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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上门 万恶之源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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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芙蓉小区有人上吊了。
芙蓉小区位于旧城区,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小区内几栋居民楼都老旧失修,楼内堆满了垃圾,又充斥着异样的骚臭味,还常能看到几个游手好闲的脏衣男子在楼下游荡。
时值深秋,天气干燥又凉爽,因而这人在自家上吊后,足有大半月才被人发现。
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通知的警方,称这906户里有一阵烂臭味,起初还以为是里头有人在腌制咸鱼,可敲了门半天也不见反应。这女孩子生性敏感,猜测出了什么事,便报了警,待警方赶来,破门一看,一具垂着头的男尸猛然吊在眼前,尸臭扑鼻,苍蝇乱飞,已是腐烂多日。
吊死的这人是个聋子,又有些蠢笨,老婆嫌弃这人没出息,便带着小孩离婚跑了,钱也不留,人也不留,这聋子就住回了芙蓉小区他爹老倌留给他的老屋,靠捡垃圾为生。
起初他还试图和邻居比划一下,但人都嫌他又脏又蠢,和聋子交流还费力气,便都不愿搭理他。
渐渐这聋子关起了门,再不见他出来,本来没人在乎这个聋子的死活,这一上吊,反而化作了邻里大妈大爷口中的谈资,个个都和他熟络起来,倒像是又给他把魂招回来了一般。
邻里有个贾大妈说,她有天晚上做梦啊,梦到一黑衣一白衣两个人,那黑的二十六七岁,白的十八九岁,一前一后竟然凭空穿过墙进了906户,不出一刻,两人又穿了出来,跟在他二人身后歪着头的,竟然是那个吊死的聋子,可不正是黑白无常讨命来了。
见是黑白无常,她忽然想起她有个舅老爷得了癌症,瘫在床上大半年了,眼看就要咽气。就飞扑过去下跪,想替舅老爷求命,那黑无常没理人,倒是白无常拉起她来,说他们无法做主,要真有诚意,三天后有个人会搬来这户,到时去求那人便是。
那个贾大妈话说到这,引发众人一阵大笑,有这么好说话的神仙,那个聋子也不至于吊死咯。
又聊起聋子的老婆,说那个女人至今也没见个人影,怕是连聋子死了都不知道,几人连连称这女人无情,一来二去,渐也忘了黑白无常一事。
谁知三天后,还真有人搬来住下。
消息一传百传,整个芙蓉小区都听说了,大家都是闲人,这下纷纷跑去906户凑热闹,他们一是惊讶此人竟敢在死过人的凶宅里住下,二是此人搬来的日子正是应验了先前贾大妈提到过的“三天后”。
去时,见那年轻人生得十分英俊,貌如冠玉,容止风雅,顾盼之间尽是出尘脱俗的灵气,如此才俊,却偏偏拿了个扫把簸箕独自在门前打扫卫生,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几个大妈眼看这英俊青年手脚勤快,又是独自搬来,想来定是单身,心底早已生有几分喜爱之意,又看这青年还住这芙蓉小区里,恐怕条件也不佳,正是“门当户对”,当下便想要给此人说媒介绍对象。
几人凑上前围住这年轻人,却不帮忙打扫卫生,只是寒暄一番,想要套近乎,随便聊了几句,见这青年沉默寡言,只当是他害羞,越发得意,又听一个彭大妈称,自己有个朋友在李家做保姆,李家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能进李家做保姆,自然是一等一的优秀,这保姆家有个女儿,大学刚刚毕业,又是单身,看着正合适,不如加个联系方式交流一下。
其他大爷大妈也颇有此意,纷纷七嘴八舌介绍对象起来,这青年却不理会,只自顾自打扫门前积灰,又提了一桶水来,洗了抹布,细细在那破门上擦拭,似乎眼里容不下一丝尘埃。
背对着众人,他身上的衣着同样也是一丝不苟的,一件宝蓝色衬衣熨得服服帖帖,衬衣后领与他短发的末梢之间,隐约还能看到他干干净净的皮肤。
又听人群中有人说起三天前一事,要替舅老爷求命,众人纷纷顺着声音望去,正是那个贾大妈。
听到这里,青年仍是默不开口,擦过门内,又关起门来擦门外,这芙蓉小区住户门上多有牛皮癣,满是□□疏通下水道之类的贴纸广告,都被这青年揭下,再用抹布擦去剩下的痕迹。
几人本就是来凑热闹,见这年轻人沉默又凉薄,登时没了兴致,便也三三两两走了,走时还不忘互相议论这个年轻人如何没教养,又如何不尊重长辈,甚至有多嘴的,说大聋子上吊没了,小聋子又搬来,这906户专给聋子住算了。
说来也奇怪,那沉默寡言的青年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会大清早都会背着钓竿提着桶子去钓鱼,而到了深夜,又提着空桶子回来,不是有心等他,便根本见不到人。
如此日复一日,日子久了,邻里几个都渐渐当他不存在。
这天清晨,906户的楼道内一大早便传来两个陌生年轻男□□谈的声音,渐渐双方态度都强硬起来,几乎是在争吵。
这小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不到两分钟,楼下就有个睡棉衣老太太上楼,看到其中一个穿着蓝色防晒冰袖的青年,正是906户那个,提着桶子背着钓竿,可不就是要下楼去钓鱼的样子。
而另一个身穿黑高领毛衣的青年却从未见过,他身形消瘦,比对方稍矮,气势却更为凌厉,他拦在对方身前,不让他下楼。这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孔,只听声音清冷如月下清溪,泠泠绕过耳畔。
见是这老太太来了,两人各自沉默,老太太上前,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那鸭舌帽:“这大清早的是搞甚么名堂咯?”
那鸭舌帽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打算理会老太太,过了一秒,好像起了什么小心思,又道:“这男的欠了我十几万,我来讨债的。”
老太太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难怪这小化生子躲到这里……”她又拽住“欠债”的冰袖青年,“你有多少钱,还一点算一点噻,又省得别个在你屋门口闹是不。”
老太太还没说完,冰袖不知从哪里掏了一叠打了眼的黄纸钱,拍到鸭舌帽手上,只听他讥讽:“十几万是吧?我给你十几亿,你赶紧买个坟头躺进去,到了阴间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烧来。”
鸭舌帽忍不住哧的一声:“笑死人了,头一次看到有人炫富拿冥币出来炫,这也算你陆之言的绝活了。”
被称作陆之言的青年急着走,不想多理会这鸭舌帽和这看戏的老太太,一把推开两人,提了桶子便下楼而去了。
那鸭舌帽本来就是来找陆之言的,自然也要跟着去,他一边朝楼下喊着要尊老爱幼,一边就要走。而老太太还在担忧,在她看来这鸭舌帽肯定是遇上老赖了,便拉住他问:“伢子,你要不先报警算了?”
“不了,”鸭舌帽说着拿开老太太的手,也匆匆下楼而去,只听到他的声音远远从楼下传来,“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沙城有条母亲河,名叫芗江,整座城市就被这芗江分为南北两半,这个陆之言没别的爱好,就爱钓鱼,天天一大早提着桶子跑来芗江边,今天出了些糟心事,耽误了时间,只怕钓不到鱼了。
这江里的鱼有灵性,听老钓手说,它们鱼群也是有作息的,越靠近正午,就越难钓到鱼,陆之言打了窝,抽了把折叠椅坐在钓竿旁,看着浮标,边看边调标位,眼睛一眨不眨,心想这个点了,江边恐怕早就没了鱼,更要小心仔细才好。
调好标,放了竿,又坐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爬至头顶,江风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江面上跳动的阳光照得眼前一片绿,刺眼得难受。
眼看浮标轻颤了一下,陆之言熟门熟路掏出墨镜戴上,死盯着浮标,这标三浮三沉,恐怕正是小鱼在咬饵,万不可惊动。
于是他弯下身,轻轻握起竿,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仔细感受着从钩饵传递到渔线,再传递到钓竿,再至手心的轻微又美妙的颤动。
小鱼很谨慎,不会像大鱼一口吞饵,它们只会一口一口尝,稍有动静,立马窜远,并且不会再进这个窝,因而钓上来的机会往往只在一刹那。
一下、一下……
今天来得迟,因此他下足了料打窝,等鱼入窝了,才下了竿,下了竿,又精心调整了标位,各方面都严谨到极致,这完美的一竿,必然——
忽然手中钓竿被人猛得抽走,那人存心捣乱,一挥手便拉起了水中的浮标,那浮标带着钩饵和水珠飞起,在阳光下灿烂四射,一瞬间仿佛出现了慢镜头,陆之言呆住了,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
前功尽弃。
侧头一看,又是那个找茬的鸭舌帽,他一下子真的来了脾气:“夏予安!我早上就想骂你了!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发作?”
夏予安靠着陆之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钓竿放到陆之言够不着的另一旁,慢悠悠开口:“墨镜不错啊,帅的。”
“三十秒,说不出来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拿你的肉打窝。”
夏予安摘了鸭舌帽,随意丢在一旁,露出一头凌乱而柔软的发丝,故意拖腔拖调:“我就是想问个说法——你最近怎么老是跟着我,讲道理,我就算犯过什么事,你也罚过了吧?”夏予安见陆之言黑着脸没有反应,又接着道:“我刚搬来沙城,你就跟来了。七十年前我去南海,你也跟着我去了南海,你老是倒贴我,我跟你又不熟,传出去多难听,到时候别人议论起来丢死人,你不要脸,你们酆都天子殿可还要脸?”
等了两秒,等夏予安话都说完了,陆之言才问:“就这个解释?”
夏予安点头:“不然呢?这对我很重要,这关系到我以后能不能继续——”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提起领子扔进了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