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与朱丽叶》珊珊德拉

8、第 8 章

　　人生中有不得之苦，亦有得而幻灭之痛。你宁愿选择哪种？

　　朱俪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妈妈。她当年之所以要从妈妈身边逃走，是因为她太想念自己的爸爸，那个追在出租车后面跑的可怜男人。越长大，她就越无法原谅当年让她扔掉那只没吃完的雪糕的妈妈，更无法原谅当年那个乖乖听话的懦弱的自己。连带着当年配合着开车窗的司机，她也一并恨着。她越来越无法面对她，也越来越无法面对和她在一起的自己。她没有办法，只能逃开。她以前只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爸爸在妈妈看来寒酸，软弱，无能，不仅无法满足她所有浪漫的幻想，连她想要的物质生活也给不了她。但现在她也步入了婚姻，也被裹挟进了生育，彻底跳出了一个孩童的眼光。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回望整件事的时候，她猛然发现，当年妈妈的决绝离开，是因为她的丈夫从没试着去了解她，从来没有一次认真地问过她：你需要什么？这种关切和询问是比他按时上下班，按时交给她自己的全部工资，重要且复杂得一百倍的事情。她由此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她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一种血肉联系已经在建立，一种比两个人在一起更为复杂的结合正在发生。朱俪看了眼日历，是结婚第六年的纪念日。准备好了蛋糕和红酒，她给路志申发信息，“今晚早点回来吧，我们过个结婚纪念日。”他给她回，“对不起亲爱的，直播不能停。”
　　凌晨4点钟，他回来了。朱俪给蛋糕插上蜡烛，点上，拉着路志申在身旁坐下。路志申拉起她的手，“对不起啊，直播都是安排好了的，真是停不下来。这个点儿了，你是没睡还是醒了？”朱俪把红酒打开，倒上，递给他，“你辛苦了。这一年赚的钱其实也差不多了，我们贷款再买一套房子吧。这个房子现在只有两个卧室，等孩子出生就不够住了。楼盘我已经看好了，就隔着两条街，你过来这边方便，妈妈偶尔也可以过去我们那里。”路志申低着头不说话。朱俪看着他。蛋糕上的蜡烛闪闪烁烁，最终熄灭了。路志申终于开口，“我妈妈……她为我付出了她的一生……你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是因为……是因为你妈妈从来没有那样爱过你。”朱俪料到了路志申可能不会同意，但没有料到他会发出这样的攻击。朱俪笑了。这场婚姻里的角斗，她算是彻底输了。她曾经亲手向他展示她身上最致命的伤疤在哪里，然后看着对方郑重又认真地吻着那个伤疤。那个时候，有着多么绝对的信任。朱俪从没想过有一天，在某个必要的时刻，他像一个有着多年临床经验的医生，拿着一把小小的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找到那个伤疤，毫不留情地下了手。朱俪看向窗外。凌晨五点半，晨光熹微。是练功的时间。
　　她来到自己的房间，在瑜伽垫上坐好。深吸一口气，屏息，思维切断。能量开始在体内自由地流淌……她逐渐安定和宁静。纯净，自由的意识以本来的方式存在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睁开眼，心迹双清——她输了，但她并没有像想象中死掉。她从床头柜里翻出来孕前轻度抑郁的诊断证明，放进自己的包里。在网上约了车，提起在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好了的行李。路志申的妈妈在朱俪出房门的第一时间也打开了门，朱俪透过缝隙看见了路志申已经在他妈妈的床上睡熟。眼前的妇人带着殷切和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在问她，“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她整个人呈现出来的都是被生活榨干了的衰老。她忽然觉得这个妇人是如此的可怜，她的可怜让她觉得如此的窒息。她缓和了表情，对她客气地点了一下头，笑了笑，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要去见她自己的妈妈。路志申说的没错，她的妈妈没有为她付出她的一生。可是她妈妈的爱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