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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你可以相信 ...

  •   “你见过?”张横川再次惊得飘起来,仰视视角下恍若一个举头三尺可见的神明,“什么时候见过?认识我之前还是认识我之后?那人是你亲戚朋友还是同事路人?是男是女、多大岁数、品性如何?”
      “停停停……”钟尹扶额,强行中止了他方向越来越偏的追问,随即想起这里是人来人往的总警署走廊,不得不压低声音无奈道,“能别跟查户口本似的吗?我一年跟着出二三百次现场,一走访就是三四个街区,H市每天七百多万人在路上溜达,瞥上一眼也算见过——我这不是在想吗。”
      他伪装骇客那天的同一个女警司再次匆匆穿行,经过之余还回头用奇怪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钟尹一眼。年轻督察的脸有点发红,但一以贯之的良好心理素质还是使之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抱歉啊,”神明再次落回地面,揉了揉乱发,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刚才太着急了。”好像谈到案子就克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
      曾经被任务人形容成溺水的情绪。
      看来有机会得好好了解一下那什么惊恐症了。张横川郁闷地想道。他连轴转半个多月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生活是引渡之间穿插着查案还是查案间隙抽空完成任务。或许不合理的工作制度真的会导致心态失衡。

      从大清早就开始往城市上空低压云层造势的暴雨,终于在傍晚轰然来临。钟尹恰好倒班休息,张横川前脚刚随对方飘进闹市黑洞洞的鸽子笼,后脚就听见外街地面上开始噼啪作响。
      楼梯间一股旧书报的气息。潮气滋养苔藓,灯管也快坏了,在边沿角落晃出荧绿的光。他们在采光平台前停留片刻,只见得天与地与楼宇之间一片灰蒙蒙的阴沉暗色。雨水越来越充沛,空气中像起了雾。
      搜查阶段刚开始不久。钟尹作为现场的第一发现人被顺便留在了队伍里——当然这位见习督察还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了合理借口: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之前参与的连环杀人案——死者恰好也都被发现在虹街附近——监控里可能有条线索被忽略了,调取过程中发现一男子行踪可疑,以为或是案件嫌疑人再次犯罪,情急之下踢翻垃圾桶验证想法,没想到牵扯出另一桩案子。
      张横川笑着给对方点了个赞:“逻辑链挺完整,我都差点信了。编都能编得这么真,看来钟督察有当作家的潜质。对了,那个被你当挡箭牌的案子,究竟调查到什么程度了?”他记得同僚上次提过两句,似乎受害者社会关系背后另有隐情。
      “早就移交给别人负责了,我老师很忙的,”钟尹腿上盖着一条花毛毯,惬意地窝在沙发里看书,“新负责人是这儿附近警署的,听说以前是毒品调查科的天才警司,入行没几年就做到高级,前些年不知道犯什么事了被贬到小警署每天听大妈吵架。昨天我路过的时候听他们剑拔弩张地开会,不知道是新人不服众还是遇到了困难。”
      “……刑事案件,怎么非要叫那边的人过来?”张横川奇怪道。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年轻督察悠悠地翻了一页书,“不过我们私下猜测,可能和凶器有关。”
      “凶器?”
      “其中一个被害人尸体里检测出来自史密斯-维森M十点三八的子弹。”
      钟尹可能觉得自己已经讲得相当清楚了,但他其实仍然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说道:“警用枪?”
      “……抱歉,”片刻后才听见对方的声音,沉闷闷地,好像也沾染上雨水,“忘了你不是我同事了。是警用枪,而且还是失枪,同一批枪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合会的一场械斗里。你知道那批人什么都做,说不定就和新负责人的工作有过什么瓜葛。”
      窗外暴雨不歇。室内大部分空间都昏暗,只有客厅一角靠台灯铺开暖洋洋的光。钟尹喝了一口水,又道:“怎么忽然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啊,没什么,”张横川道,“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没处理过跟那桩案子有关的任务,同僚好像也没接到过我这边的。不知道是什么分配准则。”
      “……根据感兴趣的程度?”钟尹漫不经心地提出一个毫无建设性的想法。
      “感兴趣个毛线球啊!!”他惯性地伸手想抓起钟尹的枕头摔来摔去,手指从边缘穿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没法和人间交互,于是愤慨地把头发揉乱,“等这案子破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放一天年假,到十三坝看烟花。欸,”年轻鬼差虚浮着碰了碰对方,“你呢?就没想过等事情结束之后去哪儿旅个游吗?”
      “再说吧。”年轻督察仍旧低着头看书,逆着光看不起表情,语气轻描淡写,“案子没结束时就说未来的事情没有意义。”
      “老气横秋。”张横川嘴角抽了抽,起身冒着大雨引渡任务人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熄灯了。仰头向上望,雨中没了灯光的居民楼外围显得鬼气森森的,沿着台阶一路上行时引来的猫叫更加重了这种氛围,老化灯管也忽闪忽闪,让他寒毛直竖。张横川自己是鬼差,但怕鬼——并非每日可见的任务人,他怕的是无法捉摸、只在影视剧和恐怖传说里出现过的吓人鬼。
      钟尹的作息一向很规律。仗着见习的身份和少休三分之二年假的底气,无论警署内部多忙,每逢入夜就悄然溜走,竟然也没人管。不过兴许是滂沱大雨的缘故,这位年轻督察睡得也并不安稳,他在阳台飘飘荡荡地看雨,一直听见隔墙对方辗转反侧的声音。

      “失踪人员傅艺,H市东城人,十七岁,失踪前在国中念高三,家里还有一个念高一的妹妹,姐妹俩都跳过级,”介绍案情的女警一板一眼地讲道,“班主任发现她连着两天没来上学,昨天上午报了警。据她的班主任说,傅艺很聪明,但学习不算太刻苦,加上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妹妹,之前也有过不来上学的时候,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牙齿DNA检测显示,傅艺很可能就是死者。”
      “她父母呢?”有警员问。
      女警的神色有点暗淡:“在姐妹俩小时候就离婚了。她父亲酗酒,好赌,脾气还很暴躁,几年没同她们联系过了,现在人还在找。母亲在傅艺高一的时候改嫁,新家庭不欢迎她们,看两人年纪也不小了,就出钱在东隅那里租了个房子,每月给些生活费,也帮忙交学费,只是不愿照管。据傅欣说,傅艺失踪当天早上,她仍旧和姐姐一路照常上学,放学后不见人影,电话也一直没打通,第二天慌忙去姐姐班上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同她一起找了半日没找到,于是才报了警。”
      “自私的败类!”钟尹旁边的警员咬牙道,“真不配为人父母。”
      另一名警员抬了抬帽檐:“我觉得她们的父亲嫌疑就很大。说不定是赌输了欠人钱,就打起女儿生活费的主意。傅艺不给,他就杀人抛尸。”
      “虎毒尚不食子。”钟尹显然不太赞同,但只能用隐晦而且传统得有些反智的方式表述出来。他听过张横川的叙述,心里相当清楚这只是系列案件中被发现的那一个。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傅欣。小姑娘和张横川印象中的傅艺很像,都不是当下很流行的那种幼态的长相,眼睛挺大,颧骨有点儿高,笑时酒窝明显,不笑时显得眉目冷冽。她眼圈通红,却没流泪,看样子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还有些抑制不住地轻轻着发抖,纤细的双臂环抱在身前,明显戒备的姿势。
      以钟尹的见习身份是没资格去问话的,一人一鬼只好找机会翻看询问记录。傅欣表示,可能是为了保护她不受欺负,姐姐的性格从小就有点儿男孩气,和邻里都混得很熟。因为没有倚仗,她们的脾气都不错,说来应该没有什么仇家。父亲有几年没见过了,母亲上个月来过,给了一笔钱,带她们吃了一顿饭就离开了。家里没见过什么生人。
      女警问她姐姐最近的状态是否有所变化,有没有可能和什么人私下有过接触,或者谈了恋爱。女孩儿只是摇头。没人照管的情况下,傅艺又当姐姐又当母亲,姐妹俩关系相当好,几乎从来没有过矛盾,彼此之间应该也没隐藏过什么秘密。话语末,傅欣还声音很轻地提了一句,姐姐失踪那天上午自己一直心神不宁,现在想想,或许是姐姐绝望中在向她求救吧。
      他察觉到钟尹的手指有点颤抖。对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面,动作很轻地翻过页。女孩听不出情绪的、浅淡的声音仿佛隔开时空隐约响起在他们耳边:
      “警官。我姐姐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为了不让家属心情波动太大,他们暂时还没将傅艺的死讯告诉对方。女警垂下眼睫:“为什么这么问?”
      女孩竟然苍白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形状酷似姐姐的眼睛里自嘲和泪光交替浮现:“我感受不到她了。”
      钟尹猛地合上记录。力度没控制好,纸张靠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悲鸣。从会议室的窗户向外张望,能看到傅欣还没走,正安静地斜坐在皮椅上,眼圈的颜色仍然很重,连带双眼都通红,恶狠狠地盯着虚空,远远看去宛如试图朝恶行拼死抗争的小兽。她如同在向虚空讨还她的姐姐。
      他回想起前一日看见傅艺时的场景。那时他了解到她失忆,没说什么就跑回去找钟尹,后来遇见同僚又将她晾在一旁。女孩就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眉上不时浮现些许笑意。那是很有生活气息的笑,戏谑或自娱都挡不住的鲜活和神采飞扬。傅欣形容得没错,她姐姐确实有点儿男孩气,也确实脾气很好。
      她也确实猜得没错。这个两日前还神采飞扬笑着的十七岁女孩,如今已经成为解剖台上一揽破碎枯骨了。
      他在余光里看见钟尹的拳头用力握起,又放开。随后这位年轻督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步伐飞快地推门走了出去。张横川以为他要去现场,但对方拐了个弯,在任何人的察觉之外进入傅欣那间空旷的会客室。
      即使有姐姐护着,女孩在成长过程中显然没什么安全感。高度戒备使她能被即使最轻微的响声惊动。钟尹俯下身,双眼与女孩对视:“傅欣。”
      对方安静地望着他,不发一言。于是他继续轻声说道:
      “你在询问里说,姐姐失踪那天,你曾经感到异常心悸。我相信你还感受到更多的东西,但是担心被我们误解,刚刚没有说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感受到的是什么。哪怕最微小的一点东西,都可能对我们侦破你姐姐的案子产生巨大帮助。”顿了顿,又道:“你可以相信我。”
      ……这是什么操作?问话走向逐渐偏离常规,过渡到张横川无法理解的领域。他同钟尹一样紧盯着女孩。她仍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审慎地观察着这位似乎相当奇怪的年轻督察。钟尹没有撤回目光,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可以相信我。”
      良久。就在张横川几乎已经顶不住空气中压在每个人身上的巨大寂静,准备揪住钟尹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傅欣终于动了一下。她身体前倾,同样回盯住钟尹的眼睛,借对方的身躯挡住摄像头,用很轻微的气声说:“狗叫。”
      钟尹安静地和她对视。
      “我听到狗叫,”女孩闭了闭眼,日光灯下面色惨白得犹如溺水者,“很多种狗的叫声。在上生物课的时候。”那是她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国中没有狗!”“国中没有狗?”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五年前邹清泉继任国中校长后,以“动物携带病毒且妨碍学生上课”为由将校区内所有流浪猫狗驱逐出门。邹老头如今仍然在校长位置上待得很安稳,可怜的小动物偷偷溜入校园的概率不大。
      傅欣几不可察地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问题。张横川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她和钟尹都没说出口的交流。
      如果狗叫声不会来自窗外,那无论剩下的可能性多么荒谬,他们都必须接受。
      它来自傅艺被害的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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