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夜岚烟

2、章一 1

　　道光六年，四月，暮春。怀泽丘陵。

　　若说人间四月芳菲尽，确有夸大之嫌；在这地势较高的山间，连片的桃花正开得绚烂，尤胜美人颊边的胭红；娇，而不艳。

　　此刻接近晌午，一名男子牵着马漫无目的似地走着。马的毛色并不纯净，但若是慧眼的伯乐，则看出这是匹能日驰千里的良驹；正如它的主人。这男子没有特别英挺的外表，小麦般的肤色，一身米色素衣。灼灼桃影中，几缕墨蓝色的发丝迎风飞扬。除却挽发用的翡翠玉簪，竟别无长物。但其莹蓝的眼眸，微勾着的嘴角似笑非笑，腰间别着的一管竹箫，风流才子的气度就若有若无地在他周身萦绕，好不优雅。

　　他是当朝长飞大将军的二公子，当今圣上儿时的侍读、现在跟前的红人，忍足侑士。为人从容的他，向来是，一笑，看风云过。例如当下，一点也不像个已在丘陵地区迷路三天的落难羔羊，而是像，呃，走马如云、去赴花酒宴的贵公子。

　　唉，“奉旨”到江南散心真不是几生就能修来的福气。不过是收集了些玩意给你美丽的皇后，而不二又恰好心血来潮捧在手边多一些时日罢了，国光你又何须如此“厚待”呢。难得你雷打不动的圣颜暗了一下，上刀山下火海侑士我也无所谓，何况，是动人的江南呢？
　　也许是想起某人的脸色，走着的人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只是没想到几日之后就接到“没有”来由的皇恩，还要立即启程，应该就是那个原因了吧。

　　“啪”的一声，忍足把手上摇着的扇收了起来，眯着眼抬头望向澄蓝的天，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过，不由地感叹：本少爷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江南啊？！

　　听见头上的野鸟“呀，呀”地怪叫几声，忍足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垮了下来：皇上老爷您的飞醋怎么吃到小臣的头上啊？明明经由怀楚运河顺流而下不足十天的路程，却因为“皇恩浩荡”赐了匹北方赫海部赠送的宝马而不得不取道怀泽丘陵。这不，迷路了，硬生生地劳其筋骨一番。

　　其实这决不能怪当今圣上。先不说“雷霆雨露，皆为皇恩”，就是想要在怀泽丘陵中迷路，还是不容易的。在开凿运河之前，怀泽丘陵是帝都与江南货物的往来的必经之地，所以在本朝之初就已开通了官道；就是在运河投入使用之后，官道上也从不缺少运送各式商品的身影：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使用运河的。

　　所以，只要沿着其中一条官道一路南下，那烟花风流的杭盼城是逃不掉的；要怪，就怪忍足公子醉心花丛，真的是会开花的那种，安安分分走了几天就一头扎进一旁茂密的树林。怀泽丘陵中多数是高大的林区，但其中偶然会有一片花林，潺潺流水。没有庭院的精雕细琢，却自有一番清丽。甚至某些江南富商的别院就坐落其中。久闻其名的忍足当然要趁机寻探，居然真的让他遇到一片杏花林。徜徉在甜美的花香中，他兴致极高地吟了几句诗，然后，发现，自己迷路了。

　　凭他忍足的聪明，只要大方向没错，总是能到江南的。于是他一点也没有为现实担忧。直到当下，在艳胜朝云的簇簇桃花下，第一次觉得苦闷。在少有人烟的丘陵地带，御赐的金牌连个水袋都比不上。走了那么久，没有见过可以落脚的小屋，也没有遇到一个樵夫。身边的干粮快尽了，要是再找不到……忍足微微侧过头，斜眼看着自己身后施施然低头享用午餐的宝马，嗤笑了一声，伸手理它的鬃毛，打消了继续前行的念头。他放下手中的缰绳，随意地靠在一棵桃树上，一双蓝眸四下审视着出路。

　　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经意看到远处有一角飞檐；走近，本来无奈的忍足面对出现在眼前的华美门庭，唇边又恢复了笑意。

　　门楣上的匾额，是“冰蘅新苑”四字。清新的名字，却在一笔一划中透着霸气。

　　回到原地将坐骑和包袱带上，忍足再次来到门前。走上台阶，正欲敲门，他看着门上铜环刻着的小小图案，挑起了眉。
　　那是一个家徽。

　　轻咳一声，忍足叩响了门环，用好听的低沉嗓音问道：“请问，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