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
-
遍地死寂,似废墟的凉风。
阵法外被招魂伞铃的气息吸引而来的无数鬼魂,似乎都因里面那人滔天的怒气而沉寂了下来。
而在阵法之中,孙家两兄妹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至于那个向来沉默的裴越舟,则是看了赵承音好半晌,才轻轻开腔,像是安抚一般,压下了她的戾气:
“他是该死。”
赵承音睨他一眼,面上仍是愠色。
“我自避世,卫承几乎接管了整个人修界的话事权。”裴越舟眉眼不动,站得直直,“这几年,还真是愈发嚣张了。”
孙奕元低低接腔:“原本还算披着张温润恭敬的皮,这几年……许是卫家那位老家主放的权多了罢。”
只是连尾音都绕着讽。
“……我一直看他都不像个好东西。”孙梵梵愤愤,而后瞥了赵承音一眼,抿了抿唇,“承音,你别生气。”
赵承音冷眼。
半晌,她才掀起眼皮,扫了三人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了裴越舟的脸上:
“程海方才说……那个人境界不在元婴之下。”
“如今的华国人修界,除了你们几个之外,哪儿还有元婴期以上的啊?”孙梵梵脸色也不太好看,“如果他气息能藏得这么好……”
赵承音冷声:“如果单单是为了一个画灵,那个买家,不至于做这么多。”
“当然不至于。”裴越舟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你想的,是他怕是跟烛尤有勾结?”
赵承音看了他好一眼,才吐字:“我想的是,那个买家买下《狸女》,偷龙转凤。”
最后四字,赵承音咬得轻轻。
孙奕元脸色一凛:
“你的意思是,买家早跟烛尤勾结,一年前买下即将化灵的《狸女》供养,待烛尤刑满,偷龙转凤,寄生于阳魂之中?”
赵承音不语。
孙梵梵却一脸诧异:“如果真的是像你这样说的话,那一切事情都不过早有预谋啊!”
“重中之重是……”赵承音打断了孙梵梵,“他为什么能将元婴期的气息藏匿得这么好?”
半点风声都不露。
甚至连赵承音都没感到过息。
孙奕元迅速将所有事情在脑海中摊开复盘,半晌,他低低开腔:“我马上向副局汇报。”
赵承音望了他一眼,不语,只轻轻晃了晃手,手上的招魂伞瞬间消散在空中,阵法内只余一列迎风飒飒的招魂旗。
“四面八方的孤魂野鬼都被召来了。”
赵承音扫了阵法外凌乱的倒挂脚印一眼,五指一掐,那些脚印瞬间现了原形——
“你猜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修,会想些什么?”
裴越舟明显感觉到投视到自己面上的视线更热了一些,他抬起头,毫无波澜地望向眼前的人:
“你起阵招魂,如今怕是整个C市都知道了。”
“管他们怎么想。”孙梵梵瘪了瘪嘴,“我们又不怕。”
赵承音目不斜视:“我不想打草惊蛇。”
四目相对,裴越舟定定地看着她:“所以?”
“我要整个C市登记在册的人修档案。”赵承音一字一顿,兀地扯笑,只是笑意丝毫不及眼底,“我知道,特殊管中的那份不完整。”
裴越舟睨了她一眼,淡漠的脸上竟露出了丝丝笑意,看得旁边的两人一惊:
“还真聪明。”
赵承音不语。
裴越舟移开视线,望向在一旁脸色莫名的孙奕元,冷声:“给你一晚上。”
“……我?”孙奕元一顿,“就一晚上?”
赵成义你的目光也若有所思地移到了孙奕元的脸上。
孙奕元:“……”
“行。”孙奕元微不可察地瞥了裴越舟一眼,而后对着赵承音微微颔首,“我现在就去。”
说罢,他五指掐诀,瞬间消失在原地。
阵法外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仍然不肯离去,屠乌的冥气太引人,它们徘徊在阵法之外,漫无目的,也不敢触碰护罩。
孙梵梵后知后觉地去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跟胆子无关,毕竟人修面对鬼魂妖怪都是常事,可整整一圈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维持着死状的魂体围绕着你……
多少有点渗人。
那头对视了许久才抿唇移开目光的赵承音瞥了孙梵梵一眼,默了默:
“……你怎么上的筑基?”
“我靠的是坚强和努力。”孙梵梵一脸正色,活跃着诡异的气氛,“还有勇敢。”
赵承音呵笑:
“孙家直隶白祁,孙奕元也算人修中的佼佼者,而你二十岁才堪堪上筑基,确实挺坚强。”
孙梵梵心口一痛,目不斜视:
“我已经在努力修功德了!”
“你确实挺努力。”赵承音笑得更冷,“从一开始就扒着我蹭功德。”
孙梵梵:“……”
她哭丧着脸。
“别站在这里了。”赵承音睨她一眼,转过身,“给你个历练的机会。”
孙梵梵一怔,好像想到了点什么:“……什么历练?”
赵承音喏了一声,微微抬起下颚示意孙梵梵去看。
孙梵梵僵硬地转过头。
“外头那一圈孤魂野鬼,交给你了。”赵承音扯笑,“感清楚有无罪孽,有的先收魂,没有的直接超度。”
孙梵梵的视线落在某个挤在一起的角落,唇瓣微颤:“我谢谢你啊。”
“别这么客气,都是功德。”赵承音笑意更甚,觑了眼地上那一排招魂旗,“一个晚上,功德满满。”
裴越舟沉默中似乎还溺着些笑意,只是很快,转瞬即逝。
孙梵梵哭丧着脸,也不敢不从,她知道赵承音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只瘪嘴应了一声,鼓起勇气,朝招魂旗那边走。
赵承音定定睨了她颤颤巍巍的背影一眼,转身回别墅。
裴越舟不动声色地跟上。
跟着前面那腕上的银铃清脆,渐行渐远,隐于夜色。
啪嗒。
赵承音面无表情地走到沙发上坐下,任由后面跟来的人反手关上门,自觉地坐在她对面,赵承音掀起眼皮,靠着沙发:
“你还挺闲?”
硬生生将喉间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没有家吗’给咽了回去。
裴越舟抬眼,稳稳地撞进了她乌青睫下压着的燥燥,顿了顿,沉声:
“你今晚不能入地府。”
赵承音喝了口水:“关你什么事?”
“你压不下唇白。”裴越舟脸色沉沉,“招魂太耗气血,你得运气稳魂。”
赵承音握着杯子的手指不动声色地一紧,她抬起双眼,定定地望了一眼:
“你看了我一晚上,就为了这个?”
裴越舟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思绪压得紧紧:“烛尤的鬼怨伤你太深。”
压抑了千年的怨气,冲得赵承音本就因穷奇一事而受伤的魂体伤更深。
更何况……
她本就根基不稳。
裴越舟垂下的眸底汹涌。
“……我本就没打算下去。”赵承音收回视线,将杯子重重放回茶几上,动作间换了副脸色,“你跟进来,只为了跟我说这些?”
裴越舟一顿:“不是。”
赵承音挑了挑眉。
“程海的事,是我的疏忽。”裴越舟端得平平的双眼直直地看着赵承音,“我会跟孙奕元处理好。”
赵承音若有所思:“你怕我现在就去找卫承麻烦?”
裴越舟目不斜视,盯着她清澈的眸:
“你不会。”
肯定的语气。
赵承音扯笑,她双手环臂,懒懒倚着沙发:
“这么肯定?我脾气不好,行事果断,是众所周知的事,当初第一节课上,你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呢……裴老师?”
最后三字尾音上挑,卷着揶揄的语气,被赵承音咬得轻轻。
裴越舟瞳孔微缩,相握的双手微不可察地更紧了些。
“你清楚现在的局面。”裴越舟面上仍旧平淡,泄不出一丝思绪,“更何况,你自己放在也说了,不会打草惊蛇。”
赵承音眯了眯眼。
他说的没错。
在程海亲口说出卫家不让他进去的时候,赵承音确实怒气滔天。
可赵承音也知道,眼下的局面,她可以跟卫家叫板,也可以傲慢地对待任何一家,但绝对不是一个清算的好时机。
一环扣一环的事情,牵扯得太多、太深。
就说那场宴会上出席的世家人修,每一个,都绝对不无辜。
她不喜欢做大厦将倾的事。
她喜欢把所有后路全部打通……
再行清算。
乌云仍旧遮覆着月,半点光线都泄不出来。
沉寂的别墅内,裴越舟将赵承音毫不掩饰的神情尽收眼底,半晌,垂眸开腔:
“卫承不敢动你。”
赵承音收回思绪:“这么肯定?”
“卫家老家主能将卫家发展至今,自己也处于分神期,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卫承而彻底跟你、跟酆都冥府撕破脸面。”
裴越舟说得很慢,别墅内只开了盏昏暗的灯,将他半边脸都隐在晦暗之中:
“毕竟,他要想突破天劫,还需要特殊管、白祁、和冥府的全力支持。”
赵承音正了脸色,不语。
裴越舟的背脊挺得直直:
“更何况……”
他顿了顿,掀起眼皮,眸底细碎不压,趁着晦暗递了个莫名的波光,再续:
“C市几乎每个世家,在凡人世界都有着自己的事业运作。”
赵承音眸光一闪,抬起的眼里凝了些冷意。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裴越舟面色不动,“但卫家,确实跟赵氏有合作。”
空气有些沉默。
赵承音垂眸,手指在腿上轻敲,泄出了几分烦躁的意味。
她知道裴越舟每一句都没有说错。
赵元山在商场上的确不是个君子,当然,他在私生活上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赵家旁支几乎遍布华国每一个省份,盘踞扎根,在所有人眼中,赵承音都是赵氏集团和赵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赵承音自幼异于常人,这一点,赵元山和那些叔父们比谁都清楚。
但他们都用尽了全部资源硬生生瞒得滴水不漏,甚至默认了为赵承音续命、改命、甚至每年请能人异士为她加持。
这种名门望族,对这些事情只会更加深信与忌讳。
所以赵元山跟C市某些在凡人世界中的事业都会有所合作。
甚至赵承音打着由头请了长假飞来C市的这事,赵元山怕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甚至赵家有个旁支就扎根于与C市相邻的B城。
但是——
如果那些眼线第一时间让赵元山知道,担了卫家集团老总名号的卫承,对赵承音下了手……
赵元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一点,包括卫家在内、当天晚上所有出席宴会的世家们都心知肚明。
更别提赵承音身后还有个池家。
可想到了这一层的赵承音却无甚好脸色,甚至烦躁更甚。
她讨厌这一切。
每每被人有意或无意提起以致于赵承音勾起这种感觉时,都无比烦躁。
这种感觉好像就是——你本就为赵家的附属品。
就算你怎么挣脱、出逃,甚至每一次闹腾,都只会被认作是你的玩闹。
甚至在这几年中,有过这么一次,一个叔父苦口婆心地来劝她:
“承音,你别闹了。”
别闹了。
差不多就得了。
你又不可能真正脱离。
你现在不还是在享受着赵家的资源吗?
大小姐脾气真大。
也亏得你爸一直宠着你。
……
如此种种反复。
赵承音听得太多。
一股燥意自胸腔而生,直往赵承音心头涌,又顺着,想往脑海去攀——
就在赵承音心口处又莫名地飞快跳动起来的时候,一阵清冷的男声兀地送入她的耳膜:
“——别想。”
舍利的气息愈来愈重,硬生生地将差点失神的赵承音猛地扯了出来。
赵承音一脸怔怔。
不知何时,原本坐在她对面的裴越舟已经站在了赵承音的身前,他向来淡漠的脸上此时此刻抿得紧紧,在赵承音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伸手去探了她的手腕:
“……你有过梦魇?”
于是冷冷的腔开。
冰凉的指腹触上赵承音的手腕,她条件反射般就收回,撇开眼:“你逾矩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越舟却依然站在那里,只是细腻的触感被收回,他冷着脸,半蹲下身子:
“你这样,修炼很危险。”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赵承音一瞬僵硬,她僵着脸,掩了眸底的细碎,而后面上覆上了愠色:“裴越舟!”
裴越舟却紧紧凝着她的脸,不退半分,从喉间挤出音节:
“白祁知道么?”
赵承音抿唇。
方才是她失态了。
只是每一次想到有关于这样的事……她总会陷入个死循环。
半晌,赵承音卸了绷紧的背脊,冷声:“他不知道。”
裴越舟抿唇。
他微微昂首,看着赵承音紧绷的下颚,好一会儿,才吐字:“因为什么?”
顿了顿,裴越舟又续:“赵家?”
赵承音垂眸看人,不语。
四目相对间,裴越舟率先败下阵来,他说得很慢,逆着光:
“你几乎每夜的魂体都会下地府……留在人间的肉-体,不该会有梦魇。”
赵承音看了他半晌,兀地嗤笑:“我总是那个特殊。”
“……难怪。”裴越舟垂下的双手在赵承音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着,用力至极,“你的魂体不该这么不稳。”
赵承音讽笑更甚:
“你现在能离我远点了吗,裴大少?满身舍利气息快把我熏晕了。”
裴越舟顿了好半晌,才收了力,站了起来,却在距离赵承音两寸不到的地方坐下,视线紧紧锁着她:
“赵家对你不好?还是池家?”
“不是你方才还在说着呢么?”赵承音笑意半分不及眼底,“你提的赵家。”
裴越舟抿唇:“赵元山对你不好?”
“全世界都知道,他爱女如命。”赵承音冷笑,也破罐子破摔,不再压着,“是我桀骜不驯。”
裴越舟却似乎每一回都能看透她假面下的思绪:
“是你过得不开心,所以才会搬出来,想跟赵家划分界限。”
“划分不了。”赵承音冷声,“就连你方才都说,卫承不敢明面撕破。”
因为我是赵家的女儿。
“血缘代表不了什么。”裴越舟低沉着声,“所以,梦魇多久了?”
室内一时沉默。
对视半晌,赵承音率先移开视线,面上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倦意,她靠着沙发,半阖着眼:
“——五年。”
裴越舟瞳孔猛缩。
五年前,她才刚下地府不久,屠乌认主也不久,那时的赵承音境界也不过是如同今日的孙梵梵。
“可是。”裴越舟嗓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涩涩,“屠乌之力虽强,也不足以支撑着你登上元婴。”
赵承音睁开双眼,眸底清澈似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越舟的喉咙忽然就像被摁住了。
所以,她付出了比寻常人更多的代价。
裴越舟的视线落在了赵承音腕上的银铃。
“这些年,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运气很好,投了个好胎的人吧。”赵承音冷声,像是自嘲,“你们懂个屁。”
人修有梦魇,意味着修炼、运气、和突破时,入魔的几率大大增加。
可是赵承音从练气至今,短短五年登顶元婴,竟然半分心思都没偏过。
裴越舟的脸色愈发晦暗。
不该是这样的。
裴越舟垂眸,浓密的睫下波涛汹涌。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
明明。
赵家,是他选的。
“也是造孽,每一次别人看不见的样子,总会被你看见。”赵承音笑着,歪了歪头,“也算是孽缘?”
裴越舟喉间涩涩。
“可是你们懂什么呢?”赵承音面上挂着的笑意淡了下去,“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桀骜不驯的大小姐,每一个人都跟我说,不要闹了。”
赵承音脸色彻底冷了下去,眉梢都像挂着霜:
“为什么不要闹了?因为你们都觉得即便我奋力挣脱,可还是享受着赵家和池家的资源,对么?”
裴越舟脸色泛泛又晦暗,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承音截断:
“可是你们懂什么呢?”
赵承音嗤笑着,只是不知嗤的是谁:
“是觉得如果我真的足够有骨气,就应该登报声明,永远不继承赵氏,永远不用赵家和池家的资源吗?”
“——可是凭什么呢?”
赵承音一字一顿:
“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用我应得的东西,有错吗?”
“这跟我的逃离,半分关系都没有啊。”
落声重重。
裴越舟的喉咙挤不出半个音节。
于是他看着赵承音满脸讥讽地开腔去续:
“你们根本不会知道,我为了逃出那座老宅,背后抛弃了多少。”
她确实不喜欢、也不会继承赵氏,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假,赵承音半分兴趣都没有。
她逃离,厌恶。
可这一切为什么在别人眼里,就必须要是“完全抛弃”为基础的呢?
那明明,本就应该是她的东西啊。
必须要完全一身干净,才算被别人看见自己的决心吗?
是如同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一般,才算自证吗?
可每回当年幼的她说出这个困惑时,那些人总会一脸谄媚中掩不住鄙睨地说:“是因为你本就拥有这些东西,有足够的底气,所以别闹了,乖。”
幼时的赵承音根本不解。
我拥有这些东西,有底气,是因为我本就拥有。
因为这些东西本就属于我。
哪怕我不要,我扔在地上,那也是我的垃圾。
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些年,别闹了这三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承音满目是讽:
“你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凭什么?
夜幕低垂,乌云开始淡去,散淡近无的月光顺着落地窗缝撒入,却半分光芒都洒不进两人的身上。
巨大的丧意在室内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裴越舟才缓缓抬眸,脸色白得吓人,他浑身都像被赵承音那些字句和目光割出了细微的伤口,像被风雪浸透,通体的寒。
“……很抱歉。”裴越舟压着声,“我不该提赵家。”
对不起。
赵承音看了他半晌,移开了视线,似笑非笑:“算了,习惯了,跟你没多大关系。”
“梦魇的事,我会……我跟白祁,会想办法的。”裴越舟咬着音,“你放心。”
赵承音瞥他一眼,不语。
过往的记忆如江河般奔流而过,那些私语、嘱咐和告诫,自脑海深处翻涌,没有一处不淤积着痛。
可是赵承音已经长大了。
所以,她的思想已经从从前幼时的“真的是我的错吗”,逐渐变为了“你们懂个屁”以及“关你屁事”。
也逐渐铁石心肠。
“你做得很好。”裴越舟抿着唇,垂下的双手用力地交握地发白,“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赵承音不语。
从练气到如今的元婴期,因着无人知道的梦魇,赵承音多少次在突破时差点死过去。
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她不是会被心魔控制,就是会死于突破的天雷。
可她都熬过去了。
赵承音手指微颤。
都熬过去了。
裴越舟眼底翻涌更甚。
山间的白雾缭绕弥漫,消散不去。
室内的气息忽然阴冷,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两人敏锐地抽离出来,对视一眼,同时往外望去——
只见别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手举着两根招魂旗的孙梵梵一脸僵硬地冲进来,力度之大差点让赵承音以为她被上了身。
“承、承音!”
孙梵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客厅,她深吸了好大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然后火速开腔:
“我刚超度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赵承音迅速感息,面上毫无半分方才的讽意,一脸正色:“什么?”
“是是是……哎呀!”孙梵梵形容不了,大脑忽然卡机,连舌头都不利索,于是她一把扯过赵承音就往外跑,“跟跟跟跟我来!”
留在原地的裴越舟眼睁睁看着赵承音被孙梵梵扯走,脚步匆匆。
室内回归平静。
通体死压着的戾气一瞬释放,塞满了室内每一个角落,却又克制地、没有钻出这个别墅。
黑夜更浓。
天边忽然一记白光,好像要下雨了。
一时明亮,一时暗淡,而裴越舟就坐在那里,下颚收紧,弧度过于尖锐。
她过得不好。
裴越舟双拳紧握。
她过得不好。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又是一记响雷,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裴越舟狠狠压下戾气,终于站起身来,朝着两人的方向往外走去。
而在后院,站在招魂阵法内的赵承音冷眼看着孙梵梵手指的方向,视线像糊满了粘腻软烂的稠稠,空气都变得潮湿不堪。
一旁的孙梵梵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赵承音目不斜视,垂下的手指在轻颤。
她闭眼又睁,狠狠吐了一口浊气——
风萧瑟瑟又转。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