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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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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戚音,活了很久很久了。
有多久?大抵上古大战时便已存在,后来三皇五帝也好,国土四分五裂也罢,我都在。
我在这世间飘荡得太久了,但我只在暮江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好像是在等一个人。
我还记得那个声音,他说:“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回来……”
此处沧海桑田多少回,那声音很久了,久到连我都怀疑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要我等他。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他,但除了等他,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百家墓是暮江市公墓,我喜欢待在那里。对了,忘说了,我不是人。是个…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
人看不见我,鬼也看不见我。
没有实体,也不像是魂魄。
但我也喜欢阴气重的地方。
这天我同样是在这里躲太阳,近年来气候变暖,实在太热了些,连带着太阳都火辣了几分。
大抵是日神脾气变火爆了,我如是猜测到。
暮江市的阴气极重,公墓这处尤其。我有时候怀疑此处怕是埋了上万人。
耳边传来抽泣声,我转了个身,看见一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已经死了,是魂魄。
他蹲在那儿苦得心肝都要碎了。不过现今流行火葬,据说是为了节约土地资源,故而此人生前心肝早已灰飞烟灭,如今哭的再伤心,也是哭不碎的。
我看戏看得正起劲,奈何没有瓜子花生爆米花,只得撑起下巴看热闹,怎料他居然会跟我说话。
“你…你是阎王?”
奇了真是。
“你能看见我?”我问。
“嗯。”他点头,开始描述我的着装,“红裙,白色打底,黑腰带,佩剑。”
是了,这是我穿了百八十万年的衣服。
实在不是老身我懒,不去洗澡换衣,主要是我碰不到水啊。
“哦…挺神奇。”我抽了抽鼻子,又问他:“你哭什么?”
鬼不像人,鬼不会撒谎不会骗人也不会骗鬼,就是有时候会吓着人。他们的哭声真的令人很难过,你听了以后整颗心都在发酸。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不入轮回,要在此处。
“我…我要找我妻子,我出不去。”他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西装革履的男人少说也有一米七八,五官端正,相貌极佳。是现今女子的理想配偶。但他抬头看我时,却哭得仪容不整。
鬼真的哭得特别真诚,我看得好难过。“你已经死了。”我不忍心告诉他这一残忍的真相。
谁知他居然说:“我知道,这是我的坟墓。”
我皱了皱眉头,朝他的墓碑看去,又听他说:“我八十岁死的,算是…寿终正寝罢!”
他的语气越来越令人悲伤,我问他:“那不是挺好吗?”
他哭了,哭得我越发难受。若非我此刻哭不了,想必我早已经一把纸巾一把泪了,跟看韩剧似的。
“你方才说,你要找你的妻子……”我犹豫了下,“可你这墓碑上并未刻有妻室……”孩子到是有两个。
他哭的更伤心了。
对了,一般来说人死后魂魄跟死前的实体一样,但他说他八十岁死的,但此时应该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想来,是有什么大执念。
我干脆不问他了,摸摸他的头,看到他的往事。
出生、上学。现今人界的人都要经历诸如此类的事,然后结婚。
我看到了他的妻子,很漂亮。
在他们的婚贴上并排写着:温浩安、沈念。
洞房花烛夜这个环节自动跳过,非礼勿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接着是生子。
三年二孩,一男一女。不得不说,这位仁兄真的是人生圆满啊。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儿子上了大学,女儿高二,他的人生却急转直下。
妈的…这男的居然出轨。
我忍不住说:“你说你人生那么美好,干嘛要出轨呢?”
媳妇那么漂亮,我看跟他一起赤裸裸躺床上那位三儿身材相貌样样不如原配。
温浩安的气质徒转凄凉,将方圆几里的戾气阴气通通吸过来,我看见他的眼珠变黑了,上调的眼角蕴含怒气,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出轨。”
不曾想我竟差点将他激成厉鬼,我忙哄道:“好好好……你没出轨你没出轨。”
毕竟打不过呀!
我又继续看他的往事。
沈念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伤心归伤心,最后还是提了离婚。
温浩安的态度…有些耐人琢磨。
捉奸在床后他并没有急着解释,反而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攀咬沈念也出轨了,谈离婚的时候跟沈念抢孩子的抚养权也是抢得欢快。
啧…渣男!我心下感叹,却是不敢再说出来,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他激成厉鬼收不了场。
他自始至终都没亲口承认出轨这件事。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不是么?
他们的离婚协议签了很久都没能签成功,因为孩子的抚养权。
直到沈念死,他们都没能离婚。
沈念是开车从大桥上飞出去的,捞上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却没能再见温浩安一面。想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匆匆吩咐了后事。
她说她要化成灰,飞在山川各地,做那股最自由的风。
人们说她是自尽。
但医生的检查结果说她是服用安眠药后开车走神导致事故。
为什么吃安眠药呢?当然是睡眠不好了,连我这个上古孤魂都知道。
为什么睡眠会不好呢?因为那段时间忙着离婚,心烦意乱。沈念本就是个睡眠质量差的,那段时间她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死后,温浩安到是不离婚了,整个人都废了。
酗酒成瘾,烟不离手。他成日里睡在酒瓶子里,没人管他。
有一天,住校的女儿拉着儿子走到他跟前,近乎残忍地说:
“你这样是做给谁看呢?我妈已经死了。”
“你去找你外面那女人吧,别在我家住了。”
这本是个温馨的家,母慈子孝。
“我没出轨。”他沙哑着解释。
“你以为我们会信?我妈会信?”温子恒通红着眼睛。
她自然是不会信的,因为他光顾着跟她吵了,没解释过。
要是再来一次,他肯定好好跟她说。
“我妈说了,让我给您养老送终,您可别提前死了。”
他的神情微微松动。“她还说什么了?”
他到时,她已然气绝。
来不及说我爱你…对不起。
“跟你没什么关系了。”温子芮抹了抹眼泪,没看他一眼。
女儿素来听话懂事,也爱撒娇,是他的小棉袄。可此刻对他,只有恨意。
他还记得那天他的孩子们吼他:“要不是你出轨,我妈能吃安眠药吗?她不吃安眠药就不会死!”
“我没出轨。”他想解释,可已经不重要了,在乎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沈念弥留之际对她的一双儿女说:
子恒,你要好好读书,上大学了也要好好努力。我是看不到你成家立业了,但你一定要有担当有作为……还有,你是哥哥,妈妈以前从来没因为你是哥哥就要你让着妹妹,但以后妈不在了,子芮就交给你了。
子芮,你也要努力考大学,要像哥哥一样优秀。以后记得听哥哥的话。
……还有,他虽然出轨了,但他终究还是你们的爸爸。你们给他养老送终,尽到为人子的责任,也算是还他一场父子情吧。
最后,你们就把我烧成灰扬了吧。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以及……他终于赶到时搂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号。
她21岁与他结婚,婚内18年夫妻琴瑟和鸣,死时39岁,正值中年。
我注意到,温浩安出轨的那位“三儿”再没出现过,自始至终,她就只出现过一次,且雾蒙蒙地看不清脸,绝对有古怪。
后来温浩安一直一个人住在他跟沈念生前住的那套房子里,家具摆设的位置不曾改动,亦不曾换过,一切保留原样。
温子恒和温子芮恨了他一辈子,但也一辈子都在尽为人子的责任。
每月来看他,哪怕不跟他说话。生活费按月给,哪怕他从来不用。结婚了也请他去,生子了也来叫他爷爷或是外公,他生病了也送他进医院。
从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到一个靠血缘维系的人员组合只需要一个意外。
温子恒唯一一次大逆不道,便是在温浩安的遗愿上。
他活到八十岁,在察觉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松了口气,毕竟这些年活的太累了。
他大沈念两岁,如今沈念39,他80岁。她走了39年4个月又11天。
那么久,他连个祭拜她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遗愿是:“我想跟你妈一样,烧成灰,撒了。”
你要去看山川湖海,我来陪你。
温子恒愣了愣,讥讽地笑了笑,他擦了擦泪对妹妹说:“小芮你哭什么?”
接着儿子的话近乎是在诅咒:“你想都别想!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公墓,把你放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给你题上墓志铭,以后每年来看你三次。”
春节、清明、祭日。
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他听沈念的话听了一辈子,待子芮很好,也尽了一辈子为人子的责任,也仅是尽责。
“不能……你不能!”温浩安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温子芮前去帮他拍背。
“我有什么不能的?”温子恒仰头,却怎么都憋不回泪水,干脆仍由它顺着眼角流进双鬓。“去找我妈,你配吗?”
温子芮已然泣不成声。
温子恒扫一眼这个几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家,他今天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
“还记得这个家以前是什么样的吗?我说的以前……是我妈还在的那时候。”
不等人答,温子恒犹自开口:“那时候我可烦了,因为我同学朋友都在笑我怎么成天往家跑,他们说家里有什么好玩的。我也很奇怪,每天我到家了不是被我妈唠叨就是跟…跟你顶嘴,还经常跟小芮吵架……”
许是说不下去了,温子恒呜咽一声又:“后来我妈不在了……我就不想回来了……”他蹲在老父亲跟前捂着脸哭了一会儿,温浩安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一只放在子芮手上一只放在子恒头上。
就像小时候。
他喃喃开口:“对…对不起。”
温子恒一把甩开他的手,像头暴怒的狮子,“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我妈!”
“要不是你出轨,这个家能这样吗?”
“我没有……”温浩安老的不成样子了,脸上的褶子藏着泪水,像小河小沟。
那件事就像枷锁,判了他一辈子,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他没有。
他死后墓碑上题:温公浩安,享年八十岁。子:温子恒、女:温子芮。
没有沈念的名字。
少时他们说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本来他们应该一起白头的。
现如今,没有半点干系。
他不甘心。
我看完,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吧?我没有出轨。”温浩安说。
其实我挺佩服这小子的,唔……堪堪八十岁嘛。
凡人最畏惧鬼神之说,有虔诚有迷信。但是他没有。
虽然如今他们沐浴着新时代的光辉,秉承着不信谣不传谣的理念,信仰唯物主义,且与人界欣欣向荣的局面相比,天界实在是没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是!但是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怕的。
这小子不怕我,还敢化作厉鬼恐吓我。
我好郁闷。
此时温浩安就是黑着眼珠子,本就扩散了的瞳孔再给染黑了,若非我见的世面多,也被吓得半死了。
此时此刻,我也不敢说我看不见你跟那“三儿”颠鸾倒凤的画面,毕竟我这点斤两斗不过厉鬼。
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若我哪天遇着厉鬼了,尽管报他的名号,保准它滚出四海八荒去。
……但我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那个……我能帮你。”我擦擦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