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锦瑟晚庭

2、画中仙（中）

　　一夜无梦，睡至大天亮。
　　戚少商睁眼同时，自嘲般一笑：若真的梦到才叫诡异吧！
　　毕竟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

　　起身穿衣，待要出门，忽然发现桌上的酒壶不见了踪影，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墙上那画中。
　　他，会是贪杯之人么？
　　隐约记得他似乎不胜酒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零星记忆……

　　这时门被撞开，酒壶之谜顿解。
　　“戚大哥你太不够意思了，竟然偷偷一个人喝酒，也不叫我！”追命边喊边跳进来，手中举着的正是戚少商的酒壶。

　　“追命，你的轻功真是越来越好了。”戚少商想，能趁他睡着的时候进来又出去，看来追命的轻功又上了一个境界。

　　追命得意一笑，举高酒壶晃晃，对戚少商说：“刚打来的酒。戚大哥，今天我们喝个痛快！”

　　戚少商苦笑着摇摇头，大清早的就找人喝酒，这个追命……
　　拍拍他的肩膀，道：“晚上再喝吧，公务不能耽误。”

　　“好，戚大哥，就这么说定了！”说完正要走，被戚少商叫住，疑惑地看过去，“戚大哥？”

　　“追命，你来看看，这四句话所指的地方会是哪里？”戚少商引他到画前。

　　追命盯了半饷，皱起眉头说：“单从字面来看，应该是城外的心月亭吧。”

　　戚少商亦觉得如此，可是隐隐有直觉告诉他，顾惜朝那般玲珑心思的人想出题的话，不会如此简单。
　　明日便是七夕，要不要去赴这凭空臆想出来的心月亭之约呢？

　　七月初七。
　　戚少商拎了酒，拿了画，端端来到城郊的心月亭之中。
　　明明知道没有人会来，戚少商依然摆下酒，将那副画挂在对面的亭柱上，举起酒先敬了画中人一杯。
　　“一年了，你陪着我，我看着你。这杯酒敬你！”

　　“他们说，咱们之间的仇比那滚滚东海都要深得多，我不愿信，可又不得不信。”摇头叹了口气，“如此一表人才、气宇不凡的书生，怎么会是那执剑逼宫之人呢？”

　　“可你一脸的傲气，眼中俾倪天下的神采，让人禁不住去想你逆天而行时的飞扬跋扈，想想都觉得张狂至极。我不会是因为这个不忍杀你吧？”

　　“呵，顾惜朝。你真是有个很衬你的名字，散尽香愁不忍顾，倾心何处唯惜朝。”戚少商饮尽一杯，看着远处几个女子袅娜走过，手中端着的木盆中放着红线、花针、梳子等物，林林总总，煞是鲜艳。
　　乞巧节，祈盼着有一双灵巧手，一颗玲珑心。
　　敢问这世上，还有几人的心思可与他相比拟？

　　“有时候我会想，如此什么都不记得似乎也不错。不然那些别人讲出来的故事真真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再也不会以现在的心思与你如此相处，你说呢？”
　　河边有风吹来，画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栩栩如生。

　　“可我依然想知道我们之间的过去。无关乎江湖，无关乎他人，仅仅是我们。”

　　“顾惜朝，我想见你。”

　　直到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远远可望到城中最高的酒楼上挂起的花灯，戚少商长叹一声，起身回去。脑海中很莫名地闪过一句话，是个问句：
　　“有点失落？”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回答：“有点吧。”

　　苦笑一下，露出两个泛苦的酒窝，只怕又是不知遗落在何年何月的碎语片段吧……

　　零星珠玉载相思，道是无情总有情。
　　何故忘尘难忘卿？只因缘浅情却深。

　　第二日，大雨。
　　戚少商奉诸葛之命，追捕近日来频频进宫盗宝的窃贼。
　　收集到的线索只把路线引到了一处山林中，接下来就靠戚少商自己去找寻他们的踪迹。若是晴日还好些，像这般雨水倾盆般地倒下，即便是他们曾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也早被冲得一干二尽。

　　气苦地在树木丛间转了几转，没有丝毫结果。
　　忽然，心中一动，野兽般地直觉让戚少商平平向旁边移出一大步。
　　一张大网兜头而下，落在他刚才所立之处。

　　四道黑影从树上飞下，将戚少商团团围在其中。刚才一击不中，此时四人倒也不恼，笑嘻嘻戏谑地看着戚少商。
　　“嘿，我当诸葛老儿派了谁来呢？原来是九现神龙大捕头！久仰久仰！”

　　“一个人来想抓我们四个，诸葛老儿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就是，还是个又被兄弟出卖的捕头，啧啧……”

　　“废话什么呀，抓了九现神龙，一下子扬名立万！”

　　戚少商冷眼打量这四个人，刚才那一跳身法敏捷，此刻气息内敛，都是高手。他们敢去皇宫盗宝，本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没料到他们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当面挑衅口出狂言！想来也是仗着人多势众……

　　沉下心思，逆水寒缓缓出鞘，清吟一声，挑剑指向他们，以不变应万变。
　　四人身形一动，逆水寒也动！
　　剑光清冷，招式不多花哨，剑速极快。逆水寒又是天下名器，锋利无二，戚少商以一敌四，倒也没落在下风。只是那四个既是大盗，脚底抹油的功夫练得最是得心应手，戚少商剑再快，砍不到人也是白搭，只令他们近不得身来。

　　雨似乎小了一些，依旧淅淅沥沥地打着树叶。逆水寒剑身沾了水，越发显得清冷无双。

　　几十回合之后，一人渐渐退出战圈，不知从哪里托出一架琴来，也不顾地上满是泥泞，席地而坐，自顾自弹了起来。
　　其它三人脸上俱浮现一抹诡笑。

　　琴音渐起，戚少商被这声音扰得有一丝心烦，提起一口真气保持自己灵台清明。
　　随着琴音穿透力越来越强，心神开始有一丝的扰动，握剑的手因为攥得太紧而轻微地抖动着，努力想把那声音摒除出去！

　　内心与这夺人心魄的魔音相斗，剩下的三人倒不失时机地欺压上来，戚少商挥剑相抵，渐渐力不从心。
　　忽而有另一丝琴音远远响起，若隐若现，缥缈而至，声音虽不大，却清澈如一汪泉水浇灌而下，涤荡得心间一片清明舒缓。
　　戚少商神色一凛，挽了个剑花，一招龙腾四海潇洒地挥出，剑气四溢，震伤了一人。

　　那令人宁心的琴音似浮似沉，缓缓而至，声音愈见清晰。戚少商心中疑惑渐起，不知是哪路高人相助于他……
　　没来由地起了一点期盼……

　　破空之声自背后而来，心中不由得一凛——
　　好强烈的杀气！好熟悉的冷寒感！

　　戚少商不躲不闪，因为他感觉到，这破空之声不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咔”的一声，弹琴那人的琴身被一道寒光劈成了两半，琴弦崩裂，在他的手指上崩出了点点红花。
　　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一柄小银斧，已穿透琴身将他的小腿钉在地上。

　　“老四！”这边三人同时大声喊道。
　　戚少商回头望去，身后一片郁郁青青，稀疏的雨滴还时时从叶子上滴落，哪有人的影子？
　　随后，他看到了。

　　一人抱琴，从一颗大树后缓步而出。
　　青衫被水浸湿了，看上去成了深墨色，抱琴的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如玉。即使全身都被淋湿了，也不见有一丝的狼狈，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泼墨的画儿，融进身后苍郁的林间。
　　可是，戚少商看不到他的脸。他带着顶斗笠，外沿垂着的白纱遮住了脸。

　　只见他抱着琴，没见怎么动作就缓缓地从空中飘移过来，足不点地，看上去诡异无比。一时间竟让人觉得他不似凡人……
　　无数个念头在戚少商心中闪过，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问题：他到底是不是顾惜朝？
　　仔细观察之下，这轻功看似轻忽缥缈，然而无处借力，用起来应该很费力气。何况速度又不快，练这劳什子的功夫，难道就为了好看？据说顾惜朝当时被自己所伤，还被老八刺了两枪，旧伤也不知好了没有……

　　没等他想完，青衣人已飘至身边，声音清冷地开口，却是问那四人：“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愤恨地回道：“我们是琴棋书画，你究竟是谁？竟然破了四弟的幻魔琴，还重伤于他。”

　　“琴棋书画。”他慢慢念着这四个字：“好名字！可惜，你们配不上它。”轻轻地放下怀中的琴，伸手探下身侧的布兜，颇带着几分慵懒地说：
　　“我是顾惜朝。”
　　语未毕，手已动。

　　细雨声中的鬼哭神嚎之声更令人胆寒。
　　神哭小斧一出，天地同悲！
　　逆水寒顺势跟在神哭小斧之后，不多时便制住了妄称为“琴棋书画”的四人。

　　一个在被制住穴道后仍不罢休地喊着：“顾惜朝，栽在你手里我算是认了！可是没想到堂堂九现神龙戚少商，竟然要他的仇人来救，哈哈哈！真是贻笑江湖！”

　　“没错，我和他是仇人。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我杀你。我顾惜朝杀人可还需要什么理由？我听不惯你们的名字，这个理由可算？”顾惜朝顿了一下，接着说：“何况，杀戚少商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说罢，转身就走，从头到尾看也没看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心里一急，终日面对着画中人呢，这次好不容易见到了正主，怎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他甚至都还没看到他的脸。
　　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拉住他的袖子：“顾惜朝……”
　　念了这个名字出来却没了下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惜朝停住，依旧是清冷的声音：“我只看结果，不问理由。如今有了结果，你还拉着我干嘛，放手吧。”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砸得戚少商满头疑惑，什么结果？什么理由？

　　手抓着不放，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叫了一声：“顾惜朝……”耳畔传来一丝细小声音，立刻全凭直觉带过手中握着的臂，往怀中一拉，逆水寒出鞘刺向身后——
　　两枚旗子“嗖嗖”地钉入树木的同时，长剑当胸刺穿了偷袭之人的心脏。

　　“放手！”
　　却听得怀中一声怒喝。
　　戚少商转过来，发现刚才的动作碰掉了顾惜朝的斗笠，此刻看他缓缓地转过脸来，顿时吓了一大跳！
　　那不是他看惯的画中仙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带着数道疤痕，狰狞着。

　　一惊之下松了手。
　　顾惜朝退后数步，脚步踉跄，低了声音道：“我不是顾惜朝。你的顾惜朝已经死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扔到地上，弯身抱起琴。或许是身心俱疲，他没有用轻功，一步拖着一步走着，戚少商才发现他一只脚有些跛，怪不得要练那样的轻功……

　　“顾惜朝……”
　　看着那背影拖着一地伤心离开。戚少商想跟上去像他解释，可解释什么呢？隐约觉得是自己松开的手让他伤了心，可是明明是他让自己放手的……
　　他就是顾惜朝，戚少商知道他是。
　　“你的顾惜朝”又是什么意思？

　　天知道他多想把这一切弄清楚！这么多的疑惑，像疯狂缠绕的丝线让人烦心，剪不断，理还乱……
　　可是这里还有三人一尸，不得不先把他们带回六扇门。

　　捡起顾惜朝留下的画轴，擦了擦上面的泥水，收进怀里。

　　（如果你不是你，温柔的你，长了三头六臂，拥抱你，甜不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