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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Disillusion ...
“那么,”我托着下巴,“您是——”
“红塔曾经的住客”男人说,他身材中等,略微有些发胖,但是并不影响他的威严和高贵,瞧瞧他那修剪得当的两撇小胡子,瞧瞧他那明亮有神的眼睛,瞧瞧他那派头和气势,就明白他不是一般人。
“真高兴见到您——虽然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身份高贵又美丽的女士们。”男人说,他嘴角似乎在笑。
“请坐,随便一点,既然这里也是您曾经居住的地方,大概就不需要我来招待您了。”我摊手。
男人大笑:“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恐怕现在我并不需要,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劳累或是舒适了。”
“毕竟您已经被人砍了头。”
“哦,多么温柔,得体的话语。”男人说,他夸张地行了一个礼,“真是感谢您的体贴,提醒我这件事。”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假如您觉得不合适的话那我还是不要提您的脑袋掉了之类的话题了。”
“随您开心。”男人耸耸肩,“我有什么权力阻止您呢?”
“好了,我的命运有什么可谈的呢?无非是在和国王吵架的时候不小心让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罢了。我们来谈谈您吧,阿黛拉-萨菲尔小姐。”
“不,我认为您的故事非常有趣,请务必多聊一聊。”我反驳说,“比如,我非常好奇,红塔楼梯的墙壁上的抓痕是您抓出来的吗?”
“哦,”爱德华公爵捂住脸,“那个......虽然我确实抓了一把墙壁,那只能怪那些讨厌的,下贱的士兵动作太过粗鲁,他们猛扯我的头发,我有什么办法呢?但是要是您相信这些话术就未免天真了,那岂是我随便抓一把就能留下几百年的痕迹?”
“我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这些粗鲁的人能知道一些对待高贵之人应有的方式,稍微文明礼貌一些。”
“他们对我一直都很客气。”我闷声说,最起码没有抓着我的头发拖着我走。
“看来他们还知道对待淑女的礼节。”公爵气呼呼地说。
“他并不想伤害我。”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爱德华一下子就笑出来,就好像听了弄臣讲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别逗了,阿黛拉小姐,您真是...天真啊”
我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地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他是个虚伪,没有荣誉感的人,但是他并不邪恶。”
“哦,我的小姐,您这么想,不外乎会失败了.....就像我一样。”爱德华说,他怜悯地看着我。
“您必须知道,当一个男人处在那个位置上,当那顶王冠戴在他头上的时候,您就不能再用您习以为常的态度看待他了,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无论是光荣,美德,责任,没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爱德华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打败他,就是比他更无情,更无耻,更...野心勃勃。”
我扭过头去。
“我知道这并不好受......尤其是,否定他就是否定自己。”爱德华继续说,“但是您看,这就是我们的下场,盲目相信他们,最终让自己受苦。”
“我并不是替他说话。”我执拗地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并不是有意责备您,毕竟您都到这里了,我再说这个有什么用呢?只是,您知道的。”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爱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去世了——除了我又有谁来照顾他呢?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那个王座?就连他的母亲都改嫁了,带着他的继父在宫里横行霸道,我看不出那个女人的心思吗?她不是想要自己新生的男孩顶替迈德雷斯王朝的血脉吗?我不过是替小卡洛斯1清除了一个野心家,谁能否认我对国家,对王的忠诚呢?
“我教他写字,我教他握剑,我教他骑马,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我教的,除去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以外,我们和其他父子有什么区别?我为他摄政二十年,难道国家没有在我的手下繁荣昌盛?难道人民没有在这二十年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我辛辛苦苦照料他祖父,他父亲留下的这个国家,我难道没有苦劳吗?难道我就是一个贪图权势,利欲熏心的男人?
“我为他找的妻子有什么不好?小赫西娅2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是形貌还是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好,他的那个情妇叫什么?海伦娜?比他要大三岁,长得没有赫西娅一半美,他还要和我置气,让小赫西娅受多大的委屈。”
爱德华突然停顿下来,他的声音消沉了许多,“我对不起小赫西娅,我只希望她能原谅我,要是早料到......”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谁在他耳旁吹风,反正肯定有他那个情妇海伦娜,说我安排给他一个保格女孩就是为了等她生下儿子就除掉国王,再扶持一个幼孩做摄政王。”
“所以您不是这么想的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出这等弑君的大罪?我怎么会...对那个孩子下手?”
我沉默。
“所以,他是这么说的。”爱德华说,“失败者没有解释历史的权力,胜利者想怎么粉饰就怎么粉饰。”
“以后,”我开口,“以后人们也会这么想,我,阿黛拉-萨菲尔,一个想要王位的不自量力的女人,人们会以为他才是众望所归,人们会认为法理在他那里,我就是历史的小丑。”
爱德华冷笑了一下,“天真!事实上,您连名字都留不下来,他会允许您出现在历史上?您瞧瞧那些厚重的史书,有哪一行上容得下一个掌握权力的女人的名字?您凭什么认为人们会记住您?”
我无言以对。
“您比我还可怜。”这位最终被国王砍了头的大人如此说。
杰米师傅来为我看头上的伤,他非常温柔地用冰凉冰凉的毛巾擦拭伤口,为我更换纱布,在他完成的时候,我习惯地对他道谢,“谢谢您,杰米师傅。”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阿黛拉殿下...小姐”
我笑了一下,表示我并不在意这些称呼。
他注视着我的脸色,但是我明白这并不带有冒犯,或是任何不正当的东西,这位老修士在我出生之前就为我父亲服务了,我小时候顽劣,身上带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每次都是女仆紧张兮兮叫他来看,为我疗伤。在那场春季大伤寒里,也是他悉心照顾我和特蕾莎,把我从高烧中拉回来,我对他怀有无比的敬意。
“您看上去非常苍白。”他这么说,“要是陛下同意,我希望您能去南方的海边休养休养,恐怕您整个身体都不太健康——遗憾的是我无能为力。”
“这不是您的错。”我回复他。
他看上非常悲伤,好像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似的。
“您还是不要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最近疑心病越发重了,说不定一会儿他就会召您去见他,指责您在谋划把我偷运出他视线的计划。”我故作轻松地说。
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头行礼后离开了。
确实,他上次还装作并不在意地告诉我,他不会允许任何差错,我必须按照他的心意嫁给他,“他不希望有任何像之前那样的闹剧出现”。
我慢慢在房间里走,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请不要再转了,我都被你转晕了。”
我没搭理她,在这几天的交往中,我发现了这位女人中的女神有着完全不同于她美丽外表的恶劣的性格,这个被男人宠坏的家伙喜欢对人颐指气使,说话又尖酸又刻薄,要是你反驳她,她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不得安生。
“真是的,”薇拉怒气冲冲到我面前,“光是在这个不到五希略的地方走是无法达到减肥的目的的,再说了,无论你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拥有我一样的细腰,这是天赋。”
我翻了个白眼,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外貌真是如此自信。
但是她确实有这个资本,我又瞥了她一眼,正是因为她自知自己的美丽,她才能如此方便地释放自己的魅力。
“我对您的‘细腰’毫无兴趣,事实上,现在我已经不注意我的外表了——难不成您在自己被砍头之前,还注意不要让自己的头花掉下来,哦,您也一定特定叮嘱了刽子手,让他不要把血溅在您漂亮的脸蛋上。”
薇拉明显被激怒了,“你又没被拉上过断头台,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在上断头台以前,你的这头黑头发会被一把剪下来,因为长头发会影响刽子手行刑......”
我感到有人拉起了我的头发,不由地尖叫了一声,身体迅速转过去。
“啊!”我身后的人也叫起来。
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姑娘正拉着我的发梢,惊恐万分地看着我。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我提声说。
“陛下派我来、派我为您量身材、您的头发太、太长了......”
我皱起眉头,她看上去更害怕了,“不,我只是把您的头发撩到一边......我只是想量一下......您允许了...”
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进来,又是什么时候同我说过话了,但是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半信半疑地随她去了,只是,量我的身材做什么?
“您忘记了吗?”小女仆怯怯地说,“我同您说过的,假如不知道您的尺码的话,礼服是很难做的。”
“什么礼服?”
“您的婚礼的礼服呀。”小女仆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似乎在疑惑我为何连这也不知道。
我的婚礼,我想起来了,是的,和理查德的婚礼,好像是这样的。
“我不需要什么礼服,”我又一次皱眉,“根本不会有什么婚礼。”
小女仆已经认定我在胡言乱语了,她只是机械地把软尺往我身上比划。
即使如此,我并不打算为难她,为难这些只是听命的人没有任何好处,我已经吸取过教训了,让她去向理查德交差吧。
她跪下来,量我的腿围,从腰部到脚踝的长度。
“有一次我没让裁缝量就赶制了一条裙子,因为我太着急要一条新裙子来参加舞会了,啊”薇拉夸张地摇摇头,“那真是一场灾难,完全没有贴合我的身材,完全无法凸显出我的美,那个夜晚真是我的至暗时刻。”
我不由地笑出来,女仆已经量完了,她站起身,看到我无缘无故发笑不禁吓了一跳。
“去向你的主子汇报吧,既然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我对她说,“不过,最好把裙子再做瘦一些,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变轻。”
女仆向我屈膝,匆匆离去。
薇拉用挑剔的眼神打量我,“不过你说的是真的,连我都能看出来你越来越没人样了。”
“哼”
“说实话,要是我有的选,我也想让自己死的漂亮一点,你这个样子下去,造成会变成一具骷髅而死,太难看了”她发出“啧啧”声。
“人都是要变成骷髅的。”我说。
“有些人会变成头骨和脊椎分离的骷髅。”她一本正经地说。
“那很快吧,”我轻声说,“用不了一个念头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听说。”
“是的,比你这样慢慢死去要爽快多了。”薇拉挑眉。
我叹了口气。
“他不会放你这么痛快地离开的。”她幸灾乐祸地补充到。
“我知道,您可以闭嘴了。”
她懒洋洋地躺到窗台上,难得闭上了嘴。
“杰米修士告诉我,您的身体不大好。”理查德用那双蓝眼睛探究性地盯着我,“您确实看上去苍白了些。”
我没说话。
“我让他们重新安排了您的菜单,假如您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尽可能跟威廉说,他会安排下去。”威廉是新任的典狱长。
“您以前每天晚上都有的热牛奶我也会派人送过来——真奇怪我之前竟然忘记了这回事”
他唯独绝口不提让我离开这里的事,大概上次让杰米师傅劝说他放我散步的事给了他阴影。
他的口气柔软,但是每一句话都不容我质疑,“你要在婚礼前休整好,哪有女孩面色苍白地参加自己的婚礼的?你肯定不想这样”,他摸我的脸颊,我一动不动,“你以前多爱美,我还记得你扮成阿法芙的样子,真是美得惊人——那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情。”
“你…你知道那是我…”我艰难地说。
“当然,当然,”他含笑看我,“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最心爱的小侄女,除了你,忒留斯还有第二个女人会有那么漂亮的蓝眼睛?除了宫里的第一女士,还有谁会打扮成阿法芙的样子?我怎么会认不出你,阿黛拉?”
我感到天旋地转,这个男人残忍地毁去了我的最后一丝令人怀念的旧日的影像,他亲手把那个我记忆中爱恋过的人和眼前这个我憎恶的人链接到了一起,我无法再对他抱有一丝的好感,我看到他的脸就像呕吐。
“离我远一点…”我挣扎着说,“离我远一点!”
“你在怕什么?”他问我,把我禁锢在他的怀里,“不过是一些旧事罢了,你以前从来不怕,像个小狮子一样,现在你怎么这样了?”
不,我并不害怕他,他故作庄严的皮囊下是软弱,只是我为自己感到恶心。
我为自己抱有过的感情感到恶心。
“振作一点,小公主,以后整个王国都是你的,阿法芙算什么,她不过是一个野蛮之地的酋长,而是你是货真价实的王后。”
那个影子去哪了?那个眼神明亮,嘴角迷人,当他贴着你耳朵说话时整个人都会瘫下去的男子,那个谈论阿法芙,说着:“男人们渴望她,但是却得不到她,因此他们惧怕她”的男人,现在这个人,怎么会和他是一个人?
我无法相信,但是看到薇拉倚着窗台懒洋洋地笑:“男人,就是这样。”
“理查德…”我颤抖地叫他的名字,而他欣喜地望着我,“我永远无法原谅你。”
1.卡洛斯-迈德雷斯是利亚马特-迈德雷斯最小的儿子,利亚马特国王一直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直到他四十多岁才老来得子,没几年就死了,卡洛斯也是迈德雷斯王朝登基年龄最小的国王,他七岁就戴上王冠,由于年幼,暂由首相爱德华公爵摄政。
2.赫西娅-保格是爱德华公爵的侄女,在摄政王的一手促成下,成为卡洛斯二世的王后,但是她得不到国王的喜爱,郁郁寡欢,未生下子嗣便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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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Disill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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