云遮天蔽日,真正的枭中之主——魔枭帝江现出真身。生灵尽皆匍匐于其威压之下,唯有白鸟神色不变,长羽洁白镇定依旧,浅棕色的眼睛带着漠然和疏离。
一点白影映入魔枭帝江赤红的瞳孔之中,压城的羽翼缓缓收拢,帝江轻轻地降落在白鸟身后,他这样魁梧宏大的体格,并不容易做到轻轻,他这样万羽之尊的地位,也没有必要去轻轻,但他还是轻轻地降落了,轻轻地靠近着白鸟。
白鸟带着怒气的轻咤一声。
魔枭帝江忙停住了脚步,业火般赤红的眼中是无尽的情谊,这情意纵然没有开口也令人心碎,要几百年,几千年的守候,才能如此深情,神兽寿命比人类更长,似乎,用情也比人类更深沉,他们的永恒,是真的永恒。
白鸟衔起木芥子,扬起优雅的长颈,展开洁白的羽翼,乘风而去。
魔枭帝江踟蹰了片刻才小心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去。
猝不及防,一只白泽戾爪破空,白鸟来不及躲闪,几乎被撕下了半片翅膀。魔枭帝江怒啸着俯冲,接住了坠落的白鸟,一道火羽射向白泽,噗嗤一声带出一道血光。
白泽翻落在地,化成人型,愤愤道:“主子都反目成仇了,你们两个还有什么情深意浓的?如不我们两个一起吃了我这没用的妹妹,分了她五千年的修为,不好吗?”
又是一道火羽,白泽打滚起身,两边各一道血痕,狼狈至极。
魔枭帝江捧起失血昏迷的白鸟,似乎带着歉意的对她清啸一声,一团黑金色烈火熊熊升起在帝江胸腔之中,帝江捧着白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中。
白泽恨恨的吐了一口污浊,忿忿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总有一天,你要跪下来求我!”
(四)
渤海之东,水脉之宿,归墟。
往日祥云缭绕的归墟,此刻如无底魔渊,两生之树气息微弱而渺茫,造化之泉流淌如呜咽,往日奇花异草均已枯萎凋零。
一团黑金色火焰升起在凋敝的归墟之中,魔枭帝江捧着白鸟走向两生之树,黑暗之中一个庞大的影子豁然一动,猩红嗜血的眼睛充满了茫然,在看到白鸟喙中的木芥子之时骤然变色,恨意、爱意交织缠绵,黑影当即一跃要去夺这木芥子,魔枭帝江回身护住白鸟,一人一枭对峙许久。
久到天地已经变过几轮,黑影终于放下了手臂。
魔枭帝江用修长乌亮的喙从白鸟雪白纤美的喙中衔出了木芥子,白鸟似乎呻吟了一声,帝江忙用大翼笨拙的抚慰她的疼痛,待白鸟神色稍缓,帝江灵活有力的脖子一甩,木芥子准确无误甩进了一只刚骨般的手中,这只手几乎大的握不住这枚小小的木芥子。
归墟的无妄之风,吹过他的斗篷,魔尊九爻神色恢复了残酷:“他在哪里?”
魔枭帝江黑羽拂过造化之泉,一座水晶台浮出水面,魔枭帝江将白鸟放在水晶台上,冷冷的看着九爻。
九爻走上前,幽灵之力洗礼,白鸟伤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了细细一道黑线。
水晶台缓缓下沉,白鸟沉入造化泉中,魔枭帝江迟疑片刻,给了九爻一个地名——陆吾余地。
九爻眼中的残酷瞬间褪去大半,随即灵力的凝滞又冲破了他残存的情谊和理智,陆吾余地,好啊,就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大手一挥,另一座水晶台从造化泉中缓缓升起,台中央一具看不出是生是死的躯体,双目轻闭,睫毛纤长,清逸绝尘,即便闭着眼睛也是雅正至极,赫然是阿尘的模样。
(五)
阿尘醒来时睡在锦被之中,舒舒坦坦的伸了一个拦腰,晨光勾勒出了他消瘦的肩背线条,似乎只是一具骨骼一般。
阿尘拦腰没有伸完,便有饭菜的香气飘至鼻翼,热气腾腾的早餐已经备好,风序笑呵呵的看着阿尘。
“你什么时候醒的?”阿尘问道。
“昨天夜里,你已经睡了。”
风序的境界稳定下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新的金丹境界令他周身舒畅,当然龙丹的力量不过打开了万分之一,仍需缓缓释放。
“哦,感觉怎么样?”阿尘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你多吃一点啊,我昨天把你抱上床的时候,你轻的都没有分量”风序道,震惊于人怎么能这么轻。
“……”风序僵住了,后知后觉道:“那你在哪儿睡得?”
“也在床上啊!”风序说完,认认真真看着阿尘,突然,又似乎不那么突然,一把抓住了阿尘修长白皙的手指:“哥哥,是你吧!”
“啊?”阿尘棕琉璃色的眼睫不由自主向右看去。
“哥哥,是你帮我理顺的灵气吧!”风序又靠近了一步。
“……”阿尘用手扶额,想不到这憨憨崽也有伶俐的时候。
熟料,风序后面的话,更让阿尘吃惊不小:“其实没有黑衣人对吧!那天你穿的那套夜行衣,分明是我的……”说完,风序将阿尘的手从眉骨之间拿开,乌黑的眼睛注视着阿尘的眼睛,蓦地在对方棕琉璃色的瞳孔里发现自己倒影的局促,十分可笑,于是有些赧然的侧垂下头,注视着阿尘瘦削到不足一握的肩胛,良久才道:“我,我可以喜欢你吗?”
阿尘流畅的下颌猛地后仰,薄如花瓣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睑和眉毛微微抬起,不确定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风序反而有了勇气,抬起头笑道:“哥哥,我们昨天都一起睡过了,我会负责的!”
“滚!”阿尘吼道,一把推开了风序。
风序反手抓住了阿尘的手腕,如同一只忠诚的小犬,认真的看着阿尘,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喜欢你,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风序重复道。
“如果我成家了呢?”阿尘突然问道。
风序怔了怔,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但他马上更坚定更真诚道:“我年轻,我熬死他!”
阿尘觉得遇到了七百年来最荒诞不羁的一幕:“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从哪儿来吗?你知道有多少人、魔、鬼、兽甚至神等着杀我呢吗?”
“这些……和我喜欢你,有关系吗?”风序认认真真的问道。
阿尘居然被这种毫无逻辑的认真问住了。
“我在看到你的时候,你那么美,那么单薄,不,不是,你那么……总之,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和男子女子身份地位过去未来都没有关系,就是那么一个瞬间,那种感觉……”风序进一步靠近阿尘,带着烤人灵魂的炙热。
二人已经近在咫尺,热度沿着相接的鼻尖,从风序的真挚灌溉入阿尘的苦涩,曾经也有一个少年,誓旦旦的说爱他……
阿尘闭上眼睛:“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刻风序润而丰的嘴唇距离阿尘花瓣状的薄唇已经不足一指,风序下颌缓缓抬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决定打破少年与成年之间那道既模糊又再明朗不过的界限。
阿尘竭力向后仰去,试图拉开一些距离,但很快,五根粗、长、硬的手指插入了自己披散的青丝,少年人浅麦色的大手按住了自己的枕骨,迫使自己停在这个避无可避的位置。
阿尘能感到风序的呼吸,不断加剧,不断急促,又慢慢克制,慢慢平息……
那只手终于放开的钳制,仅手指仍固执地停留在青丝之中,一下一下抓着头皮,抓的人浑身发痒。阿尘无谓的挣扎了一下,却被风序更用力的按住。阿尘的把目光移向红绡帐幔,出神的看着两道搂着帐幔的小银钩。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风序忙直起身,却不松手,扬声:“何人?”
一个甜美而急切的声音响起:“表哥!”
风序先是沉吟,而后恍然:“乐音!”速即又紧了紧抓着阿尘的手,要抓着阿尘与他一起去开门。
阿尘抽手,拒绝。
阿尘越抽手风序抓的越紧,越拒绝风序越不松。
良晌,外面的声音带了哭腔:“表哥!救命!”
门终于开了,美貌的少女眼含泪珠扑向风序:“表哥,星华他们在斗法演武堂出事了,我看见了你的马,云间快支持不住……”
少女含着泪珠的眼睛,终于落到了两只十指交扣的手上,闪闪发亮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游走片刻,谨慎的问道:“表哥,这位是?”
“表嫂!”风序笑道:“来,打招呼!”
少女认认真真道:“表嫂好!”
“……”
(六)
芙蓉镇,斗法演武堂。
每个仙门世家脚下的城镇最热闹之地多为斗法演武堂,往来切磋、试炼子弟、小赌怡情,以及……情侣约会!
在阿尘还为少年的时代,就曾听过年轻的仙门中人,喜欢相约斗法演武堂,阿尘……自己其实也曾和另一个人偷偷乔装来过此地,还曾砸了人家的场子,差一点暴露了身份,当时两个人不敢御剑,趁着夜色一顿竭力的狂奔,阿尘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二人最后靠在一起大笑不止,二人……哦,不是两个人,是一人一魔,如今一人也算不上人了,像娈狐说的,不人不鬼不神不魔,算个什么怪物呢?偏偏怎么还有傻子说喜欢这种怪物……
阿尘低头看二人交握的双手,竟然还没有松开,哎,傻子。
风序赶到时,云家的几个少年已经重伤在地,只有一个仍在台上苦苦支撑。云起山庄的云家与风间山庄的风家正是姻亲关系,两家相距不远,世代交好,此次本为邀约同赴陆吾余地之盟,不想在斗法演武堂遇到此等高阶鬼修。
风序赶到时,大家纷纷眼中一亮,似乎燃起了信心和希望。
阿尘没有料到,在他眼里孩子气吧啦的风序,在兄弟之中俨然大哥般的存在,遇事沉着冷静,即便见到这样高阶的鬼修也不曾乱了阵脚。
只见鬼修一柄骨剑,煞气甚重,那云家最后一个少年身手也算尚可,但奈何骨剑乃是鬼气,阴森更胜一般功法,最后两个回合,那鬼修祭出一个骷髅骨咒,啪地拍在了云家少年胸口,“嘭”的一声,少年胸口被炸的血肉模糊,飞下台来。
风序终于不得不松开了阿尘的手,跃步上前,接住被炸飞下来的少年,少年的胸口鬼气森森,十分瘆人。风序长剑划过手指,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成串滴入少年胸口,少年胸口的黑死之气顿时散去了许多,露出的粉白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阿尘挑眉,他又看走眼了,这家伙不光是天生龙骨,还是凤凰精血之子,这般的造物,万古无一,居然被风家藏的这么深。想着,阿尘看向了自己的手,手心微微有汗,手指还带着风序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这种感觉沿着手臂层层叠叠的弥漫开来,阿尘忙紧紧握拳,禁止这种感觉再蔓延,天生龙骨和凤凰精血,这是造物拣选的大能,他一个风烛残年的怪物……不能耽误了他……
一道金芒,风序已经跃步登上了擂台。
鬼修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在风序上台的一瞬陡然亮了:“风家人!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今天我就用你的血,来成就我的绝世神功。”
风序眸光微沉,周身气息一凝,刹那间喧嚣如潮退去,一片屏气敛息的寂静。
鬼修率先出手,祭出七道鬼旗,尖刀淬毒般的鬼旗带着阴风贴面刮过,风序微微后仰,顺势旋身,正半空中是一个骷髅头狠砸而来,风序凝气御风,连翻数翻避过了骷髅的爆炸,却背部撞在擂台木桩上,发出沉闷的撞响。风序不慌不忙,反手布阵,一片火海星云顿时缭绕在指掌之间。
七道鬼旗再次冲来,却陷入了这一片火海星云,阵法并不凛冽,但是犹如流沙一般缓缓吞噬,七道鬼旗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更无法收回,登时牵制住了鬼修。鬼修当即弃旗,亮出骨剑,风序神色不变,抬手一排金色羽箭暴发出惊人的光亮,随后更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一张开元逐日弓拉开在风序手中。就在这一瞬息,温和的表象从少年人的身上褪去,露出了战神的灵魂和战魂的天性,耀目的金光映照在他眼底,他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伫立在金色的火焰之中,神情坚定和决然,那是会令天地变色、万物生畏的神情。
唰唰唰一排天火流星一般的羽箭破空而来,鬼修募地一惊,被逼退数步,挥剑连连挡去三支,第四支噗呲没入肩胛,咔嚓一声切断骨骼的脆响,鬼修黑洞似的两眼兀地突出,口鼻之中黑血骤然喷出。不想羽箭力道惊人到了骇人的地步,没入肩胛、切碎骨骼仍然不停,径直从鬼修身上穿透了过去,犹如曙光刺破黑夜,一切鬼影在这极目的光明之中消失殆尽。
鬼修踉跄几步,完全失去了平衡,跌下擂台去,重重的溅起一地尘埃。
风序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仿佛与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如同天生的战神一般,对战斗充满渴望,但是对于胜利并没有太多情绪,金辉在他眼底缓缓收缩,开元逐日弓随之隐没在他厚实而巨大的手掌之中,每一根手指都是那样的粗糙甚至于粗旷。
阿尘有些惊诧的望着风序,他仍处于战斗的状态,气息凝沉凛冽,是个天生的战修,终有一天,这少年会扛起造物主拣选他时赋予厚重使命。阿尘突然被耀目的金芒刺得睁不开眼睛,好像那个午后,躺在醉翁椅上一样,他下意识的抬手去当这光芒,却发现这光芒穿透了他的手背,径直的射进了他心里。
欢呼声和喝彩声响起,会挽雕弓射天狼的少年站在舞台中央,平静的面对无数的荣耀和赞誉,以及光明的、煊赫的未来。
阿尘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几步,这少年太亮了,太夺目了,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他们若是七百年前相遇该多好,毕竟迟了,七百年,沧海桑田都变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表嫂?你怎么了?”一个甜甜的声音关切的响起,乐音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无比真挚。
“表嫂?”方才被风序救了那个云家少年已经缓过精神来,听见了乐音的话十分惊讶,立刻也围了上来,同样是无比真挚的眼神。
“……”阿尘忽然觉得此前腹谤风家不会培养孩子话十分不妥,三个水灵灵的多么朝气蓬勃,看人家的孩子,教育的多么……多么纯善……纯爱……
“小心!”风序的声音和满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一同响起,那柄沾满了死人气的骨剑直刺阿尘,被风序打下擂台的鬼修并未看清阿尘,只恍惚一张绝色的脸庞和众人“表嫂”的呼唤,便锁定了“她”。
鬼剑听命于主人,追逐活人精气而来,众少年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鬼气,风序又在台上救援不及,眼见鬼剑就要在阿尘胸口上开出一个巨大窟窿,风序连甩出三道火缨,却根本来不及,鬼剑已经刺进了阿尘的外袍。
然而在众人的惊呼之中,煞气逼人的鬼剑却顿住了,似乎没有了目标,不知道如何继续。
“没有生灵?怎么可能!”鬼修难以置信的吼道,鬼剑吞噬生灵之气,只有了无生气才会令其悬止,这人,这人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圣灵之气!
这一个闪神,一股寒意倏然灌透了骨剑,在风序的烈火缨抵达的同时,骨剑“啪”的爆裂成无数碎片,无数冤魂从鬼剑之中涌出,涌向人群,涌向窗外,涌向四面八方。
猝不及防,阿尘没有料到这骨剑之中亡魂如此之多,冤魂哭喊哀嚎针扎一样刺进阿尘的耳朵,记忆再一次爆开在脑海,不留山下、登云天上每一道冤魂、每一摸血痕都是他无法宽恕自己的枷锁……阿尘闭上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是无数冤魂撞向他、撕扯他、质问他,鞭挞他的灵魂,拷打他的良心,阿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他还能用什么慰藉这些冤魂,用什么让他们满意呢?
一道光芒冲了过来,劈开了混沌、驱散了冤魂,一个干爽而温暖的怀抱将他抱紧,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毫无知觉的腰肢,一个硬如烙铁的胸膛护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一只苍劲的大手捂着他剧痛的枕骨,一个温暖柔软的唇印在了额角,仿佛在宣告,风和雨,从此都休想灌进来。
“别怕,别怕,我在,我在”头顶的声音反反复复,那不是少年人的起誓,那是成年男子的承诺,那条少年与成年之间模糊的界限,终于在这一刻,被毅然决然的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