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的弦》金骨瘦

3、Chapter 2 薛清农两条

　　薛清农站在高中部的一间厕所的洗手池前，把水龙头拧开洗了把脸，当他抬头看到镜子里的面容时，一阵发愣，好像镜子里是另一个时空，他掌控的仍是二十六岁时的身体，只是通过镜子望到了过去。

　　薛清农看着镜子里这张脸。

　　这实在是太过于懂事的一张脸了，从嘴角到眉毛仿佛都记忆着时时紧绷的弧线。他看过学生卡了，卡上的照片拍在年纪更小的时候，文字写着：

　　初中部，三年级A班。

　　这时他没有注意到，厕所门外有人，正透过这面镜子的映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先前倒在地上挨打，后背上好几个鞋印子，薛清农想着先把衣服领子上的血迹搓淡一点，不然放学回家了，见到他妈，会被心疼死。忍不住看镜子里的脸，右边眼睛已经肿起来了，眉毛处拉破了一点皮，嘴角也裂口了，动一动就生疼。

　　帅还是帅的。

　　即便是疼，他也忍不住，嘴唇慢慢扬起一个笑。

　　前一天的记忆还是吃枪子，结果子弹没把他送到西天，反而把他送回来了。

　　活着这事儿，真是既荒唐又可笑。

　　“是龙龙吗？怎么了？”听筒里传来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有点儿迟疑地问。

　　老款诺基亚6510，跟日后动不动摔成粉碎的全面屏不同，揣在裤兜里挨了顿揍都不影响使用，薛清农握在手里，觉得陡然落回陌生年月，心中的安全感都慢慢回笼了。

　　“喂？龙龙？说句话，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不说话妈妈会担心。”电话那头的薛明湖渐渐紧张起来。

　　“妈……”薛清农声音沙哑，过了很久才轻颤着开口，他太想念薛明湖的声音了，已经有很多年没人这样称呼过他了，一阵强烈的酸楚感涌上心头，他将脑袋高高仰起，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薛清农深吸口气，一股脑地说，“妈，我，我跟人打架了，”听到母亲柔和的声音这一刻，胸腔里心跳才像是真实的，四肢才像是自己的了，“撞到了脑袋，我耳鸣头晕，好像脑震荡了。下午的堂测我不考了行吗？我想回家。”

　　还好忍住了，差点就说成了我想见您。

　　薛清农连着叫了他妈好几声，电话那头的女人答应立刻来学校接他。

　　他说完就后悔了。

　　不该让她来学校的，这里的很多人知道他们家的事情，还有理不清的关系网络，生意已经足够让她焦头烂额了。她头上早早生了白发，后来化疗的时候却连这些白发都没留住，放弃学琴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她生了病，只记得离家出走地时候她拼命拽住他手臂，那两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转眼泛起了白，在她苍白的脸孔上显得触目惊心。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的左手两根手指骨折，周末回家，夜里疼得睡不着，偷偷起来找烟抽。她明明发现了，却装作没有看到，以为他是叛逆期学校压力大，第二天帮他向学校请了两周的假。

　　而他作为儿子，几乎瞒住了在学校发生的一切。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自以为是地向母亲提供的小小保护。

　　“妈……不吃那些，停在校门口，我自己出来，不用，我自己会跟老师解释。”

　　薛明湖在电话里说，“那万一你们班主任骂你怎么办？”

　　真的骂两句又不掉肉。薛清农有些哭笑不得，现在让他去考试，凭着遥远的记忆，填不出多少空的。母亲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他歪着脑袋，用肩膀夹着手机，根本不舍得让电话挂断，“我知道了，好，嗯，等一下。”

　　“妈，我现在有点事，”他对着镜子解开衣服最上面两颗扣子，趁着这会儿太阳大，赶快把校服脱下来搓两把，免得见到他妈薛明湖时显得太狼狈。他只是下意识地想确认，左右无人，就这么一抬眼，就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等会儿重新打给你好吗？嗯。”

　　“妈妈再见。”他把电话挂断了。

　　薛清农两条胳膊撑在台面上，抬头时，两个人的视线笔直地撞在一块儿，杜暝双手插兜，走了进来。

　　杜暝在学校里一向是活阎王，同辈的没有一个他打不服的，仗着自己成绩好，身边一群狗腿子，可以说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薛清农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快。

　　杜暝知道这人长得好看，漂亮的人总是多些优待，反过来，被这么一张脸冷漠相待，也更觉得不爽就是了。林能他们为什么盯着这人不放，不就是女生经常在背后议论薛清农多帅多好看吗。才上初中，摆着张酷脸给谁看，外表看起来再光鲜，转身挨学长们拳脚时不还得老实憋着。杜暝虽然对这些手段不屑一顾，但是每回“经过”薛清农挨打的现场，也不是没有兴致观赏一下。

　　今天他造反的时候，杜暝就呆在教学楼底下的某间教室里，远远看着林能跟孙子一样扑人怀里吃瘪，站着的那人只留一个穿着校服衬衫、四肢修长的背影，脖子上的皮肤特别白，他一眼就看了进去，兴致勃勃地跟上来找茬，不料对方一上来比他还傲慢。

　　这眼神够狂的啊。

　　杜暝比薛清农大两岁，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会儿凑近了有点儿俯视的意味。隔着肩膀的距离，他明显感觉到男孩儿胸膛的起伏，稍微靠近些，背部就紧张地绷了起来，扭头时滚烫的鼻息都快显出形了。然而这双眼睛是充满戒备的，含着近乎轻蔑的目光，嘴角勾地像在嘲笑他，盛着饱满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有那么个瞬间，他觉得薛清农在怕他，但小眼神明明挺带劲，火星四溅，好像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事被发现了一样。

　　杜暝心头轰然升起一阵燥意，想到了之前“观赏”时做的，就是看人被欺负狠了再出面、戏弄傻瓜蛋子的乐事，难得有些犹豫，刚要开口，就听薛清农字字清晰地说道：“你不恶心吗？”

　　杜暝还没让人这么当面骂过。

　　脾气上来之前先是震惊，他恶心？他还没说这装逼小白脸恶心呢，全家都恶心。面前这人要变成自己的“弟弟”，说不好以后还可能分他家家产，他才是饭都要吃不下了。恶心？就是问候他祖宗爹妈十八代，他都不能气成这样！

　　杜暝让薛清农有种再说一遍。

　　薛清农还真再说了一遍。

　　他上半身被压在陶瓷台面上，杜暝摁着他的脖子的手下了死力，接触台面的那边脸颊都变形了，整个腰折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杜暝俯下身，两个身影都快贴到一起了。

　　“放开我！”

　　“你不是想打架吗，成全你啊，咱俩练练。”

　　“洗手池太脏了……真的很恶心，你他妈从我身上起来！”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薛清农原本就烧烫的脸，腾一下红了，低吼道，“你他妈变态啊？”

　　杜暝骨子里的贱性上来了，站直了，哐当压着人脖子往水池里摁，看着薛清农极力抗拒地昂着头，居高临下地傲声问道：“恶心？洗手池恶心还是我恶心？”

　　杜暝能猜出来薛清农爱洁，往常你叫他干什么都能忍，只要别让脏东西近身。

　　说起来两人也算神交已久。

　　因为杜暝他妈死了心要嫁给赵学珣的关系，两家之间经常有往来宴请。虽然薛清农改了母姓不姓赵了，赵家却挺看重这个儿子的，连赵学珣都在杜暝面前提了好几回，生怕杜暝不够鄙视他们，一定要多个枪靶子似的。

　　杜暝看着手底下这张小白脸，虽然漂亮的五官扭了形，但还是能看出赵家人的影子，最像的是眉毛，跟赵学珣一模一样。他妈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个甜姐儿似的，要人家做人像模特，非说一双眉毛怎么也刊不好，连着三天请人来花房坐着。他好几回都想问他妈，到底心里哪根弦犯得轴，一只小鹿非要撞死在姓赵的身上，就吃准那张脸了是吗。

　　然而，那些十几岁的杜暝不知道的事，从二十六岁活回来的薛清农却知道啊！

　　受不了这脏水池，薛清农紧紧闭着眼睛，两条睫毛不停地颤，一阵反胃感涌上来，脸更白了。

　　“我妈的照片是假的！我舅舅的死不干净，还有，姓赵的他是个双！”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反胃的关系，心里那股悲凉的情绪都被冲淡了，这就是薛清农曾经度过的短短一生，像一个别人的故事，徒劳转述罢了。

　　赵家是做煤矿起价的，握着热钱进了影视和地产，薛清农他爸赵学珣是最争气的一个，自己成立了钧海光电，他舅舅据说跟他爸当年同出一门，是个水平极高的技术型主管，两家的好事一直是桩美闻。还有照片，也很关键。

　　杜暝听明白话中的曲折，忽然就撒开了手，重点是最后一句，目光落在眼前这人的肩膀上，一路收束到腰和腿，像被烫到似的挪开眼，“等一下，什么叫？”

　　“他还喜欢男的？”杜暝的拳头攥出响声，思索后别着牙问：“诓我呢？说清楚，什么玩意儿，你从哪里知道的？”

　　薛清农喘了口气，站直了。

　　他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自己去查不就好了，查清楚。就算当年我母亲真出轨了，她也不欠你的。”

　　哗哗的水流声里，薛清农低着头仔细地洗手，他拉了多年的小提琴，十指骨节分明，当冷水冲过此时还完好无损的左手中指、无名指，被折断的痛楚好像还残留着。

　　他抬起头从镜中看着杜暝的眼睛，很沉静地说，“我也不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