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与朱丽叶》珊珊德拉

9、第 9 章

　　我们施与爱时，从自我中走出来，走进对方，在对方身上忘却自己。这种忘却帮助我们自己找回自己，重新拥有自己。有爱之人会为他者牺牲，这种牺牲能够使他回归自我。这是来自他者的馈赠，是由人及己的和解式回归。

　　当安娜告诉她在医院看到她妈妈的时候，朱俪以为她只是去做常规检查。安娜没有把话说清楚，原来她妈妈也是去看精神科。没有任何一点准备，朱俪就这样站在了满墙都是密密麻麻各种颜色便利贴的房间。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字。朱俪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玄关，到客厅，再到妈妈的卧室——上面写着她叫什么名字，出生日期，各种账号和密码，家庭地址，每一天都做了什么……最醒目的一张黄色便利贴贴在她的床头，上面写着：朱俪，我的女儿。包围在那张黄色便利贴四周的，全都是跟朱俪有关的信息。她的年龄，她的工作，她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她什么时候毕的业，什么时候结的婚……再往外一圈，是她列出来的各种各样需要购买的婴儿用品。朱俪突然觉得晕眩，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反应过来后，她往床头柜的方向爬过去，拉开抽屉，翻出最里面的诊断证明：异常蛋白阻塞大脑皮层纹理，进而影响到脑细胞……病因不明。阿尔茨海默氏症……早老性痴呆。朱俪很想狠狠地打上自己一巴掌，她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她还想狠狠地再打上路志申一巴掌，让他看看她从妈妈这里得到的是怎样的爱。她的妈妈就像这满墙满墙的碎碎的便利贴，已经破碎到了如此的程度，也从没想过给她带去任何负担。
　　朱俪在妈妈的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她醒了的时候，她妈妈已经回来，正在厨房做饭。听着厨房里传过来的声响，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头顶的灯忽然亮起，“醒了没？怎么跑到我房里睡了，起来吃饭吧。今天约会还顺利吗？”阿尔茨海默症最开始失去的是近期的记忆，她已经把她已经结婚这件事忘掉了。
　　有时候她的状态好，也会记着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个时候她就会和朱俪一起往墙上贴便利贴，想到什么写下什么，事无巨细。她在一张硬纸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和朱俪的电话号码，朱俪把硬纸卡做成胸牌，用蕾丝和花边装饰。她之前在阳台养了很多盆花，生病之后疏于照顾，都已经半死不活。朱俪一盆一盆地救活了它们。不算宽敞的阳台上，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花，大概有两百多盆，像一个小型花园。这些花茂盛地生长，恣意地打着花苞。朱俪看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花苞，经常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朱俪有时候状态不好，怀孕期间不能服药。大多数的时间，她在晚上失眠，在白天昏睡。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她妈妈就坐在她床边，等她醒了她妈妈依旧还在。像小时候磕破了头那次。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但妈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很多时候她做着一件事情，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慢慢地也不太会用手机，连便利贴上的汉字也慢慢地不认识。有一天朱俪打开直播，路志申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的时候，妈妈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他的脸。她越戳越激动，朱俪没有拿稳，“咚”地一声响，手机直直地摔到了地板上。她在为她生气。地板上的手机震动，有信息传来。朱俪从地板上捡起手机，“您好，已经帮您预约到了明天上午的号位，您明天过来，我们当天检查，当天就可以手术。您加下我微信，我给您交代下术前术后的注意事项。”是她从家里搬出来的那天早上预约的流产手术。朱俪就在这一瞬间与母亲彻底和解了。她伸手摸上额角那道疤。原来她并没有比母亲做得更好。她庆幸自己终于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味渴求爱的孩子。也庆幸自己终于明白，当一个女性决心从婚姻和生育的困境里决绝地挣脱，没有人能责怪她什么。她删除了那条信息，觉得自己的孕前抑郁在这一瞬间不治而愈。
　　安娜的市场铺得越来越大。从农场出发倡导的健康理念，又开了自己的健身房，后来在直播里又铺设了全品类。朱俪在阳台上修剪花枝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短视频平台的消息通知。安娜更新了一条视频，在自家的健身房刚刚健完身洗完澡，见缝插针地推荐自己身上穿的运动内衣。真的是赚每一分钱都拼尽全力。再往前翻，近期的大部分都是农场相关，在农场里出镜的除了路志申就是他的妈妈。朱俪点开私信页面，“为什么呢？难道你爱他？”刚刚放下手机，马上就收到了回复，“你问问艾老师当年为什么要跟我爸爸在一起呢？难道她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