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轩聊斋集》舒醒

34、蛇孩 蛇孩

　　蛇孩

　　黔女择夫：水盈缸，饭满蒸，牛在田，人在野，子殷勤，二老全，鸭暖叫，鸡栖埘。至卌，无一遂者，而慕者不敢至。黔女孤而自省，叹曰：“吾误矣，韶华不再，何甚来哉！三就，毋使色。今视而衰，孑而毛，孤影之不自相怜。”于是作歌曰：

　　有女有女，三戏其牙。

　　经秋澹露，老于风华。

　　鸡何喈喈，水何哗哗。

　　其风有信，桃李新芽。

　　桃李有思，苦于不事家。

　　行闰角，声凄楚，山人闻之，无不慨然。乃有求于溪者，歌曰：

　　农家有子兮年二八，后园有桂兮长风华。

　　待得春风兮吹碧草，苦结罗带兮乐分茶。

　　黔女许之，悦于泉。泉水清澈，有一水蛇入，咬黔女。击之，已不见矣！黔女自昏厥，至醒，不见男子，察之，处子之身已破，而不见蛇伤也。归，觉奇，渐乞于有身，遂趁人母之愿。盈月，果有身孕之兆，然十月不产，黔女忧之。又五月，方临盆，观之，乃一小蛇耳。黔女大惊，然蛇悠悠然，弯曲有动，酷而有形。黔女言之，则蛇亦能言矣。谓黔女曰：

　　母兮母兮莫惧怕，儿有形兮自长大。

　　生兮生兮隔尘缘，再相见兮青岩下。

　　言毕，自去。黔女呼之不及，乃闭口不提此事。是岁，择邻嫁之，育三子，皆不孝。

　　及年月，黔女卒。葬于高山，山路崎岖，村人莫与同。唯二三子扶柩。至高岭，见有崖山，形式崔嵬，石壁青色，欲上而不得。三子叹曰：“休矣！吾母之不至矣，汝自安之。”

　　遂弃母灵柩。欲归，忽闻树木动，天地昏昏，气冲宇内。三子以为神灵，俱拜扣。起视之，又见乱草披靡，如虎狼奔。山鸡咋起，野鸟惊飞，乌兔弃穴，羚羊出走。天地动而万物苏，人间敬而阴阳和。三子微语，战战兢兢。

　　少时，见一大蟒现于石壁，昂其头，出其尾，卷黔女灵柩，提于崖上。三子恐，俱不敢视也。不及睁眼，其母灵柩已至青崖，安然落地，灵光陡出。焰照西山之塔，光落万户之家。云霞相称，不能辩矣。三子逐谢之，归，修契庙，善相邻。遂得福报，并遗其子孙，千世之不改矣！

　　异史氏曰：人之养儿育女，徒为一孝耳。为一孝不得，何如来哉！黔女虽育有三子，然至死不能为安。漠视之一蛇，却能终老。呜呼，天地之不若人也，是天地无言。人之不若物者，是物之不弃人也！人物相关，故性亦相连，而人之不觉，故物之有悲也；人之不惜，故物之有移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