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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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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人性在暗中滋晦生长。』
01
街南死人了。
看热闹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探头探脑的只能看见凝固着深色血液的脚。
苏筱云从斗笠下匆匆撇过一眼,人群喧闹,交谈声震上了天,江颂捂着耳朵快步走开,楼上被吵醒的酒客也往下望,紧接着被楼下守着的家妻一下子逮了个正着。
涨漾的深色从天亮一直到天黑也没消,小雨淅淅沥沥闹个没完。
黎允蹲在烽火台旁边的小石块上,嘴里含了块麦芽糖,“元芳,你怎么看。”
跟着她也含了块糖的江颂用舌尖抵着下牙膛,“大人,”她干巴巴地回答,“我用眼睛看。”
黎允颇责怪的看她一眼,“不懂风趣。”
不懂风趣的江颂用足尖狠狠地把她的石块给顶开了。
险些栽倒的黎允咂摸着嘴,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混账玩意,江颂不大想理她,边用手揩去斗笠沿边漫下来的水珠,边别过头去看向敞开的城门。
黑色的长袍,两个人。
她心下一惊,在黎允小腿上踹了两下,“你快看!那俩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后者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当即惊讶地骂了一声,噔噔跑过去,足下的水洼溅起小半米的水来,被拎在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有种即将摔坏的嫌疑。
铺天盖地的黑,黏腻腥臭的血。俞怀垣倒在潮湿的青苔野草上,满鼻腔都是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沈澈靠着树坐在一旁,撑着手臂起来去扶他。
“没事吧。”他拉起俞怀垣的手,“还能站起来吗?”
俞怀垣眼前发晕,步子也不稳,顺着拉扯的力撑着他的肩,又缓又慢地摇头,“你让我歇歇。”他连说话都没多大气,“我没力气。”良久,他抬起头来问道:“老周呢?他不是一直和咱俩在一块吗?人呢?”
“不知道。”沈澈摇摇头,“应该和那帮女的在一块吧,真是便宜他了。”
俞怀垣白他一眼,“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狗东西。”
沈澈朝他吐舌头。
02
“这么大个镇子!怎么可能没有医生?!”
怒吼像惊雷样在街上炸开,宋语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被委来告知的小姑娘吓得一惊,连连道歉后撒丫子跑了。
夏浅兮也觉着没法,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江颂的腰带,“话说,你和黎允的身子的原主人不就是医生吗!”
“啊……啊?”
“怎么样了?”
木门吱呀打开又关上,苏筱云无意识地攥着袖管往里看,黎允捏着眉心觉得喉咙疼,清两下嗓子还是不怎么舒服,“喀 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了,咳你们可以去看看了。”
她摆着手走开,其余人一呼而上,收拾着东西的江颂看向被踩来踏去的门槛觉得它命不久矣。
黎允就靠着门框在那揉太阳穴,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对于一个只晓得读书的学生来说到底还是太牵强了。江颂抱着个小木箱子过来,她难受的有些不想说话,但还是走到楼梯旁边吩咐下面的小二烧两盆洗澡水。
小二诺诺地应了是,跑去厨房间了。
俞怀垣被换了身衣服,盖好被子躺在床上。身边人则静静地坐在那,她像是很乏倦,撑着脑袋趴在床沿边,桌上的油灯早就灭了,散着极淡的烛油味。
她终究还是没能撑住睡了过去,长时间的精神损耗需要她付出一定的代价,她只觉得意识忽上忽下的地沉沦,耳边传过来有些低哑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熟悉又陌生。
再起来时早已天光大亮,大雨过后气温低的可怕,丝毫不像是三伏天该有的。
俞怀垣从未醒的如此艰难——明明意识清醒的不行,身子却像压了三斤铁一样动弹不得。
他能听见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指尖缠上了一缕发丝,像白云一样又柔又软,还有一股好闻的香薰味。
苏筱云是被摇醒的。夏浅兮站在她身旁,俞怀垣倚靠在床上,轻笑着看她。
“星星是不会消失的。”
那也是个夜晚。结束一天的学业后天空在寒潮下变得透黑,月亮很亮,但没有星星。
苏筱云和俞怀垣并肩走在路上,少年的自行车铃叮叮当地响,惊走了一片鸟。
“星星是会不见的。”
小姑娘抬头看向苍穹,突然说。
俞怀垣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一点点微弱的光闪闪烁烁映在眼底,像是世上最美好的画。
“不,他永远都不会消失。”
微风乍起,卷着枯叶缥缈远去,像是一脚踏进了历史的洪流,跟着翻涌的潮水一路向前。
俞怀垣的醒像是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剂,江颂和黎允纷纷长呼口气并感叹终于不用担心半夜被拖起来给人看病了。
沈澈勾着他的脖子,“不错啊兄弟,爱情事业双丰收。”他声音很小,俞怀垣在确认没让别人听到后挥着手让他滚。
宋语:“那既然都没事了,那我们就走了吧,不是还要赶路吗……”
“嘭!”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众人瞬间围到窗边寻找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一探眼睛,就看见了满地的血。
浣媞扶着额头险些昏过去。
吵闹声惊天动地的响,砸碎的坛子撒落在脚边淋淋漓漓分外狼狈。为首的女子带着面纱,今日风大,卷起那层薄纱露出下面一双噙泪的眸子。
“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我爹娘没了,田也全被主人家收了,那五两银子,可是我弟的上学钱!”
与她对峙的青年持着柄刀,薄削的刀刃沾满了血,“怎么样?小妮子,你怕不是真的痴傻了吧。吾主差我上门要的是满门抄斩,可不是劳什子的银两。——不过你要是想,这钱,我也不是不能收。”
他长相俊美,像是个犯了痴狂病的娇美人,细瘦的指头徒然收紧,挥刀就要往上取了女子的性命。
“铮!”
变故突如其来,忽然出鞘的长刃挡住了那道剑影,待沈澈回过神来,他早就翻下窗头站在了地上。
甚至还用纤长的剑尖指着美人的鼻头。女子躲在了他身后,哆哆嗦嗦的,被随后赶来的苏筱云等人护在了身后。
管闲事的来了,局面变得有趣了点。娇美人抹去刀刃上粘稠的血,懒散散地抬起眼皮看向后面的俞怀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还想着是哪家不长眼的兔崽子,原来是玄隋的小殿下。”他施施然地行了礼,“好久不见。”
黎允挑了下眉,总感觉“玄隋”这个词在哪听过。
简直就是冤家路窄。
旧时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俞怀垣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恨。
魏澄是在一个雨夜敲响了宫门,古刹声越过层层宫禁,最后到了玄隋王的跟前。
彼时的俞怀垣尚且年幼,拽着王座旁垂下的布帘,悄悄地看过去,恰巧对上了一双情倦悱恻的眼睛。
宫中点着摇曳的烛火,阴暗的光削出了他锋利的面庞,三千乌丝顺着风轻动,白素素的衣袍一尘未染,像是高高在上的神袛。
他跑了出去,闯入斜雨编织的暮夜,一下冲进了将军府里。
他是小殿下,突然的来访将将军府上上下下十几号人都吓得不轻,婢女举着灯笼为他打灯,俞怀垣震着袖袍进了沈澈的屋子。
沈澈半梦半醒,被从床上薅起来时只晓得软绵绵地问殿下好,结果被俞怀垣一掌打在了脑袋上。
“清醒点!”
沈澈再次打哈欠,“是,殿下。”
将军府里长灯彻夜未眠,崔管事立在他们家世子门前困得直打哈欠。猛然被推开的门打散了瞌睡,他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对上俞怀垣的眼睛。
直视皇子可是要杀头的罪过,崔管事立即矮了身子,盯着漆木地板说:“殿下,王央老臣来喊您去习剑,说是给您新请了个先生。”
俞怀垣点头,“我知道了。”
沈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殿下,您要走了?要留下来用早膳吗?”
俞怀垣:“不了,免得那帮嬷嬷又说我只晓得来你这吃些垃圾。”
沈澈:“那殿下一路走好,我可得准备去吃垃圾了。”说罢,他就差崔管事去厨房里取几盏点心来吃。
管事的诺诺应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俞怀垣脸色就退下了。
习剑场上草鞋飞扬,雨过天晴后像是浇下了一勺浓郁金黄的蜂蜜。
俞怀垣站在绿茵场上,衣摆飞扬,眉目间尽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戾气。他看着眼前人,狠狠地皱了下鼻头。
“你是在茅房洗的澡吗?”
魏澄在那笑。他毫无半分被辱的恼意,甚至连那抹笑意都更深了些。
俞怀垣不服他,少年的长剑被先生削断了好几次,冬日的狐裘被扔在地上时染着铁褐色的灰土。
魏澄也偶尔会抛下“先生”的装束,褪下那身白素素的衣袍,换成了寻常百姓的粗衫布衣,带上自己的学生偷偷溜出去。
殿下是不被允许出宫的,俞怀垣长这么大只见过飞掠过大殿的鸟,乍一下立在那些飞鸟日日经过的长街上,居然有些没由来的晕眩感。
他突然嗅到了糖稀的甜味。
俞怀垣四处张望着,看见他的先生立在长街的另一头朝他招手,手中握着两只红艳艳的糖葫芦。
那天天气甚好,太阳高高挂着,四处是小贩的叫卖声,食物的香气飘了满街。俞怀垣捧着糖葫芦吃的满嘴的糖屑,卖烧饼的大娘朝他喊,笑着调戏说:“哟,这谁家的俏丽公子哥呀,可要来和我家小闺女见见呀。”
俞怀垣活这么大,还没遇上这种事,呆呆里在那,大娘瞧着他懵了,更觉得好玩,只认为这是个被爹娘护着的心肝儿。
魏澄笑着来带他走,还不忘朝大娘聊两句,“要真是这样,那可是我们占大便宜了。”
大娘跟着他乐,笑声横冲直撞地进入耳朵,连这几日的郁闷心情也跟着散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再有一日俞怀垣去习剑场找魏澄,求他带自己上街去玩,结果得到的,是一张通缉令。
监察史包围了市集,那条原本水泄不通的长街现在格外冷清,蒸腾的食物香气被浓厚的血腥味代替,俞怀垣被拦在外面,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卖烧饼的大娘。
集市打扫干净用了整整十日,俞怀垣也把自己锁在房里了十日。沈澈快把门扉打坏也没能让他出来,小殿下待在屋里看着一根根糖葫芦的竹签,他牙根发酸,很想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