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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我应该见过 ...

  •   前往红顶大厦的路上,他们曾经探讨过,是否有某些可能,使得该情形下/身为鬼差的张横川无法当场发现尸体,数日之后赶到的钟尹也不再有机会。抛尸垃圾桶无疑是其中一种。
      他努力构想着或许真实存在的、过去的场景:自己按提示匆匆赶到虹街,失去记忆的任务人茫然地站在甬道尽头,那个人的尸体看起来消失了,但其实就在与他们数米之隔的垃圾堆里。活着的灵魂与死去的躯体并行铺陈在他面前。
      令人不寒而栗。
      钟尹早就先一步恢复了镇定,如今反过来安慰他:“无论如何,我们目前也只搜索过第一个现场。兴许后面很快就会发现证伪这个思路的证据。生活垃圾的处理流程总不可能是全自动化,如果按你说的他一共至少作案九次,这么多环节也该有一个发现异常了,不至于到现在都无声无息。眼下更重要的,是先找到能够用来立案的证据。”

      但命运似乎从来都不站在他们这边。钟尹牺牲了自己前后将近半个月的碎片时间,跑了小半个H市,最后没能找到任何能说明犯罪事实的东西。查案者第一次同犯罪者一样只能在阴影下活动。张横川十余日前的叙述,和他记忆中那些任务人的面孔,仍然是他们掌握的全部线索。
      钟尹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但无力感终于使张横川在某个午后炸毛。他趴在桌子上在阳光里把自己揉成鸡窝头,冲对面正认真翻看笔记的年轻督察语气哀恸道:“我现在几乎要怀疑之前种种都是幻觉了。难道鬼差长年无休也会出现心理问题吗?”
      “这得问你自己喽。”对方面无表情,刷地翻过一页。他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得以在钟尹的动作中参透其真实想法:案情是你提的,现场是你描述的,我一个白费功夫陪跑的都没说什么,你反倒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了?
      张横川其实对此很愧疚。但愧疚着愧疚着也就成了习惯,惯性使他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件事情我其实一直很好奇。”
      半分钟后,钟尹终于从案卷中抬起头,疑惑地瞥他一眼。
      “当时你为什么直接就相信了我?不需要问几个问题查证吗?还是说你和鬼打交道的经验很丰富,或者你能从微表情里看出来我有没有说谎?”
      见习督察愣了一下,接着忍俊不禁:“这算是什么问题?我就相信了,不行吗?”
      “……”鬼差张横川先生觉得对方在刻意回避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于是他挑了挑眉毛,又痞兮兮地笑着,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嗯……其实如果案子一直没有进展的话,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这次钟尹连头都没抬:“说。”
      “要不您屈尊假扮一下灵媒,充当一次报案人?”
      回复同样简洁:“滚。”
      “为什么?”他语气无辜,“反正也确实看得见鬼嘛。而且我最近看报纸,这种人好像在本地火得不行,警局内部出现一两个又不是没可能。”
      钟尹深吸一口气,好像终于被他惹火了,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扔回桌面。气压在顷刻间低八度。然而就在这时,张横川的手表忽然响了一声。这宛若天籁的声音拯救了他,于是鬼差先生动作随意地瞥了一眼表盘就赶在暴风雨来临前迅速跑路了,留督察先生一个人沉默地盯着黑色皮革面发呆。
      但是出乎意料地,张横川几乎在片刻后就赶了回来,飘过门槛时还异常忧郁地长叹一声:“我现在相信那不是幻觉了。”
      “……又一例?”
      他点头:“而且,还是在虹街。”

      失去夜色掩盖的虹街看上去同任何一条街道一样平平无奇。天阴着,人烟也寥落,少数穿着暗淡的行人点缀在被炉烟熏出灰痕的墙壁间,不知为何让张横川恍惚想起之前看过的不知道什么小说里涂口红的年迈妓/女被唾液带得斑驳的牙齿,破败得像一桩谋杀案。
      钟尹让他放慢引渡任务人的进程,自己在离巷口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就下了车,飞快地跑向最近的警署。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先前几个受害者在他找到钟尹时早已过了监控的半月期限,没什么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凶手的影像。
      蒸腾混乱如虹街。连他都经常就忘记了,即使在这样一个地方,监控也是无处不在的。而钟尹协助调查之前的连环杀人案已经出过无数次现场,想必同本地警署已经相当熟稔。张横川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决定干好自己的本职而不是去给对方添乱。

      这次的任务人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子。也就十六七岁吧,穿着被血染得像泡发了一样的校服,随意地坐在高墙边缘的浮雕突起上,两只脚吊下来不住摇晃,见他走近,有点儿好奇地问:“你是鬼吗?”
      “确切来说是鬼差,”张横川寻思着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对新鲜事物接受程度比较高,于是道,“我来引渡你,从生者的世界回归逝者的彼岸。”
      女孩儿笑起来,脸上浮起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我死啦?”
      “……”您这副样子难道很像活人吗?
      对方见他无动于衷,慢慢收敛了笑容,形状好看的眼睛里仍然残留些许戏谑:“好啦好啦,别这副表情了,我逗你玩的。原来真的有死后的世界?待会儿我们是不是还得渡黄泉过忘川,奈何桥上喝一碗孟婆汤?”
      ……这都什么鬼。他无奈地看着对方,觉得从半年前开始自己碰到的尽是些怪人。前有督察钟尹见鬼习以为常,后有无名少女既不在乎自己的死法也不描述自己多冷多疼,偏要一开口就进行鬼界一百问。
      身后一声轻笑:“三年前碰见你的时候你就对这种问题手足无措,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你……”他就说今年怪人扎堆出现吧。张横川匆忙转身,本想客套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只能生硬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有任务?”
      许久未见的同僚玩味地看着他:“散步。”
      这种鬼话人才信啊!张横川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管理能力同钟尹靠拢,勉强挤出一个假笑:“嗯,今天天气是挺好的,”乌云聚积,好像快下雨了,“正适合散步,”被雨淋,“对了,正好有个问题要问你,”他好奇很久了,“你最近半年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任务人比较奇怪?比如失忆。”
      “没有,”对方回忆了一下,很快说道,“没有失忆的。不过我最近碰见不少骗婚人渣被杀的,杀得好。”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下颔朝女孩的方向点了点,“她失忆了?”
      女孩正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对白,见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大咧咧地承认了:“对啊。我还以为别的鬼也都这样,结果就我一个。那这算什么?卡bug吗?”
      “可能和你的死法比较特殊有关,”他把整个过程同两人简单过了一遍,“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找到过证据。钟督察去调监控了,说不定会有好消息。”
      话音未落,张横川形容中高大伟岸正义善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钟督察”就匆匆出现在巷口,面上阴晴不定,连招呼都没打就从三人身边经过,一脚踢翻了两个垃圾桶。
      “……小朋友还在这儿,能别这么暴力么?”同僚皱眉,飘过去动作很轻语气很拽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来,跟姐姐走,姐姐带你过忘川。”
      “谢了。”张横川有点惊讶。
      对方利落地摆了摆手:“加油破案。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这些天我下午四点到四点十分都在西西咖啡馆溜达,有什么需要的就去那儿找我。”

      法医室陶主任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短发、吊梢眉,走路相当有个性,愣是把一袭白大褂穿出了水袖的感觉,在惨白的灯光下绕着一桌子骨头看了两圈。见钟尹来了便逗他道:“小钟警官,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独具慧眼发现这堆东西是人骨的。”
      “我猜的,”钟尹沉默了一下,但好像之前在这女人手里吃过不少苦头,没对视几秒就败下阵来,“真不知道。我学生,不专业,问导师。”
      “那他们平时都教你什么?怎么跑得更快?”陶主任怒道,“骨骼不完整,从生物学上可以制作骨粉,生理盐水浸泡,取浸出液加血清作沉淀反应,看接触面上有没有白色沉淀环,就像这只试管里的这样,”她晃了一下手中的东西,“如果由于各种原因没沉淀环,比如胫骨这份检材,”张横川看着钟尹严肃又顺从地走向对方视线所指处仔细查看,“就做组织学检查。制作骨组织片,显微镜下观察结构。”
      钟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好像也隐约明白陶法医忽然提起这些知识,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只听见她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小钟警官。我再问你一次,纯属个人好奇:你当时人在虹街,两边本来就有肉铺。手中既没血清也没显微镜,隔着红色垃圾袋,你到底是怎么确定那就是人类的骨头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听到钟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一片寂静中说:
      “其实我是个灵媒。”

      “少来,”陶主任道,“我是法医,我相信科学。”顿了顿,她好像想到什么,又蹙起眉:“不过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还真有个同学信这种东西。整天神神叨叨的,就连学医都是因为想弄明白个中原理。”
      钟尹愣了一下:“那他(她)后来弄明白了吗?”
      “没有。自杀了。”对方简洁道,“不说这些了。你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拿回来的这堆骨头,大小、形态一致,部分对称,无重骨,血型一致,来自同一人的概率比较大。是青少年女性,年龄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左下肋有锐器刺入带来的骨质损伤,无断片残留,尖端形态推测我写在记录里了。颅骨已经快碎成渣了,不过相对完整的地方能检查出线状骨裂,肱骨、尺骨、股骨、胫骨等二十七处出现粉碎性骨折,应该是来自于刀刃的砍伤。均未检见生活反应,无法判断属于致死伤还是死后伤。可以排除是自杀的可能。”
      “……这么惨烈啊。”张横川第一次接触法医现场,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在女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遭到重击。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早些时候,任务人女孩轻飘飘又漫不经心的笑。死前的伤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以同样的痛感映刻在灵魂之上,而对方连提都没提。
      二十七处粉碎性骨折。
      太阳穴突突地疼。似乎不属于自己的恨意从脑海深处蔓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学着钟尹的样子平复心绪,只听得一旁的两人仍在交谈:
      “我记得十多年前东街附近的一个案子和这个有点接近。是大雨冲刷林地露出的几块骨头,印象中是两截指骨和一节桡骨,上面还缠着半新不旧的红绳,周围的土里混着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的灰。后来调查发现凶手是封门村迁徙到H市的,他们那边有个基本只有老人知道的旧俗,或者说邪术吧,随便什么,说是取相爱中人的小指骨和作法者的桡骨,通过某种仪式能保恋情永恒,”陶主任“嗐”了一声,语气竟有点惋惜,“什么永恒啊。一个惊吓过度再加失血感染,连三天都没挺过去。另一个知道对方死讯之后立刻就崩溃了,趁人不注意撞墙了。最后走访才知道起因是个误会。孽缘啊。”她感叹道。
      钟尹若有所思:“这些骨头里,缺了哪些部位?”
      “挺多种的,而且散碎。但是确实有趾骨不在里面,脚趾的那个趾。所以我说这两个案子兴许有什么关联。不过,”对方顿了顿,“按理说如果真爱对方爱得死去活来,甚至到了奢求‘永恒’的程度,又怎么会反而杀死他呢。”而且还是同时爱上十个人呢,张横川心说,又听陶法医继续道:“除非杀人者和作法者并非同一人。我也只是一说,你快去加把劲找证据吧。”
      年轻的见习督察一路应着出了门,就差将心事重重写在了脸上,险些撞上走廊的长青松——张横川下意识伸手阻拦,然而半透明状态的手臂从警服间毫无障碍地穿过,于是最后确实是撞了个满怀。他注视着对方手忙脚乱地将盆栽摆正,不由好奇道:“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对了,你之前去调监控了吧,有什么发现吗?”
      “就是这件事,”钟尹皱眉道,“抛尸者有一定反侦察技巧,录像解析度也不高,没法直接确定长相。但监控里的那个人……我觉得,”他似乎犹豫了许久,最后一字一顿道,“我应该见过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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