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暖橙》高向宁

1、初遇

　　大雨磅礴，大片乌云压下来，人间昏沉沉。
　　本市最繁华地段小区门口的街道，店门紧闭，仔细看，很多店家门上挂着一张小牌子：营业中。
　　显得寂寥且无关紧要。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小区门口。
　　这时，一男一女从大门里跑出来，各撑一把伞。
　　两人黑色大羽绒裹紧全身，帽子压过头顶，围巾绕脖子几圈，只露出眼睛，跑向门口唯一一辆出租车，一前一后收伞，坐进去。
　　司机：“是尾号1234吧？”
　　后座女生回答：“是的。”说完，她脱掉围巾，放下帽子，露出整张脸。
　　前面男生亦是，一套动作做完，对司机说：“你瞅瞅我姐，好不好看？”
　　司机是个发了福的中年大叔，他只觉突兀，天气那么冷，又是大雨天，他只想做完这单赶紧回家，谁还注意他们的长相。
　　被这么一问，往上瞥了眼内后视镜。
　　这一眼差点没收的回来。
　　“好看。”
　　车内一片安静，好像在等他说出个怎么好看法。
　　顿了两秒，从他贫瘠的词库里补充道：“真的好看。明星也就这么好看了。”
　　被夸的胡锦兮并没有很高兴，撇嘴道：“别理我弟，他就是个神经病。”
　　副驾神经病，阿不，弟弟，一下子炸了，回头：“我是神经病，你就是有毛病！没听人家说你好看么？你不是从小到大一路校花么？怎么出了学校就开始自卑了？”
　　司机视线落在炸了毛的弟弟脸上：啊哟喂，这家都什么基因？一个赛一个长得标致。
　　自卑？他讶异：弟弟长得清秀白净，比浓妆的姐姐看得舒服。但不管姐姐素颜下跟现在差距有多大，至少从眼前来看，她跟自卑完全沾不上边。
　　胡锦兮气笑了：“胡锦晨，你哪里看出我自卑了？”
　　一听自己的大名，瞬间从炸毛变成了全身发麻：母老虎要爆发了！想到还有事情求她，加上车内暖气适合，身体已经感受不到寒冷，语气软下来：“不自卑你要去整容干嘛？好巧不巧凑在下雨天！”
　　听到整容两字，司机确认下地址：星光美容医院。
　　哦，整容医院啊。
　　“我乐意！”前挡风玻璃上弥漫的雾气和雨水，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是她理亏了，解释道：“我找了很久的关系，排了三个月才排到这个贺医生，只能今天去，过期不候。”
　　司机感叹：“原来整形医生这么吃香，收入肯定不低啊。”
　　胡锦晨呵呵：“那收入肯定不能低啊，人傻钱多的富婆太多啦。”
　　被明晃晃内涵的胡锦兮，心底的理亏瞬间消失不见：“你闭嘴，小心我不帮你签字。”
　　签字，很致命。
　　副驾位顿时没声了。
　　车内充斥着雨坠落与车子密集碰撞的声音，陈旧的雨刮器艰难地运作：嘎吱……嘎吱……
　　没忍住的还是司机：“都这么大了没看出来还要姐姐瞒着父母试卷上签字啊，我一直以为是小学生才干的事，比如我儿子……”
　　胡锦晨可不想听他和自家儿子做类比，他才不是小学生：“不是帮我试卷上签字，我高中还有半年毕业了。”每天试卷堆积如山，有什么要签字的。
　　儿子还在上小学的司机大叔缺乏对高中题海试卷是不太需要家长签名的认知。
　　高中就不要试卷签字了吗？年轻人的自尊心嘛，他点头道：“我懂我懂，不说了。”
　　胡锦晨：？？？我怎么觉得你不懂的样子。
　　胡锦兮笑了：“师傅是个明白人。”
　　车子开得不快，原本20分钟左右的路，开了30多分钟。
　　下车的时候，司机大叔叮嘱道：“给我个五星好评啊！”
　　胡锦兮一边关门，一边回道：“知道啦！”
　　走进医院大厅，极简现代风，靠近门左边放着几张纯白色沙发，正前方是前台。
　　他们一进门，便迎来一个亲和力满满的前台，每次笑起来嘴角拉扯的弧度几乎能保持一致。
　　她迎面问道：“约的哪位医生？”
　　胡锦兮回：“预约的是贺医生。”
　　对方没有做任何停顿：“胡小姐好，贺医生已经在等了。”然后看了眼胡锦晨，问的却是胡锦兮：“我是带你们一起进去，还是这位先生在这边喝茶等侯？”
　　胡锦晨抢答：“当然一起进去。”
　　前台指了个方向：“跟我来。”
　　走了一段路，拐上一条毛绒地毯铺成的走廊，走廊两遍的门紧闭，脚踩地毯，一时间只剩下两大羽绒走路时摩擦的细微声音，胡锦晨受不了这种安静，他没话找话：“贺医生能顺便看看我有哪些地方要整的吗？”
　　前台顿了顿，回道：“那有更专业的医生和仪器帮你做检测，贺医生主要是确认好方案后的手术。”
　　胡锦兮翻了个大白眼：“别理他。”
　　同时，胡锦晨停下脚步，拉住胡锦兮的手：“姐，你今天要做手术？”
　　“没错，不然我喊你来干嘛。”略微心虚，没敢看胡锦晨的眼睛。
　　“对啊，你喊我来干嘛，家属签字么？”胡锦晨恼怒。
　　“什么签字？喊你来陪我。”
　　“奥。所以你没事瞎折腾什么？”
　　“我乐意。”
　　“好的，千金难买你乐意。”指了指静谧的四周，说道：“这地方你确定安全吗？”
　　“为什么不安全？”
　　“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时候，其中一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黑衣女子，对方低着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从三人身旁经过。
　　直到背影消失，胡锦晨开口：“姐，你知道咱妈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追一部宫斗剧么？追得连夜场麻将都取消了。”
　　“你姐每天直播时间下午五点到晚上11点。”
　　“刚刚那人怎么像……”胡锦晨拧眉回忆电视剧里的角色。
　　前台瞥了他一眼。
　　胡锦兮了然，道：“据说贺医生很帅啊。”
　　刚蹦到嘴巴上的几个字立刻消失不见：“据说？您连他样子都没见过，就直接手术，心可真大。”
　　“阴阳怪气。”
　　走廊的尽头，右侧一扇门半开。
　　前台敲了两下。
　　只听一道温润的男声：“进来。”
　　像是白桃茶流动的淡淡清香，喝一口，盖过喉咙的干涩，留下唇齿间的甘甜。
　　他的声音跟他最爱的白桃茶一样，是香甜的。
　　胡锦晨右脚跟踩左脚尖，中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把门撞开。
　　四面白墙，靠窗一边放着两张桌子，其中一个位置上没人。
　　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头写着什么。桌子上摆了很多文件，紧挨着左手边一台电脑打开，呼应头上的白炽灯，把贺医生照耀的亮堂堂。
　　可惜得是，看不到那张据说很帅气的脸。
　　门本来是开着的，所以没撞出什么动静。
　　他没注意这边，说：“你们先坐，Linda出去把门带上。”
　　前台Linda依言：“好的。”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笔尖不断划过纸张的声音分外突出。
　　胡家两姐弟找了张靠门的椅子，一起坐着等待。
　　胡锦晨想看清楚大白褂的长相，弯腰了几次没瞧见，反被他姐拍了拍，便顺势贴过去，压低声音说：“他们没有核对你的信息，一点都不谨慎。”
　　胡锦兮刚想开口让他闭嘴。
　　白大褂回道：“胡小姐的资料，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放心。”
　　白桃茶香归香，甜归甜，就是有点烫。
　　胡锦晨：“奥。”沉默几秒，继续：“你耳朵真好。”
　　白大褂停笔，抬头看过来。
　　猝不及防，一下撞进了他眼里，胡锦晨的内心只剩下：我艹！我艹！我艹！
　　是个大帅逼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嘴巴开开合合，尤为性感。
　　手臂传来疼痛，硬生生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问你话呢？”
　　“什么？”
　　“手术两个小时，你在这里等还是手术室门口等？”
　　胡锦晨依依不舍得挪开视线，往旁边移了移。
　　他的后面是一大块玻璃，外面的大雨相继冲刷下来，无声而有力。
　　“这里的隔音效果真好。”心里话随口而出。
　　“砰！”小腿肚猛地被胡锦兮撞了一下。
　　白大褂握拳捂了捂嘴：“因为隔墙有耳，我们为了保证客户的隐私，隔音这块做得很好。”
　　胡锦兮道歉道：“不好意思，贺医生，我弟弟不太赞成我整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真的冒犯了，他平时不这样。”
　　“没事，他的担心很正常，我理解。”他指了指房间里的一扇门：“你先卸个妆。”
　　等胡锦兮进去，胡锦晨麻利地换了个位置，跟贺医生面对面。
　　贺医生：？
　　胡锦晨：“我姐整哪里？”
　　“鼻子，耳软骨隆鼻。”
　　“耳软骨？耳朵？”
　　“恩。”他指了指自己的耳软骨，“这里。”再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放到这里。”
　　“还能这样？”
　　“可以的，自体耳软骨移植不会出现排异反应，组织的相容性好且稳固，不会出现移位，而且它的吸收率低，没有血液供应也能存活……”他解释得很有耐心。
　　“为什么要这样？我姐的鼻子不是很好看吗？”
　　“会显得更挺一些。”
　　挺？不由得想到有一次课间，语文课代表来催他同桌的作业，从头叨叨叨，直到把作业催到手才结束对他同桌以及方圆一米同学的思想教育，后来他同桌吐槽：这口才以后男朋友怎么受得了？不过那鼻子挺得很旺夫。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当然啦，没你旺。
　　他同桌的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神算，有这样的同桌，没少被“科普”这些玄学。
　　胡锦晨思绪回笼，不禁问：“来旺夫么？”
　　贺医生沉默，抿了抿嘴，回：“是有这么个说法。”
　　“那你觉得我旺么？”身体向前倾，直勾勾盯着对方，十指紧扣。
　　贺医生笑了笑：“你知道我们整容医生还有一门必修课是什么吗？”
　　“什么？”
　　“心理学。”
　　？
　　胡锦兮卸好妆出来，胡锦晨让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贺医生把一份资料递给胡锦兮，仔细看了看她：“脸挺干净的，没有急性眼炎、鼻窦炎、鼻炎等问题吧？”
　　“没有，身体很好，昨天还清洁了下鼻腔。”
　　“做得很好。月经没来吧？”
　　“没有，之前交代过，月经期间不能手术。”
　　“恩。等会我会用肥皂帮你洗脸。还有一些术后注意事项你看一看。”
　　……
　　胡锦晨有点乱，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
　　心理学？什么意思？有读心术？那也至于吧。
　　这让他燃起了求知欲，拿出手机打开百度，输入心理学。
　　进入百度百科，一不小心按了播放键，声音响起在房间里：心理学是……
　　手忙脚乱地点退出页面，抬头一看，胡锦兮和贺医生正看着他。
　　前者：？
　　后者低头笑了起来，咧嘴弧度挺大。
　　……
　　他觉得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