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21、神

　　从鬼界出来，回天外的一路，纸鹤飞得不怎么快，钟离渊坐在白芷费劲巴拉撑起的挡风结界里兀自出神。
　　单若冰好像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转世。
　　所以……

　　白芷苦着脸，她根本不擅长这些结界术法什么的，要不是怕主人吹了风难受，她才不会费法力撑这种结界……
　　说起来，这两日没听到主人咳嗽了。
　　白芷心念一动，扭身问钟离渊：“主人，你剖神格落的病根儿好了？”
　　早好了，根本没落病根儿，之前病怏怏的只是因为耗费心力养魂，怕白芷担心念叨随便扯了个病根儿骗她……现在不必再养，自然好了。
　　钟离渊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一声算应答。

　　单若冰若真是附魂在活傀上……为何现在才来找这一魂？
　　是因为这一魂丢失，他也少了许多记忆吗？
　　那他如今又想起多少了？
　　他此行是要去百断山吧……还会在那里弄一个院子么？或者干脆把竹苑搬回去？
　　或者住百断山下那小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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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我那一魂了么？他想起还有一道残魂在我身上吗？

　　钟离渊在结界外停了好一会儿。
　　“主人？”白芷眨着眼想了想，摸不准钟离渊什么个意思，“怎么不进去？还是说要去紫明宫？”
　　钟离渊漫不经心地抬步走进结界：“你猜单若冰会不会把竹苑薅回去？”
　　白芷：“……”
　　合着刚才在琢磨这个呢。
　　但这院子确实是人家的，薅回去也不能说什么吧？
　　而且单若冰的脾性……其实她也不是很了解。
　　白芷听了钟离渊的话后，一路都在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好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时要怎么安慰主人，却发现……院子还在。
　　“唉？”
　　钟离渊在院子外站住，抬头看了牌匾上书的“竹苑”两个字，轻轻抬了下巴，指使白芷说：“敲门去。”
　　白芷哦一声上前。
　　钟离渊除非独自进来，否则不会自己推开这道大门。
　　当初住进来时，他也是挑的那个什么都没安置的空楼。
　　就好像……他其实只是来做客的，不愿太惊扰主人。
　　白芷门还没打开，门先从里面开了，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人抱着一只黑白猫儿，展开笑意：“你们回来了？”
　　白芷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你……还在这儿啊？”
　　“还说呢，你们作为主人家，把我们丢在这里跑了是什么个意思？”焚修抱怨着让开路，“这两日我可闷着了。”
　　钟离渊这次没有拖沓，非但没拖沓，还干脆利落地一大步踏进门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颇有点急迫的意味，却没看到那个人。
　　白芷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帮他问焚修：“单若冰呢？”
　　“单哥现在不在啊。”焚修耿直地说完，察觉到白芷隐约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白芷想了想，诚实道：“没怎么，就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焚修：“？”
　　“他去哪儿了？”钟离渊问这话的时候长眉不自觉蹙了一道。
　　白芷跟着问：“对啊，他去哪儿了？他不是不喜欢热闹的么？怎么还出门了？”
　　钟离渊和白彦异口同声：“谁跟你说他不喜欢热闹了？”
　　白芷：“……我说错了吗？他那么冷一个人……”
　　“呵，才不是！公子他可喜欢热闹了。”白彦舔了舔毛，“以前公子不高兴的时候，就坐在那里，那四位姑娘如果那时候刚好在竹苑嘻闹，公子心情就会好很多。”
　　焚修听不懂，懵逼地低头看白彦：“什么四位姑娘？”
　　“公子以前带在身边的四位姑娘，春乏、夏盹、秋困、冬眠，嗯……好像还有只小朱雀啾啾。”
　　焚修倒听过这四个名字，听说是大术士身边的四个活傀，镇宅的，没想到会是四个姑娘。
　　“后来呢？”
　　白彦：“什么后来？”
　　“就是大术士……以后。”焚修把死了两个字咕咚咽下去，含糊道，“她们四个呢？”
　　“她们都在这儿呀。”白彦抬起爪子，指了门边一株梧桐木，然后是那边混在花圃里的含羞草、池子里一条不动不动的锦鲤和池子边儿的迎春花。
　　“她们只是沉眠了而已，那只小朱雀不知去哪儿了。”
　　白彦说着舔了舔爪子，眼里光芒幽幽。
　　“哦哦……”焚修默默记下了，这四位传闻中的姑娘沉眠跟大术士死去大抵有关系，等单哥回来就跟他说一说……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几日幻神总爱坐在池子边儿，盯着那株迎春花看，他是不是……”
　　白彦满不在乎：“随他瞧去，反正也瞧不出什么花来。”
　　钟离渊听了几人聊闲话，等了好片刻才重新问一遍：“单若冰去哪里了？”
　　焚修唔了一声，很心虚地小声说：“……紫明宫。”
　　他听白芷说过，如今的紫明宫并非只有神族能踏足，钟离渊改了许多禁制，住在紫明宫的有好几位人族的闲散大能，还有几位长老。
　　和鲜少露面的人王。
　　如今的天外是人族最大的仙家宗门，别称就是紫明宫，至于人王……人王从来不收弟子。
　　外界传言人王就住在紫明宫，天外他们来去都不打紧，可紫明宫……的主人家就在这儿。
　　哦，这两日紫明宫主人不见了，所以单若冰算私闯民宅吗？
　　焚修还心虚着，却发现钟离渊好像又不见了，愣愣道：“……钟离渊呢？”
　　被主人无情抛弃的白芷顶着可爱的猫脸翻了个白眼：“你说完就走了。”
　　焚修不免担忧：“找单哥算账去了吗？紫明宫是不能随意进出？”
　　“并不——没有明文禁止不能随意出入紫明宫，只是大多人心怀敬畏。事实上紫明宫除了主人以外还有十二位长老，平日里进出的人也不少。整个紫明宫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只有主殿阳渊，十二偏殿是长老们和他们亲传弟子的住所。”
　　“万一进了阳渊殿……”
　　白芷毫不在意：“那里有禁制，是进不去的。”
　　“紫明宫何时有十二偏殿？”小幻神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树下问。
　　紫明宫落成时只有主殿和六偏殿，除了六神不会有任何活物踏足。
　　“你管呢？紫明宫早就不是神族的紫明宫了，除了十二偏殿，还有十二位长老门下弟子所住的……”
　　焚修心道紫明宫如此大，单哥总不会一去就找到主殿吧。

　　焚修放心得太早，单若冰来的刚好就是紫明宫主殿阳渊。
　　他本来在竹苑休息，在某个瞬间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不确定其方位，便想起紫明宫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助他找人。
　　那东西在阳渊殿中。

　　钟离渊一到紫明宫天门，呼啦围上来一群弟子行拜礼：“王！”
　　一个弟子说：“王，长老在殿前等你。”
　　既然是等他，那就是阳渊殿。
　　他一点头表示知道了，负手往阳渊殿去，快得跟闪现一般。
　　阳渊殿的长阶下站了一排人，个个盯着殿里。
　　钟离渊头一次见这阵势。
　　那弟子说长老等他，他便以为是板正肃立的五长老要议事，不曾想十二位都在，也有些稀奇，平常他要看到这一排人搁这儿等他，绝对掉头就走，但今天有些例外：“今儿又怎么了？”
　　“王！”十二位长老互看了一眼，尴尬之余带着羞赫，羞赫之余带着恼怒，“有人闯进了阳渊殿，我们没拦住。”
　　那闯进去的白衣人看起来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从阳渊殿的禁制进去了，他大抵不知道阳渊殿若有人进入便会浮现神光，总之五长老在光起的刹那赶到，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白衣人——
　　隔着神光幽幽的禁制，白衣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无语，片刻后丝毫不带歉意地冷声说：“实在抱歉，本无意惊扰阁下。”
　　然后他掉头就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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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渊垂着眸子听完，看着散发神光的禁制。
　　他进入时，这神光会隐约带上火光的焰色。
　　而此刻，神光隐约带着冰晶的冷色。
　　“我去找他，你们都回去吧。”钟离渊一步要跨进禁制时顿了顿，又回身从唯一的女长老手里拿过暖手炉头也不回地揣进去了。
　　女长老：“？”
　　其余长老：“……？”
　　谁能告诉他们，王是什么意思？

　　单若冰既然是直奔阳渊殿而来，那他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钟离渊推开门，果真见到在流光金线环绕的巨大镜面下，立着一个白衣人。
　　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带着淡香的暖手炉塞到单若冰手里，抬头看着平整光亮的镜面各种画面不断切换，颜色都看不全就换到下一个画面：“来看什么？”
　　单若冰捧着暖手炉，嘴角微微翘起：“找一位故人。”
　　“找到了？”
　　“藏得太好了，还得找一会儿。”单若冰盯着镜面，画面转换的速度降低了很多。
　　钟离渊对单若冰要找的人心里有数，也不太关心这个，问起另一件事：“你知道阳渊殿的禁制吗？”
　　单若冰：“……”

　　说起这个，他就脑壳疼。
　　他从紫明宫的天门进来，无声无息地找到阳渊殿，一路没惊动任何人，却不想一脚踏进来，整个禁制瞬间亮了，泛着神光。
　　这禁制只有警示作用，也没拦着他，他便没留意。
　　然后惊动了所有人。
　　“我进来才……谁设的这种禁制？”
　　这种都不拦人的禁制有什么用？来人警示么？
　　钟离渊没觉得禁制有问题，因为——
　　“阳渊殿的禁制，是在紫明宫落成时就有的，据传是神王亲设。”
　　“我猜，你进来之后触发禁制……就想到了它是怎么回事吧？”
　　单若冰不说话了，也不看镜面，转脸静静看着钟离渊。
　　钟离渊却不再看他，站在单若冰旁边仰脸看镜面里的场景变换，继续说：“这禁制并非不拦人，恰恰相反，它能拦人、阻妖、祛鬼、除魔……唯一会失效的，只有神。”
　　镜面静止成一个画面，半晌才跳转。
　　单若冰说：“这镜子难用死了。”
　　钟离渊一弯长眉：“……浮生镜只有神力可以驱使，它三百年前让我打碎了，这个是它一枚残片修复成的。”
　　单若冰无话可说，彻底瘫着脸，颇有一种“你还知道什么不如一起说了吧”的意味。
　　钟离渊顿了顿，轻声问：“单若冰，你为什么没有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