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月中 堤畔画船空 ...


  •   此后似有神仙眷顾,他们每次溜出来都不会败露,俩人的关系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何宏恩起初像是看儿子一样看吕小堂,后来就把他当小弟弟,再后来当朋友……

      到何宏恩二十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吕小堂的异样感觉已经到了难以自欺的地步,他有段时间甚至不敢再去找吕小堂,不敢再听他喊自己“何哥哥”。

      墙外,吕小堂嚼着何宏恩带来的薄脆锅盔,侧头看向何宏恩,“何哥哥你最近很忙吗?”

      “没有,近来家中事情多,”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祖父去世,祖母身体也不好。”

      吕小堂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只能停下嘴巴将锅盔塞回油纸包,揣进怀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让何宏恩一下子想起了当初拣起草帽的小瓷娃娃。

      不等何宏恩笑他,吕小堂就把整个人蜷缩起来,悄无声息地哭了。

      “小堂?”

      何宏恩有些后悔近来对吕小堂的疏忽,不知道他又经历了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吕小堂才擦干眼泪抬起头,“阿娘也生病了。”

      “吕夫人病了?前些日子我还见到她……”

      “不是,”吕小堂揉揉眼睛,“她是母亲,阿娘是原先是她的侍女,生下我之后就成了父亲唯一的妾室,但还是要照顾母亲的起居……”

      吕小堂从小就清楚家里的情况,清楚阿娘的处境,清楚自己不能随便跟阿娘说话,清楚阿娘会因为自己的过错受责罚,清楚自己只有成才才能让阿娘有地位,清楚吕家对自己寄予太多希望……

      所以,他从小就习惯了将自己拘束在家里,习惯了言听计从,习惯了压抑自己的喜恶,习惯了把谦谦君子当成自己的未来。

      “来,”何宏恩拍拍大腿,示意他躺上来,“给你揉揉眼睛,看书别到太晚,以后的路还长着,你一个孩子装这么多事儿干什么。”

      吕小堂听话地仰躺在何宏恩大腿上,任由何宏恩东一下、西一下地按揉自己的眼眶。

      “不小了,先生打算让我秋后就参加童生试,父亲也想让我去。”

      何宏恩的找不到什么穴位,指法却很轻柔,“嗯,你觉得如何?”

      “嗯?”吕小堂闭着眼,这一声显得越发奶声奶气,他原本就白嫩,哭过之后眼角带着些红晕,皓齿时隐时现。

      何宏恩撇开眼看向远处,不再说话。

      “舒服,比上次好多了。对了,父亲说若是童生试考中了,便送我一匹马。”

      他并未睁眼,却指向了辽阔无垠的远方,此时一幅名为“天地”的画卷在他心中展开。

      “我想要白马,就在这里把它放走,让他跑过这片田野,越过那片山川,去很远的地方,像风一样,自由自在……”

      何宏恩瞒过阵阵心酸,装作听不懂吕小堂的热切期盼,冷哼一声便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起来!怪会享受!”

      看着吕小堂不情不愿地揉着泛红的脑门,何宏恩叹了口气问他生辰想要什么。

      “我没吃过的、没见过的。”

      “你没吃过的东西不多吧,这些年给你买的可口的、难下咽的,你可都尝了。”

      “那你给我做吧,何哥哥做什么都可以!”

      短暂的偷懒之后,吕小堂还是要回到他的书房,如今他已经不用再钻狗洞,只需要何宏恩搭把手就敢从墙上往下跳。

      有了这个傍身的本事,谦逊有礼的吕家小少爷更乐意偷懒翻墙了。

      转眼又到了一年秋,何宏恩经过几年的积累,开始在生意场上崭露头角,逐渐开始独自接手与吕家的生意,整日忙碌不堪,不过他倒不嫌累,因为这样就有理由不去见吕小堂,免得忍不住做出些什么逾矩的事情。

      偏逢吕小堂考试归来,他该去见一见令他牵肠挂肚的小心肝儿。

      即便多年过去,何宏恩还在为自己当日的临时起意后悔,也因吕小堂的回应感到幸福——

      那日,何宏恩特地修了一次边幅,穿了一身新衣去见归来的吕小堂,还给吕小堂带了自己做的云片糕。

      他们溜到东墙外的田野中,玩够了就准备翻上大草垛晒太阳,何宏恩照例把他抱上去,但今天他托住后腰抱起长成少年人的瓷娃娃时,便再也舍不得放下。

      “何哥哥?”

      何宏恩仰头看向怀里的吕小堂,嘴巴似是不受控,干巴巴问道:

      “喜欢我吗?”

      吕小堂愣了愣,迎住了残血夕阳却迎不住何宏恩的灼热目光,他缄默不言别开脸看向别处,面颊连着耳根快速漫上层层绯色。

      已是金秋时节,田野里蔓延着铺天盖地的黄,吕小堂脸颊的那层红晕格外明媚耀眼,再加上那双局促而羞涩的明眸,让何宏恩心思雀跃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只是如往常一样,与吕小堂并肩躺在新搭起来的大草垛上晒太阳。

      之前的这几年,何宏恩要隔半个多月才来一次,这天之后,他总是隔三差五地往吕家跑。为了不显刻意,他竭力维持与吕家的生意,逐渐有资格让吕老爷介绍吕小堂与他相识。

      这才有了与吕小堂正面说话的机会,更能以朋友的名义前来与吕小堂相见,一切顺利得就像老天的刻意安排。

      他们在书房里第一次相拥,在田间小路彼此牵手谈天说地,甚至有一次直接滚到了吕小堂的大床上。

      吕小堂推推伏在他胸口的何宏恩,悄声去问,“何哥哥,两个男的……”

      “嗯?读书读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何宏恩揉捏着他的手指头故意逗他。

      吕小堂别开脸,“男的,怎么、怎么相爱?”

      空气一度凝滞,每个呼吸都显得那般暧昧,床帐都带上了娇羞。

      “想知道吗?”

      何宏恩快速蹬掉鞋子,将吕小堂整个人罩在身下,灼灼目光让吕小堂无处遁逃。

      吕小堂回避着他的眼神,推着他的肩膀甚至想为自己的出言道歉,“不、不想了……”

      何宏恩却只一点点靠近,轻声询问:“让我香一口,可好?”

      说罢,似是再也等不及吕小堂的回应,整个人倾身覆了上去。

      拥吻之后,何宏恩撑起身子俯视吕小堂,却什么都没有做,沉默着揩净他濡湿的唇。

      吕小堂才十六岁,他不能放肆。

      之后,何宏恩一遍遍告诉自己,吕小堂还小,还要读书,还要科考,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安排娶妻成家,将来等他考上了就有话语权,到那时自己也有一定的能力和财力再来将吕小堂带出去。

      将来不管去哪里,都要让吕小堂做他想做的事情,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吕小堂也清楚如今的处境,告诉何宏恩等他长大,等他有勇气去面对父亲母亲,有勇气孝顺生他的阿娘。

      ***

      就当他们二人沉浸在对未来的希冀中时,老天似是腻了顺水推舟的安排,跟他们开了一个小玩笑——

      他们在一起的事情最先被何宏恩的父亲知道了。

      何父指着何宏恩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些年你跟着二叔在外面就学了这个?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吕家小公子!”

      “爹,我们将来会好……”

      “啪——”

      何父原本就脾气暴躁,唯一的儿子不争气还要狡辩,抬手便是一巴掌。

      何宏恩舌头顶顶火辣辣的脸颊,继续一字一顿道:“我将来好好做生意,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但是我一定要带小堂……”

      “啪——”

      又是一巴掌。

      “一定要、带、小堂、出来……”

      当时何宏恩只顾硬着头皮承受怒火和责罚,根本没心思细想父亲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他被罚跪,挺直脊背担下了亲人所有的痛恨,后背被打得皮肉绽开却死不认错,而后被绑起双手吊在房梁上一天一夜。

      期间何父在妻子的恳求下过来看过一次,只要何宏恩答应不再去找吕小堂就放他下来,可何宏恩却嘴硬不肯低头,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就能对世俗说“不”。

      何父将他吊高,仅有脚尖触地,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被捆缚的手腕上,等到被放下来的时候两只手腕血肉模糊,双双脱臼,险些接不回去。

      母亲急得一病不起,父亲也无心再去照看承包的果园,何宏恩看着逐渐萧瑟的庭院,心里痛恨不已。

      手腕上的伤势较重,养了一整个冬天,在此期间他与吕小堂没有任何联系,直到手腕能微微转动,何宏恩又去见了一次吕小堂,因为他答应过吕小堂,元宵节带他去猜灯谜看花灯,划夜船看夜景。

      ***

      正月上元节,原本这就是在他养伤期间最期待的日子,后来又成了他平生最痛恨的一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相见出奇得顺利,吕小堂老早就等在巷口,身披斗篷,静默如雪,与远处花灯如昼的大街格格不入。

      相拥那一刻,伤痛都值得。

      天色暗沉,何宏恩看不清吕小堂苍白的面颊,吕小堂也看不到何宏恩藏在袖中的手腕。

      他们一起走过长长的花灯长街,也猜了几个灯谜,得了一对兔子模样的红烛,何宏恩还为吕小堂还买了许多零嘴,大大小小的油纸包穿成串挂在臂弯。

      直到花市灯火退却,人群疏散,俩人才携手回到最初的巷口。

      何宏恩将略显粗糙的蜡烛兔子包好塞给吕小堂,左右看了没人之后,才悄悄凑近,轻声耳语:“你先留着,等着我们成婚当夜再点。”

      这本是逗人的话,往常吕小堂必定是要嗔怒又脸红着躲开,这次却只轻轻点头,何宏恩分明听到了他的抽噎。

      何宏恩捧起他的心上人,吻干他眸中的戚戚然,笑说:“怎么,感动哭了?”

      “你要去哪儿?”

      何宏恩上扬的嘴角再也咧不上去,与他额头相抵,“你会等我,对不对?我从不认输,我要出去闯一片天地,我还要给你买白马,什么附加条件都没有……”

      大包小包簌簌落了一地。

      吕小堂深拥何宏恩,埋首在他脖颈间,笑着说了一声“好”。

      依依惜别自是不易,他们在巷子深处吻到动情,吕小堂在他耳边轻语:“何哥哥,你要不要我……”

      借着漆黑天色,借着依依离别,借着空间逼仄,他们甚至可以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我的小堂当然要留到洞房花烛夜,这里不好,我不能。”

      河岸扶柳旁,停靠着掌灯的小船。

      何宏恩去船上拿来一个大木瓜和一盏花灯,是他连夜做的兔子灯。

      赠了无数次,今日也终于赠与他一次原诗里的木瓜。

      “应该很甜。”何宏恩笑着捏捏吕小堂的脸,让他不要这么悲戚。

      吕小堂摘下腰间的佩玉,“木瓜我收了,我的琼琚也该易主。”

      背风处,垂柳下,何宏恩点燃兔子花灯递给吕小堂,与他在扶柳下阔别。

      茫茫夜色里分不清天地为何,街市与明灯也不再闪烁,在何宏恩的世界里,似乎就只剩了这一盏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兔子明灯,成了他不灭的念想。

      小舟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微微风抚波,熠熠满河星。

      吕小堂扶柳目送,直至再也看不到一丝船头的灯光,才缓缓蹲下身子,抱膝抽噎,脊背上晕染开的血迹逐渐浸透少年人的里衣。

      清风闲闲去,离人缓缓行。少年扶柳望,堤畔画船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月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