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悖论[哨向]》屿峤

1、迷雾（一） 我总觉得他

　　冬末春初时候，乍暖还寒。
　　海城的风总是很大，春季尤甚。宿舍楼下的大榆树支棱着光秃秃的枝丫在狂风中摇来晃去，固定树身的防风支架早已被掀翻了，露出一副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样子，看得人胆颤心惊。
　　林远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后，手里端着水杯垂眸向下看。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啊？”
　　宿舍门被推开，沈思唯身子探进来，又飞快地把门关上，瞅了一眼地上的行李：“今天这妖风可真够夸张的，你就不能明天再走吗？”
　　“今天下午报道。”林远转过身，将水杯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抬眼看向来人。
　　这是一副很温柔的长相，桃花眼，长睫毛，但纯黑的瞳孔却像盛了一潭秋水，即使眼角微弯也没有春风化雨的暖意，总是透着淡淡疏离，是个冷美人。
　　“你们单位不派车来接吗？”沈思唯边问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外卖盒，又打了个响指：“小兔也出来吃点吧，我知道你馋红烧肉了。”
　　话音未落，一只小柯基从一团薄雾中落到地上，哼哼唧唧冲着林远就扑过来，尾巴跟螺旋桨一样，摇出一阵小旋风，恨不能立刻飞到他怀里去。
　　“哎，你这小叛徒！我看你不馋肉，你是馋小远的身子！”沈思唯骂骂咧咧地一把将柯基横空拦截，捞到自己怀里，按住蠢蠢欲动的小狗，一手疯狂揉搓大耳朵，悲愤道：“真是绝了，它怎么就这么乐意往你身边凑呢？这都两年了吧，这狗子一见你就冲，他就从来没对我这么热情过！”
　　林远哭笑不得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柯基的小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让他露出放松又惬意的表情。
　　沈思唯看着眼前的人，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去了特情局一定要注意安全，天大地大命最大。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打电话给我，我让小兔去咬他。”
　　林远闻言笑出声：“都叫小兔了，你觉得他能咬过谁？”
　　他直起身来，犹豫着抬起手，又在沈思唯头上摸了摸：“放心吧，就是去做个档案管理员，哪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可是特情局。”沈思唯仰起脸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不满道：“而且你怎么又摸我头，我又不是三岁小朋友！”
　　林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心想，精神体果然和主人有相似之处。书上说，表达安慰可以摸头或者拥抱，看来也并不完全是对的。
　　桌子上的手机响起来，林远接起电话，轻轻点头：“嗯，麻烦您稍等，我这就下楼。”
　　说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好，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对坐在椅子上的人说：“我叫的车到了，这就走了。”想了想，又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还有小兔。”
　　林远拉着行李打开门，挡在宿舍门后的冷风呼得一下拍在脸上，把林远垂落在额前的刘海掀了个底朝天。
　　沈思唯见状咧了咧嘴，问：“你不等他们俩回来了？说好要一起送你的。”
　　林远摇了摇头：“我给他们发了消息，车已经到楼下了，这天气不好打车，不能让师傅等太久。”
　　沈思唯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浅色的围巾，绕在林远的脖子上，圆眼睛里浮出一点难过来，低声说道：“这围巾你带着吧，这是我妈织的，很保暖。外面风太大，行李箱要拿稳，可别被风吹跑了……”
　　林远刚想拒绝，但看到沈思唯的表情，又把已经到嘴边的“不用了”咽了回去，说了句：“谢谢。”

　　林远拎着行李箱下楼，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围巾的主人很少戴它，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清香。这个味道不是沈思唯平时用的那款洗衣液，应该是他母亲的味道。林远伸出手摸了摸，有点像小柯基，都是暖融融的，很舒服的感觉。

　　大风天，学生要么在宿舍里躲懒，要么在教学楼里上课，平时进进出出的门口很冷清，玻璃大门关的很紧。一开门，冷风再一次拍到脸上，吹得人喘不过气。林远眯着眼把行李放好，两手拢着随风飞舞的围巾，打开车门。
　　刚一坐上车，司机就连连感叹：“这什么鬼天气哦，接完你这单我就收工了，这大风，车都给吹起来。”
　　林远没搭言，将头靠在车窗上，侧目向外看。道路两侧的建筑物飞速后退，有零星的学生在狂风中禹禹前行。

　　林远要去的地方是特情局，专门保管和收集特殊人类信息的情报中心，今年只在国立特殊人才教育学院招了两个人。
　　林远没有精神体，按照常理，是不具备进入特情局的资格的。但他的导师是特情局的特聘精神疏导专家，省去了最基础的筛选环节，林远的笔试、面试分数远高于其他求职者，于是顺理成章地通过考核，被分配到特勤局负责档案管理工作。
　　要说不服气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整个国特院几乎没有不知道林远这号人的。
　　从第一位哨兵出现发展至今，特殊人类在社会中已经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相关政策更加完善，也更加复杂一些。
　　特殊人类在大学入学前要进行体检，其中一项就是精神能量值测定。
　　林远是一个向导，虽然没有精神体，但测定当天直接烧坏了两台测量机。负责测定的护士连连惊呼：“这已经破纪录了吧？你确定没有精神体吗？你真的是向导？不会出错了吧？这么高的能量值……上次烧坏测量机的是个哨兵啊！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林远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也有点懵。只有精神能量值非常低的特殊人类才会出现没有精神体的情况，自己的能量值真的有那么高吗？可是他真的没有精神体……
　　这事一度在国特院的学生间口耳相传，虽然林远入学时已经 17岁，早就过了精神体定型的年纪，大家依旧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拥有精神体，是个天选之子，毕竟能量值高得离谱的向导可就这么一个。
　　因此毕业后，人人都以为林远会去做高级精神疏导师。毕竟向导最重要的能力就是精神疏导或精神攻击，而林远怎么看都不是偏攻击性的那一挂。
　　——
　　档案管理员，听着也不是什么受重视的工作，连报道地址都只敷衍地给了特情局总部，林远只好扶着行李站在大厅的角落，那样子未免有点不尴不尬。
　　来接他的是个戴着眼镜，单眼皮，高高瘦瘦，看起来有点内向的男生。
　　男生伸手接过行李，引他往电梯方向走，开口却异常热情：“是林远吧？我是丁林林，也是国特院毕业的。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学长。”
　　“学长好。”
　　林远直愣愣的回应让丁林林笑了起来：“哎，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他伸手扶了下眼镜，继续说：“我知道你，你入学的那年我刚好毕业。我们听说有个小孩把测量机给撑爆了，都想溜过去看热闹，结果被门口的校医给轰出去了。”
　　正说着，电梯门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冲丁林林打了个招呼：“林林，接新人？”
　　“是啊，接到一个小林林。主任，这是新来的档案管理员林远，我还寻思一会带去你办公室呢。”丁林林边说，边回头示意林远：“这是咱们特情局档案部的曹主任。”
　　林远冲曹主任点了点头：“您好。”
　　“你好啊林远，你的导师姜瑜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常和我提起你。这次入职比较匆忙，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林林提，林林解决不了就来找我。我可是答应了老姜，要好好照顾你呢。”曹主任抬手拍了拍林远的小臂。
　　林远很少有面对长辈的经历，曹主任一番话不似对下属说的，倒像是对小辈的照看，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措，漂亮的桃花眼透出些微茫然。这无辜的表情逗笑了在曹主任身后站了许久的男人，林远这才分出一丝注意力看过去，是一个哨兵。
　　那人比林远高出近一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头发很短，露出干净的前额，一双似笑非笑的狭长眼，瞳孔是略浅的琥珀色。他的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颚线条分明，是个男人味十足的长相。此刻正弯着薄薄的唇，肆无忌惮地盯着林远瞧。
　　林远轻轻皱了皱眉，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向曹主任。
　　曹主任也没有留人站在电梯门口说话的习惯，朝丁林林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先上去吧，我出去办点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远闻言无意识地松了口气，忙跟着丁林林进电梯。
　　——
　　“他叫林远？”出了特情局大门，封停沉声问道。
　　曹主任“嗯”了一声：“姜瑜的学生，挺厉害的一个小孩，可惜没有精神体。”
　　封停挑眉，若有所思道：“没有精神体怎么过得了审核？”
　　“别看他没有精神体，能量值可能比你还高。你还记得大学入学的能量值测试吗？”曹主任侧过脸瞥了他一眼：“他烧坏了两台测试机，没测出来。”
　　封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电梯，林远两人已经上楼了。本就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电梯的金属门，看到内里略显单薄的身影，略微沉吟道：“那是有些特别，我当时只烧坏了一台，第二台的度量最高值比基础测试机高出两倍不止……但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精神体？”
　　曹主任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确实没有，怪可惜的。”
　　“说起来，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两人又走出一段路，封停突然轻轻地嘟囔了一句。曹主任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封停摇了摇头：“没什么。”

　　*【特情局】特殊人类情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