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锦瑟晚庭

3、画中仙（下）

　　雨停了，屋檐下还滴着水，间或打在青砖上的小小凹糙中，嘀嘀嗒嗒。
　　交付过皇宫盗宝一案，本该放松下来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像是哪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叫人想堵也不知从何去堵。

　　顾惜朝，顾惜朝……
　　戚少商默念着这个名字，手紧握成拳，发狠般地攥紧，再无力地缓缓松开，如是再三，直到手掌发麻。
　　长长地叹一口气，手举到眼前摊开，掌心上空空如也，徒留下深红色的指尖印。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回到房中，看着画中的人依旧似笑非笑的面庞，心里涌出了一股隔世的无力感。
　　前世仿若触手可及，怎奈今生咫尺相望。

　　记起顾惜朝留下的画，赶忙取出来，画卷微潮，上面有被泥水浸成褐色的湿块。
　　小心地展开挂在顾惜朝那副画旁边，退后两步一看，戚少商顿时僵在原地！

　　画上的人他很熟悉，熟悉得看上去那一眉一眼都不再像是他的，熟悉到陌生。
　　更陌生的，是这张脸上的表情——
　　他言笑晏晏地直直看着观画之人，似要看进人的心底。眼中坦然的情意，一派柔情蜜意，嘴唇抿起，嘴角上扬，脸上还挂着一深一浅两个酒窝。

　　正是戚少商自己。
　　可他何时竟显露过如此深情炙热的目光？
　　会是自己失忆之前么……
　　不知谁作的这画，也不知作画之时，自己用这样的目光，看的是谁？

　　稍稍回了回神，细看这画。
　　画中的戚少商右臂向前伸着，画面在袖口处止住，看不到手，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
　　戚少商在画的左下角找到了答案。

　　那里有一片青色的衣角，微微扬起，像一只翩然的蝴蝶。
　　从观者的角度来看，应是当时站在他对面的人。

　　醍醐灌顶！
　　顾惜朝，这是你，对不对？
　　是你作的画，是你站在我对面！
　　我的右手握着你的左手，你把你的衣角画进了画中，就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对么？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千里追杀之下自己始终也没有命丧黄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被他背叛了还是下不去手杀他，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相：
　　原来我们相爱。

　　痛楚的血淋淋的相爱。隔着漫山遍野鲜红色的血，隔着繁华尘世间的世俗道德，我们相爱。
　　惜朝，我们真勇敢。
　　你很勇敢，那个爱着你的、过去的自己也很勇敢。
　　可我，竟然把你忘了……
　　所以，你才那样带着一地伤心离开，是不是……

　　想起自己那时松开的手，还有他受伤的眼神，戚少商的心狠狠地绞了几绞。
　　就算忘了你，也不会忘了爱你。
　　不管你背叛我多少次，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别放弃我，别放手，等我去找你，等你亲口告诉我我们的过去。

　　右下角题着字，沾了水微微有些晕染：

　　“换我心，为你心。
　　青鸟未闻，可知来路？“

　　苦笑。来路，来路……
　　若记得来路就好了……

　　敲门声响起，戚少商站在原地未动。
　　门被推开，追命探进脑袋来，看到戚少商后一步跨进来，说：“戚大哥原来你在啊，就说嘛，怎么可能刚回来又被派出去，今天你可得陪我好好喝一杯！”
　　见他没有反应，追命疑惑地走到他身边，看这墙上那副被泥水浸得斑驳的画，追命奇怪道：“戚大哥，这画里的人是你啊，你从哪里弄来的，画得真好！可惜被水晕了……”

　　两幅画左右看了看，又道：“从笔迹看，这画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可是手法上又有相似之处。”停了一下，发现他说了这么多戚少商也没有回应，转头一看觉得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小心地问：“戚大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戚少商摇摇头，“追命，我今天不能陪你喝酒了。”

　　“为什么？”追命不满道，“冷血只知道练剑；二师兄老是教训我喝酒误事，不准我喝；无情大师兄……”
　　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我那天和无情师兄说起这画中四句话的所指，无情师兄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原来我们都猜错了。”

　　戚少商目光一闪，急问道：“是哪里？”

　　“惜月楼啊！心和昔在一起不就是个惜字嘛……”追命话没说完，戚少商就转身提剑而去。

　　惜月楼，烟花之地。怎会想到他所指的地方，是座红楼呢？
　　在六扇门的内部记载中，这座红楼不单单是座简单的红楼。

　　一抹青色斜倚在栏上，看着楼下繁华，灯红酒绿。
　　那里越是热闹，眼中越是清冷。
　　金簪摇摆，罗裙依依，轻轻的脚步声中，有人慢慢靠近。

　　顾惜朝未动，闻也未闻。
　　“惜朝。”一只素手扶上顾惜朝光洁的额，声音柔软如微风：“心里难受么？”

　　“顾心月，你是个疯子。”顾惜朝闭上了眼，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恨我？”淡淡的惊讶，不可置信的口气，“你赌输了，却来恨我？”
　　手指向下，抚着他温如美玉的脸，轻轻地叹气：“七夕之约他没有来。你也不生气，自个儿寻过去，结果呢？看你的样子，不用问我也知道。”
　　“惜朝，娘很心疼你。”

　　顾惜朝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何其相似的脸，说：“你是疯子。”

　　“疯的不是我，是你！”顾心月忽然变了脸色，手擒住顾惜朝的下巴，迫他转过脸，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脸。
　　“为了戚少商你看看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千里追杀都杀不死一个戚少商，好在江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我这惜月楼做的其实是杀手买卖。你是我的儿子，却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到头来得到了什么？”顾心月说着话，人却早已疯癫，卡着顾惜朝下巴的手骨节泛着白色，生生地在他白皙好看的下巴上卡出青红的印子。

　　顾惜朝一声不发，只是倔强地瞪着她。

　　“顾惜朝，你醒醒吧！他不过是为了一张脸，你还不明白么？！”顾心月终于松了手，神色重新变得温柔怜惜，“惜朝，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誓言。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留在娘的身边，陪着娘，好么？”

　　“你早已经疯了。从那个人骗了你、离开你之后，你就疯了。疯得彻彻底底，疯得义无反顾。”顾惜朝平静地诉说着，“你自己不快乐，见不得别人快乐，连你的儿子也不放过。顾心月，你是疯子。”

　　“惜朝，惜朝，别这么说……”顾心月捂着脸，竟开始抽噎，“惜朝，连你也要离开我了么？”

　　眼前这个时而疯癫时而痴傻的人让顾惜朝没有丝毫办法，他恨她，可是亦可怜她。顾心月毕竟是他的娘。
　　叹口气：“我现在这样，你可满意了？”

　　“惜朝，你是不是恨我？”顾心月摇着头，“不要，不要，你不要恨我……”

　　顾心月，我跟你的赌，还没完。
　　顾惜朝在心里说着，不再理他的疯娘，重又看向楼下。
　　突然，在人群中，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平静的心中横起一道波澜。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听到有暗卫来报：“楼主，戚少商来了。”
　　顾惜朝看到顾心月蹙了蹙秀眉，似乎有些迷惑。
　　不等她开口，他长身而起，咬着牙缝中吐出两个字：“我去。”
　　顾心月展颜一笑，拊掌道：“好！惜朝，去杀了他！”

　　顾惜朝正要迈步，被顾心月喊住：“惜朝，你忘了这个。既然他来了，我们的赌就还没完，要遵守游戏规则哦！”说话时一脸的天真。
　　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人皮面具套在脸上，转身离去。

　　跟着引着他的小姑娘来到楼后一个僻静的后园，戚少商四处环视一周，那小姑娘却趁机闪进暗处，戚少商跟了几步。可她借着假山花园作掩护，身形闪了几闪就不见了踪影。

　　戚少商正待四下查看，心中一动，耳边传到熟悉的鬼哭之声。
　　惜朝，你果然在这里！
　　心下立刻做了决定，他要赌上一赌……

　　戚少商一动不动，神哭小斧带着破空的声音呼啸而至——
　　贴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中。几缕头发从肩头滑落，飘飘然落向地面。
　　他赌赢了。

　　“顾惜朝……”看着翩然而至的青色身影，名字脱口而出，接下来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告诉他，虽然他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但是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了；他想说，他不是有心伤他的心的，他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子；他还想告诉他，就算自己想不起过去，但现在这颗心，依然是眼前这个人的。
　　可戚少商什么也说不出来，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话，只怔怔地望着他。

　　“戚少商，我不杀你，你好得意么！”顾惜朝的表情隐藏在面具下面，外面看来道道伤痕的脸上其实是面无表情。“顾惜朝已经死了，你滚吧。”

　　戚少商没滚，反倒一步步走近过来，伸了双臂，把那袭青色轻轻地揽在了怀里。
　　“顾惜朝死没死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顾惜朝。”
　　抱着他，才发觉自己的动作自然得如同练习过千百遍，手拢紧他纤细的腰身，角度熟悉得似在梦中梦见过。戚少商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地更习惯顾惜朝。

　　于是把头埋进乌黑的卷发中，叹气似地说：“我忘了你，是我错。你怎样罚我也好，可是我总希望由你来告诉我，我们过去是怎样，好不好？”
　　感到怀中的身子一僵。

　　顾惜朝呆立了一会，忽地一把拽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拉着戚少商飞奔起来。

　　顾心月看着地上站着的两个人，放下手中的茶说：“惜朝，你破坏了游戏规则。”
　　“破坏游戏规则的是你吧！”顾惜朝冷笑一声：“你一早就给他下了‘莫失’，何来的规则？解药呢？”
　　“我没想到我的儿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辜负他的人，还以为这次会看到九现神龙归西……戚少商，你很好！”

　　戚少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顾惜朝一路拽到了这里，看到眼前两张相似的脸，又听到他们的话，才隐隐猜到这是顾惜朝的母亲。

　　顾心月慢慢地说：“去年的时候，我找到了惜朝，却是和你在一起。你是谁？是戚少商！是怎么都死不了的九现神龙！我自然要替我的儿子杀了你。可是呢，惜朝却不让我杀，真是遗憾……”她一边说着一边蹙起眉，脸上真的显出遗憾的神情。

　　转向顾惜朝，幽幽地问：“惜朝，你的心还没被他伤够么？”

　　“我早说过，你是疯子。你自己疯了，还要把我逼疯。为了让你收手，我们定下了七夕之约，一年不相见，若彼此仍未忘怀，便是我赢；若他不来，便是你赢。我早该想到你会在里面做手脚，只是没料到你疯到这种地步。”顾惜朝仰头长叹一声，“可笑我还与你打赌，赌他看中的是不是我这张脸，哪知他早已忘了我。”

　　戚少商听了急道：“惜朝，我不是……”
　　顾惜朝抬手止住他的话，对顾心月说：“事以至此，你输了！解药给我。”

　　“惜朝，原来你和我一样，到死也不死心。不然，他又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呢？”顾心月此时倒很是冷静，眼中的精明算计不输给顾惜朝。她看了他们许久，终是一声长叹：
　　“好吧，我输了。只不过，解药‘莫忘’已在去年被我全毁了。惜朝，你娘也是喜欢把事情做绝的人。转告诸葛，从此江湖上不会再有惜月楼了。”

　　顾惜朝狠狠地瞪着顾心月，似乎想把她看穿。
　　“惜朝，别这样看着我。你看，我最终还是留不住你……”顾心月叹气：“他忘了过去，对你们来说不也是好事？”

　　出了惜月楼，顾惜朝放开了拉着戚少商的手，戚少商一愣，赶忙捞过来握在手心。顾惜朝甩开，戚少商再拉住，如是再三。
　　终于，顾惜朝放弃了，任他握着。

　　“惜朝，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放开你，你生气了？”戚少商的一双大眼睛闪着光芒。
　　顾惜朝一声不吭。
　　“其实，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顾惜朝。”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心里顿时舒服了很多。
　　顾惜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我以后天天带着人皮面具，可好？”

　　“呃……也好……”戚少商先一顿，随后笑到：“从此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和我抢了！”

　　“傻子。”顾惜朝说：“戚少商，你忘得倒彻底。可是就算你再忘，有些事，你必须给我记起来！”

　　“是什么？”

　　顾惜朝不答。他已想好，一边陪着戚少商重回旗亭酒肆，一边一路研究“莫忘”的配方。他不能忍受身边这个人空白着记忆的爱。

　　“惜朝……”
　　走了两步，身边的这只大侠又开了口。
　　“怎么？”
　　“呃，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

　　“啊，对了！惜朝，咱们那两幅画是怎么回事？”大侠终于想到了一个问题。
　　顾惜朝抿了抿嘴说：“一副是顾心月画的，留作七夕之约。另一幅是我画的。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确定那是他画的，已足够。

　　想起房中那对并排挂在一起的画像，心里冒出丝丝甜意。原来心上的缺口补上后是这般的满足，原来这就是险些失去的幸福。
　　握紧他的手再也不放，一起向远方走去。

　　（完）

　　【《画中仙》小EG】

　　顾顾&包子：“解药有没有？”
　　顾顾娘：“没有。”
　　顾顾&包子：“这个可以有！”
　　顾顾娘：“这个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于是，又忍不住KUSO了。。。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