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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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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想象中的完美和岁月剥蚀出来的真实之间,我们将逐渐失去耐心,苛求完美,直至最终忍无可忍。——阿兰·德波顿 《爱情笔记》
路志申坐在床边,头低低垂着,半晌,朱俪听到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能无法想象,我们这样的家庭,能我供养出来,是要毕生的血汗的。上大学我们谈恋爱时,我给你买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是我父母在烈日下用一滴一滴汗水换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们那儿的地垄有多长……手里提着一兜玉米种,在这头儿吃过午饭——也就是两张烙好的玉米饼——撒种到那头儿,就到了晚饭时间。他们一辈子就这样直线来,直线去……这件事你别计较……之前出过一件事,我妈精神方面一直有点问题,这几年才慢慢好一点……”朱俪没有说话。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家庭,父母辈为生活付出的代价,孩子来偿还。偿还方式简单粗暴——出人头地,然后终身恭顺孝养。她很想对他说上一句,“爱不是控制,也不是绑架。”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觉得无力。道理谁都懂,但就是做不到。朱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朱俪回到床上躺下,路志申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来下午买好的橘子。他坐回床边,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朱俪嘴里,“我妈做饭咸,你肯定是渴了吧,橘子我下午从……”话还没说完,从路志申母亲的屋子里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嚎哭。路志申立马冲了过去,朱俪听见他焦急地问,“又做噩梦了?”朱俪看着还没吃完的半个橘子被扔下,在地板上孤单地滚落。她默默穿好衣服,走到他母亲房间的门口。她正抱着路志申的头一边嚎哭,一边重复那些絮语。哭声越来越激烈,听起来已经不像是人的哭声。在这种哭声和絮语里,朱俪听懂了大概的故事情节。
路志申原来还有个哥哥。路志申在很小的时候,有次午睡醒了,见母亲不在房里,就大哭起来。母亲当时正在屋外的大灶台上熬猪食,听到路志申醒了在哭,着急地直接跑进了屋子。七岁的大儿子懂事,担心猪食烧焦,想站在板凳上用勺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搅猪食。锅盖打开的瞬间,那股冲出来的热气太猛烈,七岁的孩子不知道要把头让开,被滚烫的热气一呛,就栽了进去。等路志申母亲抱着路志申出来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孩子只有两只脚挂在锅外。当时的路志申听到的,就是今晚这样动物般的嚎哭。在那一声一声的嚎哭声里,路志申看着隔壁的邻居跑过来,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捞起,放在地上。路志申用小手去碰哥哥早已经煮熟了的头。头皮和头发一碰就掉了,比他的大不了多少的小小的手指看得见骨头。从那以后,路志申就经常听到母亲那样的嚎哭。刚开始时哭上一个又一个整天,后来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孩子要养,白天强打起精神去地里干活,在半夜里忍不住地继续哭嚎。逢人就哭,一次又一次跟人重复地讲,是她这当妈的错,都是她的错。每次听到母亲说都是她的错的时候,路志申都有种侥幸逃脱的心虚,像被人暗中从胸口上大力打上了一拳——要是当时醒了没有哭该多好。再后来情况似乎好一些,母亲不再逢人就说,只是每个月有那么几次在半夜里醒来,哭声像鬼叫,像发狂的野兽。这种哭声,路志申大概永远也无法逃脱。从那以后,路志申为自己活着,为母亲活着,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活着。
已经过去了很久,路志申的头还被他母亲抱在怀里。没有人朝她这里看上一眼。朱俪站在门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