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轩聊斋集》舒醒

4、捉鬼记 路同人善捉

　　路同人善捉鬼，鬼多趋而避之。某年秋夜，行于黔山，见山上草木，奇石怪岭。树葱郁而无影，地平衔而有遮。荒草丛生，杂木零乱，寒鸦鸣于长空，萤火飞于荒冢。云惊皓月，似有仙人作弊；斗转星移，恰如地痞舞私。路同人观之，乃黔川之大良岗也。岗上无人，地位多鬼。风聚百川之魈，气合千里之骸。路同人出其罗盘，见银针乱跳，现其钵镜，又见红光蔽空。心知此地之鬼盛，恐拒百人之法力也。路同人忧之，唯患一生之英名，葬与一时之恶鬼，乃不敢前。

　　良久，又用伏魔镜窥之，见岗上鬼魅，多巨而有神。其形若泰山，手有遮天之力，口有吞世之功。眼如簸箕，面如巨磊。若丝若气，若兽若人，若形若影，若聚若散。泛有言，淘中形。语至丹田而上，气从八方而来。其声铮铮焉，宛然击金之势，游于八荒之野。散而为虫为蛰，聚而为枭为鸪。其神奕奕，其怒轰轰。其哭飙飙，其笑冥冥。吾闻鬼之为鬼者，百二十岁成风，百二十岁成形，又百二十岁，方能成其声者。而路同人所述之鬼，竟是风形声俱，且能神能势者，可知此鬼之非为鬼也，曷不言妖乎，然其又言无妖之语，察于石，见有新泥石上，知鬼之行也。路同人惧，大汗淋漓。

　　时方至二更时分，尚无鸡犬，亦无阳世之普光。唯冷星寒月，白气黑山，风泠泠以抚草，鸟啾啾而掠头。少时，一鬼出，见路同人，问其由来，路同人弗敢言，仅以冥符示之，鬼哄而散。随后百八十影出，大鬼小鬼，一应俱全。路同人双股颤栗，五魂不安，而鬼只识逃者，并无心与斗，然路同人终不敢捉也。待鬼几尽，见有缓行者，路同人方奋其身，手执法宝，口吐偈言，捉之一二，装入瓶中。但闻鬼之有言，曰：“捉我何故？”

　　路同人曰：“鬼也。”

　　曰：“鬼亦何如？莫不如人之生焉！”

　　曰：“人之为人，其行有术；鬼之为鬼，其恶亦有术也。”

　　鬼笑曰：“鬼与人同源，五千年不改其宗，史不闻鬼害而多闻人害。是鬼恶乎？人恶乎？况鬼百二十岁为风，百二十岁为形，又百二十岁，方能为鬼。至于修人，一欢之间，而若修鬼，三百年不成其身，若欲妖者，又三百年而得。害人之不为鬼，而为妖，故言曰：“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之谓也。况为恶之鬼，其半必妖。今吾不过二百五十岁，方直风形，汝即捉之。此实乃推本值末也，大鬼号号，小鬼嘤嘤，汝不与大鬼为难，却拿小鬼开刀，何也？”

　　路同人无言以对，乃走瓶中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