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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一蓑烟雨任平生 时序一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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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
姑射山,风间山庄,无妄崖。
“那人谁啊?”
“就那个啊!”
“少庄主捡回来那个?……男的?!”
“看脸以为女的,结果救治时发现……十足十的男子”
“这模样也……”
“但脑子不太清楚……离得远点”
“少庄主疯了吗?怎么……怎么会……”
“谁知道啊,何止喜欢!宝贝着呢!”
不论在哪里,闲言碎语总如挥之不去的苍蝇蚊子,扰人清净。
阿尘懒洋洋的翻了个身,醉翁椅随身体的翻动而悠悠摇摆,轻舟浮浪,自在随波。风序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给了他这个名字——阿尘。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他又有名字了。
那些年他一直在流浪,从仲夏飞雪的天回谷,到太阳消失的漆吴山,从桃花盛开的茫茫雪原,到仙家酿酒的鲋鱼之潭,他曾与诸神对弈,也曾和诸魔共饮,山海两仪随着光阴消逝在深邃的眼底,无关紧要的人和无关紧要的事纷杂如冰如石崩砸进脑海,将一些更加无关紧要的东西砸了出去,譬如,为什么流浪,譬如,名字之类的东西。
不过有名字总比没有名字好,有名字的人,意味着被在意。
尽管面无表情,阿尘仍在风序眼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得到名字时,那个古井似的虚影仿佛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阿尘,很好,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让那些绵长的风韵,散了吧。
阳光照进披散的长发,每一根发丝都闪闪发亮,干爽和温暖永远使人愉悦。
脚步在靠近。
阿尘听得清楚,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脚步中的喜悦,连草木都会受到感染。他将他脚步之下的由衷欢喜听得了然,他耳力不该这么好,然而,但凡剑术过人者,耳力都不会差。
思绪越飘越远,记忆深处响起师父不紧不慢的话:学剑,先听风,听人,听心……
阳光刺了眼睛,男子抬起手挡住太阳,这双手比一般人的手更加修长、刚劲,师父说这双手天生为剑而生,哦,原来师父也有说错的时候。
常年不见天日,这双手白的近乎透明,血管变成了淡紫色,筋络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和光泽。哎,这双手,已经拿不起剑了。
百年习剑、百年入道、百年历练,也好,也算把这身本事都还给了师父……
风序远远就已看到,远远就已不自主的敛住呼吸,远远就已心跳加速,好像这在他肺腑里长了百年的心,从见到他那一刻才会跳了一样,这种感觉奇怪的无法理解。此刻的阿尘下颌微扬,双目轻阖,四肢舒展,享受着醉翁椅惬意和午后阳光正好。单看这人的脸,无法分辨男女,连吹过他的风,都带着柔美的情韵,额、鼻、唇、颌一路流畅,骨骼纤细而精美,最高超的玉师也无法复刻这种美,他闭上眼睛时,任何男子都不会怀疑——这属于一个宣誓成年的梦。风序重重的吞咽了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脚步停下,声音响起,桀骜的影子挡住刺目的阳光,这影子的主人远比阳光刺眼的多。
阿尘懒洋洋的睁开眼睛时,风序瞳孔骤然紧锁,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魂都映在这双棕琉璃色的眼睛里,无边风月,不过如此。
阿尘也在看着风序,风间山庄的风家传说有龙裔,七百年前的时候似乎已经没落了,阿尘其实记得的是风序的父亲,七百年前风庄主还很年轻,与众世家一同上不周山、下不周山、上白门、下白门,从头到尾没出一句声,如今儿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再看眼前的青年人阳光给他深邃的眉骨镀上青年人独有的锋芒,乌黑的眼睛充满了炙热。
阿尘下意识侧过脸去,免得被这炙热烤焦。这张无比阳光无比灿烂的笑脸,会让人的情绪变得无法隐藏,让疲惫交加的灵魂□□地暴露在阳光下。
“好极了!感觉好极了!”阿尘吃力地试图从摇摇摆摆的醉翁椅上爬了起来,“唔”又被按了回去。
“你身子虚,还是多躺着”风序笑着,声音里有着成年男子的低沉。他何止长大了,他的每一处特征都在表明,他已有资格被称作男人了,结实高大的身躯,宽阔坚硬的肩背,强健有力的腰肢和腿部健硕的肌肉,无不宣誓着他的成年。还有那张脸,浅麦色的脸庞,明亮富于神采甚至有些桀骜的眼睛充满力量,鼻骨看一眼会硌到人的视线,下颌骨的线条清晰而硬朗,只有嘴唇丰而润,似乎还悄悄保存了一点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模糊界限。
风序笑道:“过两天要去陆吾余地猎魔,你跟我一起。”
每年春天,各大世家、各大门派的年轻子弟齐聚陆吾余地猎魔,把握历练的绝佳机会,更为家族和师门争取至高荣耀——首山昆铜。阿尘曾经不止一次与师门手足一同征战其中为师尊争光添彩,曾有不止一块首山昆铜刻下了他的名字,一帧帧一幕幕远去,阿尘闭上眼睛:“不去。”
“我会保护你的”
“……”募地一丝丝心酸。
“就知道你这个表情,来,我特地给你带个东西!”
风序笑容灿烂的亮出了一柄雪亮的小剑,通体银白,浑天元铁的寒气久久缭绕,铸剑大师李昭的铸剑印赫然于剑鞘边缘,好剑!难得一见的好剑!只不过……
“这剑也太小了,哄孩子呢么?”不足小臂长的剑横卧在阿尘怀里,仿佛幽怨着自己的无才补天,阿尘看着鸡肋似的小剑,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我少年启蒙时用的,你没有功夫,大的拿不动,防身自保,这个最适合你!”
“……”阿尘扶额,什么乱七八糟的。
“来,快起来,我教你!”
一套少年人的剑法朝气蓬勃,曾几何时,白门的登云天,一群白衣胜雪的少年,一片精光四射的宝剑,风声、松声、铮铮声,声犹在耳,其中有一人,清逸绝尘,冷冷地看着师兄师弟们一脸生人勿进,课业结束,师兄师弟们一同下山喝酒,没有人敢叫他。直到那一日猎魔,一个纤长的身影,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的小魔……记忆轰然崩塌,碎裂成千万片凌迟的刀子,一寸寸割裂灵魂。
灵魂?
少年人阳刚热烈的脸上挂着汗珠,并不登峰造极的剑术却因着独有的热烈和执着感染了万物,蝉鸣四散在夏日的风里,云散了又聚,连沧海都变作了桑田,还有什么称得上永恒,永恒,已经陨落。
陨落?
当他从长留山巅落入滔滔赤水,怎么都该死了吧,却偏偏被长留山神留了条命。沿着赤水八百里顺流而下,他始终晕晕沉沉,精气和欲念远离了躯壳,何谓生?何谓死?何谓爱?何谓恨?
都结束了吧!
可是赤水神却只慈悲的看着他。
是啊,世间还有未竞之事,他必须回到人间去。
他被送入赤水的三千年一起的大涡,翻卷着怒号着的水浪漫过了一切感官,灌进了口腔和心肺,骨骼都在大水的冲击中变形,没有任何喘息,来不及任何挣扎,他被飞速的水流冲向了未完的人生。
迷离之间,自己被一张巨大的网捞了起来,惊慌失措的声音,有人在呼唤他吗?那声音里这么会充满了失去的恐惧,他也为之恻隐:喂!你失去了什么心爱的东西吗?
鼻腔骤然一空,压在他心肺的积液缓缓淌了出去,恐惧变为了欣喜,他更费解了,已然孤注一掷、众叛亲离,怎么?这人世间,还有人会为他活着而欣喜吗?
小剑静静的躺在怀中,剑本有灵,阿尘听到他如同小婴儿一样,时而欢笑,时而哭闹,渴望被爱,等待要抱。不该再摸剑的……可待阿尘回过神来,这柄不盈尺的雪亮小剑已然在握,像一道闪电直击灵魂深处,冥冥中天地有感,三千里外一柄无穗的断剑发出幽鸣,生死场中一截染血的青流苏剑穗在玉棺中精光大作。
一夕之间,十二封白道追杀分至天涯,十二道鬼音追魂响彻黄泉,十二道天魔追魂杀传遍五界 ……
(二)
挈神山,刑仙台,业火之渊。
七百年间,业火之渊已从二指宽,变为十余丈,火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两岸,不断延展。
熊熊业火燃烧在仙魔之交,阻断魔气对仙气的侵蚀,也隔绝仙气对魔气的净化,这片仅仙魔能够亲临的吞噬之海正在加速吞噬之能。
人、鬼、兽如待宰的羔羊,尽皆无法靠近业火,火光能轻易粉碎人类的道心、冲散鬼兽的神魂。
两道火柱冲天而起,联结六十四重天与重楼魔地,一道火锁横贯两柱,火锁中垂下三尺方台——刑仙台,可抽神筋、斩魔骨,碎一切不能碎之物。刑仙台从来只认五界最强者为主,此刻魔尊九爻手刚成为了它最新一代主人。火光映在他邪魅森然的眼中,夜枭盘旋在他漆黑的大氅之后,执掌生杀的手中却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截染血的剑穗,大手骨节雄壮,显得剑穗格外纤长。
魔尊喜怒不辨的看向刑仙台,驻守赤水三千年的水神夷伯赫然被缚台上,半身人形,半身龙尾,龙尾已然劈作两半。
“他在哪儿?”魔尊冷声问道,手心的青流苏随风摆荡。
夷伯冷哼一声:“死了。”
“死了?”魔尊侧头,已被业火映成猩红的眼睛露出一丝迷茫。
“是的,他死了,你永远无法成为五界之尊!”夷伯愤恨道。
魔尊低头轻抚流苏上的血痕:“你以为,我在乎这个?五界在我眼里不过是蝼蚁,他在哪儿?”
夷伯咬牙切齿道:“他死了!”
噗呲——
一道黑光冲破业火的信子,一片龙鳞连根拔出,血肉模糊了视线。
“哈哈哈”夷伯忍者剧痛狂笑:“你忘了吗?你亲手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光,整条龙筋被深入脊髓的恶力猛的拔出。
“啊!”龙魂离体的剧痛使夷伯蜷在刑仙台上抽搐不已。
“他在哪儿?”魔尊九爻再一次问道。
“他、他已经尸骨无存、形神俱焚了!”夷伯拼进最后的气力狂吼道。
一片片仙麟被生生撕下又会慢慢长出,一段段骨骼被活活取出再逐一生成,撕下取出已痛到极致,长出生成更加虐入神魂,周而复始,无休无止,求生已无妄,求死更不能,夷伯被吊在刑仙台千万次凌迟,血沿着刑仙台一滴滴落下,“刺啦”一声灰飞烟灭在半空,火信子不断上卷,化成行刑的钩子,卷向残存的生灵。
魔尊九爻懒得再看,如今血和杀戮已经不再带给他任何快慰,修长的流苏在手中静静的没有呼吸,如同那个人在向他说诀别,恨吗?他恨死我了吧?世人都以为我们荒唐污秽至极,其实我们只有那么一次……还是他算计了他……他居然敢算计他!那个蠢不可及的古板!那个禁不起撩拨的家伙!居然算计他……业火在黑色大氅后烧的更加凶猛,魔尊九爻陡然发力,似要将手中流苏碾碎成灰,钢骨般的手指却停在了最后一刻,这地狱里的魔鬼、五界为之惶恐的修罗,那捏碎无数头颅、斩碎无数腰肢的手,颤抖着停在了最后一刻,这枚流苏就这样静静的漠然的不屑的看着他。
记忆的影子在业火中被不断拉长,曾经一只小魔在不留山下逍遥自在,那只小魔的手曾经白皙而光洁,还不曾触碰过鲜血的温度,然而那些修仙之人并不区分杀过人的魔和没杀过人的魔……他被围追在旷野,不敢回家怕给家人带来杀戮,他被堵截在悬崖,恐惧无助的瑟瑟发抖,没有人给予他一丝丝怜悯,他被抽了魔筋丢进陆吾余地猎魔场,从此陷入永无休止的猎杀与逃亡,修为和希望一齐被永远的废止……
每一个流着血残喘的夜晚,那小魔都会想起家中的母亲,母亲甚至还在等着他回家吃饭,等着训斥他又乱跑被人抓了怎么办……是啊!怎么办呢?母亲已经年迈……
那一日,他在猎魔谷里落了单,被疯狂猎捕,他没命的逃,血肉模糊了眼睛,背后扎满了仙门世家的金羽箭,他的腿已经血肉干枯,他的肩胛已经碎裂,狂妄的笑声在逼近,他没命的逃,可是他根本逃不出猎魔谷。
最终他重重跌落在重泉地,那个俊美已极的少年救了他,用他干净的白袍裹住他满是伤痕的身体,帮他躲过了追捕,带他离开了猎魔谷,为他治好一身伤,替他去万劫不复之地找回了魔筋,把自由重新放回他的手里……此刻,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后悔救了这小魔吧!如果他还活着……
但是不要紧,魔尊九爻居高临下望向万里火海,火浪如同深海中渐渐逼近的庞然大物,带着嗜血和杀机涂炭天地生灵,你在哪里都不要紧,这个世间都将为你陪葬,我也很快会去找你。
反正那小魔也早已死了。
(三)
江河白门,登云天,剑堂。
两截断剑笼罩在朦胧光晕之中,血痕光滑流转如同未凝,剑穗似被大力扯断,残存的穗线藕断丝连,剑身上的剑铭也已经断裂,只见一蓑烟雨犹然在目,后面任平生三字为血所覆。
六名仙门修士环绕断剑,白衣翩翩,缓带盛雪,正是当今极有威望的白门六剑,
掌门首座天狼剑无痕子,三座昔人剑傅微子,四座飞鸟剑去不穷,五座连山剑傅秋色,六座怅惘剑何情,七座青翠剑商莲衣。
曾经青年剑客中最负盛名的白门七剑,最受到世家女子青睐的七个美少年,如今剑只剩六柄,人也只余六人,逍遥剑已成断剑,逍遥剑渭轻尘也已背负不世之骂名、永世之唾弃。
六位剑尊此刻眉头深锁,面色凝重,一齐望着月华般的光晕在断剑之上流照如洗,每个人腰间的佩剑都在轻轻震动,七柄长剑自幼相伴,彼此感应,同气连枝,龙吟浅浅,似乎在说,物比人长情。
“这剑自方才出现感应,一直持续到现在”驻守剑堂的七座青翠剑商莲衣说道。
六座怅惘剑何情握住龙吟不断的佩剑:“难道是轻尘师兄?”
“闭嘴!渭轻尘早已被逐出师门,是师门叛徒、正道败类,他为了一个魔连师父都杀,他跟魔有什么区别?”首座天狼剑无痕子吼道。
三座昔人剑傅微子迟疑道:“可是,魔尊九爻的百年之约,除了轻……除了渭轻尘,还有谁是魔尊的对手呢?还有业火之渊,不出百年就会吞噬南冥,一旦南冥决堤,整个大陆都难保了,我等肉骨凡胎根本无法接近业火之渊,除非有人能在百年之内进入大乘,以轻……以渭轻尘当年的修为,如今距离大乘,想必只有一线之隔了,如果他真的没死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四座飞鸟剑去不穷狠狠将手中的剑插入青砖地面,愤恨道:“将功补过?他杀了师尊,他能让师尊复活吗?”
傅微子道:“其实,师尊到底是他杀的,还是那魔头杀的,并没有人知道,平心而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渭轻尘是弑师的人吗?”
五座连山剑傅秋色露出极不同意的神色:“无论是与不是,他若不救那魔物,师尊怎么会死?!更何况他与那魔物不可告人的关系,作呕至极,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掌门无痕子一掌将逍遥断剑上的光辉打散:“够了,渭轻尘是我师门的耻辱,是师尊一声的污点,传令下去,全力搜捕,格杀勿论!”
“是!”
“……是!”
“……”
众人御剑而去,衣袂凌风,仙姿高蹈,唯有傅微子踌躇片刻没有离去。
傅微子道:“掌门师兄,当年的事情颇多隐情曲折,师尊死前说过,不怪轻尘,你……又何必?”
无痕子双目含着无尽的恨意:“不怪他?那怪谁?!”
“……”
无痕子闭目平复道:“我要与其他道君商议除魔之事,此次陆吾余地猎魔,你带着孩子们去吧,好好历练,一只活的魔都不要带出来!”
一只活的魔都不要带出来!早知道当年就应该斩了那小魔物!
三人各在天一涯,三段记忆却悄然重合。无痕子每每看到渭轻尘得到师父的夸赞,心中都惭愧万分,剑术修为、灵力天资他都远远高出众人,他是那么美、那么好,又那么冷、那么远,令人不敢接近,仿佛遥不可及。每一次猎魔谷、每一次历练他都带着队伍,遥遥领先,仿佛只要他在荣耀和光芒就永远都在……
七柄剑在一起百余年,难道不应该永远在一起吗?难道他们的情谊不才应该是最坚不可摧的吗?为什么不过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魔!为什么!
天地在无言,风云急速远去,世界被记忆的潮水淹没,无数染血、嘶吼和喊叫杂糅在一起,扭曲成一帧帧无可挽回的画面,变成一颗颗恨的种子,在心的软肉上里狠狠扎了根,长成一棵刀子般的树,苍凉撵过,不死不休。
(四)
无妄崖,时光筑。
夜晚的无妄崖,幽静到极致,春草生长的声音与蝴蝶翻飞的轻颤构成夜的主调。风序睡得很沉,少年人一向好梦,梦里白衣胜雪的青年御剑而来,仿佛天上地下,只此一人,那人将全部身心敞开给了另一人,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他粉身碎骨,为他义无反顾,少年人并不太懂那些血和泪纠缠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可那些深深的震撼,永刻于心,要多深的情感,多苦的用心,才能这般刻骨?
风序从梦中惊醒,纤瘦的蒙面黑衣人静静站在床前,月光从竹窗照进他棕琉璃般的眼睛,这黑色的身影与七百年前那个御剑而来的青年莫名重合,你是谁?是你吗?
没有杀气,甚至也没有生气,黑衣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棵古松,苍寂、清拔。
“你?”风序张口,却不知怎么问。
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个梦中英雄,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个梦中情人,如果他们恰好是同一个人呢?风序不敢张口,怕是另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跟我来”黑衣人声音沙哑而低沉,虚弱而沧桑。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风序慌忙之中问道。
“你叫我什么?”黑衣人顿足,哥哥?
“我叫你什么?”风序困惑,该叫什么?黑衣大哥?
“……随便吧”
“哥哥,你带我去哪儿?”风序跟不上黑衣人的步伐,那步伐轻盈的如同风动流水,整个人如水上的一片黑叶。
“就这儿”黑衣人停在无妄崖花木掩映的草坪,两珠木棉交错而生,枝繁叶茂,可以想见花开时的盛景。
风序也站在了木棉树下,几个时辰前,他与阿尘还曾在这里晒太阳,只阿尘身子太单薄了,又不肯练剑,怎么办才好?
“舞套剑来”黑衣人随意地倚着树,双手抱在胸前,气息静敛,整个人化作了树的一部分。
“啊?”风序看着黑衣人,突然觉得这黑衣似乎有些眼熟。
“随便舞一套”黑色的面巾勾勒出男子精致流畅的轮廓,月光下看去,仿佛画中留白,饮酿微醺,整个人都带着朦胧的气质和优雅的韵致。明明看不见面孔,却无端端地给人一种绝代风华。
“我去拿剑”风序有些痴了,冥冥中又似乎有个名字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用,就这个吧”黑衣人折断一截柳枝,仿若有意一般,这一截柳枝极短,只有小臂长短。
“这……”风序结果修短的树枝,定定神,全力的舞出了下午想要交给阿尘的剑法。
少年人蓬勃的精气四散在风里,风间七剑“月华如洗”、“封狼居胥”、“丹霞羽化”、“一庭风露”、“长歌千里”、“云烟目断”、“人生几何”舞的酣畅淋漓。
剑罢,风序乌黑的眼睛闪着期待。
黑衣人摇头:“你可知,何谓剑?”
风序道:“人生于天地,剑生于人,剑是人沟通天地的媒介。”
黑衣人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生于天地,剑同样生于天地,人以剑为媒,剑同样以人为介,天地万物、风云、水火、你我皆可为剑。”
风序似有所悟,又摸不到头脑:“风云、水火如何为剑?你我又如何为剑?”
黑衣人闭上眼睛,追忆道:“剑,本就是人心,学剑,首先要听风、听云、听人、听心”
须臾之间,黑衣人周身的气息大变,一股逼人的剑气迫人眉睫而来,可是他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出招。
风序却已经感受到这股剑气,与天地合二为一的剑气,如同苍茫的威压,压得他膝盖打弯,逼得他连眼睛都已睁不开。他眯着眼睛看去,只见花、草、树、木无一不闪着点点寒光,如同漫天飞舞的剑光,黑衣人立在剑光的中心,剑气破空,剑在呼啸,他手中无剑,他本身就是那柄剑,那柄剑叫什么?
风序见过那炳剑,任谁见过那柄剑都不可能再忘,生生世世,纵死不休,剑身上一行行云流水的古篆:一蓑烟雨任平生。
(五)
青山,古道,浓雾。
两匹悠哉悠哉的白马,放蹄在青山古道浓雾之中。
雨后的名山仙气缭绕,一道五彩溪湍急向前,在崖壁上拍下一片珍珠滩,唰唰冲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五彩池,嵌套着凤凰于飞、鸳鸯戏水的传说。伴着水声一路信马,山势愈发奇险,环境也愈发幽雅,峰岩异洞,苍松翠柏,青山环抱,其间一条数百米深谷,南北仙洞巍然对峙。
一个脚踏松风的男子,乘云气,御飞龙,撒长衫于风露,展大鹏于云中,纵剑于天地之间,游剑与四海之外,神凝气聚,宛然已臻逍遥剑之第一重境界——物我交融,物物而不物于物。
少年御剑而来,眼含笑意,岁月和记忆化作五彩仙池层层叠叠嵌套在一起,多少御剑的少年,多少乘风的肝胆,多少眉眼的不羁,多少痴心的错付,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意纵横,更无人处明笼月,断肠声里忆平生。
阿尘被看着来人,又似乎看着来人背后的满目苍松,风云映在他棕琉璃的眼底,转瞬又被合抱的浓雾吞噬。
“怎么样?我刚才那几招怎么样?”风序笑道,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剑术骇了一骇,每一招每一式灵力激荡不休,翻涌不止,仿佛不只是剑术,这个修为都提升了一层。
风序兴冲冲向阿尘讲述了昨晚神仙哥哥的传剑,乌黑的眼睛神采奕奕。
“为什么人家遇到的都是神仙姐姐,到你这里就是神仙哥哥了?”阿尘一手轻勾着缰绳,一手随意拨弄着腰间银色的小剑,实在太小了,跟个玩具一样,阿尘轻笑,笑靥如同一道天光穿透浓雾,惊落飞鸟。
风序一怔,心如飞鸟,被这一笑射落。
阿尘趁机去扯风序马背上的酒囊,却被捉住手腕,风序握着手中若柳扶风般的细腕,英气勃勃的眉眼一皱:“少喝点!”
阿尘笑着抽回手腕,淡淡说了一声:“古板”
“古板”他听了多少年的话,竟然也有一天有机会说别人,阿尘孩子般的一笑,这并不是那个枯燥生命的延续,阿尘看向身侧如雕般轮廓坚毅的侧影,这是一个全新生命的开始,他似乎也可以品尝一下,随心所欲的滋味。
快的不像话的一只手,卷起一抹带着草香的清风,风从风序指缝中溜走,酒囊已经在阿尘手中。阿尘笑着拔开软木塞,痛饮一大口,辣的他喉咙发痛,一点也不好喝,“咳咳咳咳咳”他伏在马背上狂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风序爆笑起来,不能喝,还要喝。
一只大而有力的手,缓缓抚过嶙峋的背脊,带来干爽的温暖,这双手确实已经开始领略剑中真意了,阿尘没有想到,才一夜,他领悟的这样好。
“前面就是芙蓉镇,很热闹,给你弄点清甜的果酒”风序笑道。
“你看你非得拉着我去猎魔谷,多拖累,跟他们一起御剑去多好?”阿尘无奈道,腹谤怎么自己只能喝清甜的果酒。
“哈哈,我带你看看风景,散散心,这里离陆吾余地才一百多里,我们几天就能到,不会累的,到时候你不必进谷,在外面等我就好”风序笑道,自己也不晓得出于什么隐秘幽微的心里,他一定要将这个人带着身边,才安心。
阿尘不置可否:“御剑多快,你们修仙人不都喜欢御剑吗?”
“我不喜欢御剑”风序笑道,他确实不喜欢,如果不急,他通常都骑马或走路,虽然他心目中的英雄是御剑而来,可是他总想着,如果他走在路上或者信马由缰,一定更加惬意悠闲。
“为什么?”阿尘微微讶异,世人修仙,一求长生,二求御剑,长生者寥寥无几,御剑者比比皆是,曾经他也终日御剑,往来于天涯,仿佛再理所当然不过之事,直到……那次之后,他再不需要御剑了,才开始领略到行走的滋味,看不出,这小子,还挺有想法。
风序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如果风序不说话,任何人都不会敢招惹他,这张脸、这具身体充满了令人畏惧的侵犯力,但是当他笑起来,温和善良的秉性便表露无疑,他笑着对阿尘道:“我喜欢慢一点,慢一点,才觉得,不负平生。”
风云和光阴都在他的笑容中放慢了脚步,一蓑烟雨,不负平生。
(六)
芙蓉镇,夜市,花团锦簇。
阿尘却已经轻鼾,清甜的果酒往往比烈酒更醉人,就像美丽的女子往往比持剑的英雄更有杀伤力。
风序将阿尘抱回客房,轻柔地放在锦被大床之上,姑射山乃有仙名山,风间山庄亦赫赫百年世家,芙蓉镇自然为方圆几百里最大的集市,人、鬼、兽往来络绎,各种奢华的酒楼鳞次栉比。风序落脚的地方只会好绝不会差,金尊玉贵的陈设和风月无边的帘幔映在水晶盏里,漫漫红绡却及不上这人面颊的一丝桃粉。
风序没有喝酒,但也醉了,他虽然有一副成年男子的身躯,心里却还是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年,他的唇润而丰,似乎少年与成年之间一种模糊的界限,此刻,他有一种打破这界线的冲动。他重重吞咽了口水,努力稳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一颗心已经几乎从胸膛里跳了出来,某种模糊的渴望紧紧攥着他的手,他双手抚上这片桃粉,诱人的,魅惑的,致命的,薄唇因熟睡而微微张开,莫说风序不过不谙世事的少年,纵然久经风月的浪子也无法在这轻启的薄唇前自持。
夜市的灯火和喧嚣渐渐远去,走马与行人都随着气泡成为幻影,熏香的春风吹进人心,比酒香更令人冲动,红绡落下,水晶灯渐渐变暗,风序此时的眼神比幽昧的灯盏更暗。一只手从阿尘脸上的飞桃,缓缓下滑,落到了腰间。
一声不由自主的轻呼传来,“嗖”的一道寒光破空而去,这种剑光绝非人间所有,这种剑光里充满天地的变化和无穷的威力,绝非普通修仙之人所能想象。风序从未想到世间有如此神器、精妙的剑法,可是他现在已经使出了这样的剑法,灵气在周身翻涌,原本挂在阿尘腰间的小剑此刻正在他手中,他是何时学会了这样的剑?
“咔嚓”一声金丝楠木的圆梁断裂,一个幽幽的身影猝不及防摔了下来,又自虚无中发力悬浮在了半空,是个雌雄莫辩青影——娈狐,狐族中十分□□的一支,以引人欢好、看人交合为乐。
剑光闪过眼前,风序登时清明了许多,方才种种,源自这妖狐作祟!
“呵呵”娈狐轻笑如吟:“跟我可没有关系,我只是走过路过,不想错过。”
风序已经持剑站了起来,娈狐忙退后两步,这人方才的剑光他已见识过,不愿再见识了,却改不了挑逗的本性:“这小哥真俊,你要是不会,让我来吧!我来教你,怎么快活?”
“你!”风序被这番大胆的言辞震惊了,脸又红了起来,只觉小火苗从身体一起一起,急欲劈开什么,他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娈狐禁术!
“啊!”娈狐尖叫,一簇火苗从他垂下的尾巴窜了上来,是风间风家的成名功法“风火重关”,集二灵于一身,腾转风火乾坤,十分了得。娈狐想不到这青年竟是风家人,更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风火重关的修为已经不弱,想必是风家嫡脉,娈狐惶恐碰到了硬茬,小命难保,不敢再造次,胆怯的望着风序。
呲——火焰瞬间消散。
风序收剑:“你走吧,看在你并非大恶的份上,饶你不死。”
娈狐似乎没听懂,怔怔的看着风序:“你放我走?”
风序道:“记得不要害人就是了!”
足足过了很久,娈狐咬了咬唇,道:“那个人,你……”话未说完,娈狐瞳孔骤然一缩,似乎看到了十分可怕的事物,倏然一缕青烟,慌不择路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序回头,阿尘不知何时盘膝坐在了绣榻之上,眉梢有韵,眼角含水,神情反而十分茫然。
“你、你怎么样?”风序手足无措,娈狐的禁术仿若仍有余力。
阿尘臭了两下鼻子:“哪儿来的一股狐狸味?熏死了!”
风序更慌:“那我们出去走走?外面好像很热闹。”
阿尘来了精神,两步跃到窗口附近,连连点头,拉着风序飞奔到了街上。
鱼龙灯映照着阿尘两靥飞桃,明月笼着他纤长的睫毛,他却不肯好好的站着,倚在风里透着一股我欲乘风归去的逍遥。
芙蓉镇沿着芙蓉溪绵延铺展,街市上的灯映照在清撤的水中,五颜六色的火焰洒落人家,夜色中弥留炊烟未散,月光也被炊烟蒸蔚出烟火的暖意,干爽的暖意伴着一串串欢声笑语闪着光彩通向远方,奔流不息的岁月与偶然驻足的年华一齐汇入浩瀚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