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卖猪肉》山有扶月

54、第五十四章

　　“——卫承？”

　　赵承音眯了眯眼，吐字轻轻。

　　宴会上的射灯被尽数按亮，尽是白光，织耀到能具体象出光晕的状，而在光晕中的主角，显然就是那个传闻中‘被家法打到差点魂体出窍’的卫承。

　　垂地的拉帘各自束在两旁，卫承脸上抿着恰到好处的笑，穿着身西装站在那里，人群中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奉承声响，灯红酒绿再起。

　　“不是说卫家家法，十鞭差点把他打死吗？”孙梵梵悄悄咬耳朵，“好家伙，他不是也才元婴期吗，恢复得这么快？”

　　赵承音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里正跟人聊天的卫承身上，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蠢不蠢啊你。”

　　孙梵梵瘪嘴。

　　“他可是卫家老家主的关门弟子。”赵承音瞥了孙梵梵一眼，“你真觉得卫家家主会下死手？”

　　孙梵梵顿了顿：“做戏啊？”

　　赵承音白她一眼，懒得再跟她说话。

　　裴越舟站在孙奕元隔壁，两个人正好挡住了赵承音和孙梵梵，隔绝了大部分若有若无的目光。

　　卫承被一堆卫家子弟围着，笑着拿出当家人的做派满场敬了好一圈酒，终于在赵承音她们那张桌子前停下。

　　满场的目光终于光明正大且又肆无忌惮地扫到了那个角落。

　　“裴少爷，久违了。”

　　卫承站在裴越舟跟前，微微俯身，跟他打了个招呼，被晾在一旁的孙奕元也没甚表情，甚至只看了卫承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静了几秒，裴越舟才掀起眼皮，他睨了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卫承一眼，就拿过了侍应想要上前倒酒的酒瓶，漫不经心地斟了一杯康曼迪。

　　暗红的液体缓缓顺着高脚杯壁流入杯底。

　　卫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半晌，裴越舟才将那酒瓶放在桌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将高脚杯推到了一直沉默的赵承音跟前。

　　孙梵梵瞬间后退一步。

　　裴越舟这才重新将视线放在卫承脸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卫少。”

　　卫承捏着酒杯的手指紧到泛白。

　　他仍然挂着得体的笑，只是这回越过了裴越舟，明晃晃地定在了将手中的空杯放下、正看着推过来那半杯红酒若有所思的赵承音脸上。

　　卫承先是恭敬地见了个礼，一改当初在特殊管会议上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都十足的绅士：

　　“赵小姐，感谢您赏脸，出席这次宴会。”

　　可赵承音面色不改半分，只稳稳地端起了被推过来的高脚杯，轻轻地晃了晃：

　　“感谢我什么？”

　　卫承一顿，笑着：“您能赏脸出席，已经是我等世家子弟最大的荣幸……”

　　“不是，我说卫承啊。”赵承音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身子骨还挺硬朗啊，那可是在酆都奈何泡了千年的玄铁鞭，这才几天啊……”

　　赵承音一顿，满意地看着卫承那张脸上的笑意像是裂开了一瞬，才续了下去：“这就活蹦乱跳了？”

　　满场的音乐声忽然像是应景一般，低了下去。

　　好半晌，卫承面上挂上了歉意和满满当当的恭敬：

　　“抱歉，是我年少无知，纵容手下犯下大错，家主已经执行家法，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自罚三杯。”

　　说罢，跟在他身后的手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齐刷刷奉上了三杯酒，卫承一口气饮尽后，面上仍然挂着得体的笑，他将自己手上的红酒杯递了过去，想去碰赵承音的杯：

　　“想来赵小姐能得酆都冥府的重任，定不会跟我等计较。”

　　赵承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戏上场，看着卫承喝下三杯酒，又看着他想来跟自己碰杯，满场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脸上，而就在卫承的高脚杯即将捧上她的杯子时——

　　赵承音避开了。

　　卫承的笑意僵在脸上。

　　赵承音扯了个笑，干净利落地昂首，将裴越舟给她倒的红酒饮尽，她背脊挺得直直，偏沾几分风流。

　　裴越舟看着她昂起的下颚，眼底汹涌压得死死。

　　空了的高脚杯被放回桌上，落得轻轻一声响，在偌大又静谧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在场所有人修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角落里的三人身上。

　　他们赴着一场约，心底都明镜似的，都只是想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赵承音。

　　而且所有在场人都知道那日在特殊管中的事情，也知道卫承受家法的缘由，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有多高深的境界，但能出席这次宴会，在C市，乃至整个人修界的地位都不低，因为像今天这种宴会场合，不过是战场的前哨。

　　明里客套，暗里博弈。

　　到处都是笑语欢声，处处都是斡旋交锋。

　　他们处心积虑地交谈，细细品味着每一个人的措辞，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在场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可能被捕获，脑中飞快地旋转，算计得明明白白。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目光明晃晃地，只看着今天的几个主角。

　　卫承的手僵在半空。

　　“《狸女》的事，是你们世家自作孽。”赵承音的眸光细细地在场人面上揽了一圈，似笑非笑，“你受刑还好得这么快，卫承，你把我当傻子呢？”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可赵承音偏要拿出来明说。

　　她最看不惯这套嘴脸。

　　卫承顿了好半晌，才在满场目光中将自己的手收回，他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

　　“赵小姐，我已经向您赔罪，但您这样公然将所有世家人修都圈进你口中功德‘自作孽’范围，未免会伤了我们的心啊。”

　　他的声音很沉，稳稳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赵承音兀地扯了个笑。

　　她就这么看着卫承，感受着其他人刺眼的目光，面上却没半分退却的意味：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卫承眉眼不动。

　　可赵承音却动了，她直接从卫承身边走过，目光锁定某处正在退避的人影，只一眨眼，就到了那人的身边。

　　“你还敢来啊？”

　　赵承音落脚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人身边，不管那些人修面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管旁边的人看到自己如同看到什么可怕东西、迅速散开的动作。

　　那个发抖的男人瞥了卫承一眼，强撑着：

　　“我……你这么做什么？”

　　卫承的目光锁定，也开腔去唤：“赵小姐——”

　　“你闭嘴。”

　　赵承音只淡淡睨了卫承一眼，就将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她说得很轻，可却异常清晰：

　　“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去收一个特殊管登记在册的妖魂？”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直接让这个才练气不久的弟子双腿一软，压在了地上：

　　“我……我知错了！”

　　“我奉特殊管之命，逮捕你归C市。”赵承音冷笑着，垂眸看人，“怎么，一个犯人……也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宴会之上？”

　　卫承的唇抿得紧紧，他向前走了两步，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现场明显已经被赵承音控住了。

　　赵承音抬眼，望向走过来的卫承，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这就是你们世家对待犯人的态度么？”

　　卫承唇瓣张开，可还没说出口，就被赵承音打断：“还是说你们C市自成一派，已经凌驾于特殊管之上了？”

　　她字字清冷，浑身的威压毫不掩饰，尽数外放，审视着在场所有的人。

　　那些魂体根基尚且不稳的人修们脸色顿变。

　　卫承的脸色黑了下去。

　　不远处的孙梵梵却不受威压影响，凑近了孙奕元，挑着眉：“哥，你看，我就说她真的好大佬……”

　　孙奕元捂住了她的嘴，侧眸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裴越舟，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好似有隐隐的笑意……

　　孙奕元捂着孙梵梵的嘴，沉默。

　　这处角落不受影响，可那边的中央，却冷得吓人。

　　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一直沉寂的屠乌气息已然显性，淡蓝色的雾体缠绕着赵承音的上半身，浓厚的威压差点让那些练气与筑基人修受不住。

　　“赵小姐——”卫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他咬着牙，“不要激动，冥府的气息这里很多人都受不住……”

　　赵承音乜了他一眼，拍了拍缠绕在她指尖的屠乌，强大的威压瞬间收回，她面无表情：

　　“是你们受不住。”

　　说罢，赵承音还瞥了角落处一眼：“你看，那边有什么事吗？”

　　“……”

　　讽刺意味太浓。

　　“这个人修，是我今天特意让他来给你赔罪的。”卫承咬着牙，“我们没有半分要凌驾于特殊管的意思，您不要激动。”

　　赵承音冷冷看着他：

　　“赔什么罪，你们在临京的人修可不是这副嘴脸，卫大少爷……您在这儿做什么戏呢？”

　　卫承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我们已经知道错了……”

　　“得了吧，卫承。”赵承音双手环臂，“我今天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她转过身，当地上蜷缩着的那个人修是个死人，目光稳稳当当地在场上所有人的面上都扫了一圈，开腔是满满的凉薄：

　　“所谓人修，如今竟然沦落成除了四大世家之外，一个上元婴期的人修都没有，不是练气，就是筑基，何其可笑。”

　　角落处的孙奕元嘴角抿了抿。

　　赵承音却没放在心上，腕上的银铃玎珰，像催命的符：

　　“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修炼上，却一心只想着靠法术在普通人类之间出类拔萃？”

　　被她的目光扫到的人修都僵着脸，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画灵的事，就是你们世家惹出来的祸端。”赵承音冷笑，“所以，你们现在天天在特殊管蹦跶，要求我们交出烛尤，是多大脸啊？先前几代人修拼命打下来的根基都快被你们败光了。”

　　孙梵梵忍笑。

　　赵承音转了一圈，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黑着脸的卫承身上：

　　“怎么，一天到晚催促着施压，让我们交出烛尤，是因为你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只能过过嘴瘾了么？”

　　噗嗤。

　　孙梵梵才笑出声，又被孙奕元捂住了嘴。

　　可那场嗤笑已然传遍了每个角落。

　　“我今晚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赵承音往前踏了一步，卫承的手一僵，“特殊管登记在册的妖，你们一个都别想动。”

　　裴越舟的目光微动。

　　“人修与妖界之间，必须遵守绝对的规矩。”赵承音在路过卫承时顿了顿，瞥眼是明晃晃的讽意，“没有哪个人修，天生比妖界高贵。”

　　屠乌的气息钻出来尽情地释放了一瞬，甚至还得意地在卫承手上狠狠卷了卷，被赵承音拍了拍吊坠，屠乌才意犹未尽地收回。

　　“这是特殊管的规矩。”

　　赵承音走回原本的桌子旁边，无视了裴越舟紧锁的目光，明明没有卫承高，可在别人眼里，却硬生生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也是我的规矩。”

　　满场寂静。

　　被屠乌狠狠掠过的手腕泛着蚀骨的疼，可旁人看不见，卫承有苦也说不出，他转过身去，怒火压了又压，才在老家主的嘱咐前弯下了腰：

　　“是。”

　　垂下的眸里满是不甘，可卫承还是恭敬地开口：

　　“我明白了，日后一定好好约束人修。”

　　赵承音冷冷地看着他好半晌，终于落下最后、也是讽意最满的一句，像是玩笑话一般，听的人却白了脸：

　　“毕竟那些有意挑衅的人修，也不一定打得过被登记在册的妖——”

　　“要是人修出了什么事，特殊管也很难做的，你说是吧？”

　　噗嗤。

　　孙梵梵终于挣脱了孙奕元的手，明晃晃地笑出了声，孙奕元这次，却没有拦住她。

　　卫承的脸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