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晢俞

8、第 8 章

　　说到外院，这不终于装修完，好不容易不用上演“流浪外院”了。从这周起，吴韫晢又要开始一千五百米“长征”了。世间很多看起来高大上的东西，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吴韫晢眼里，外院的装修亦是如此。
　　来说说怎么个虚有其表吧。外院早读是肯定的，早八不在少数，上课如上刑——没办法，太困了。每天为了上课，奔波于南北校区之间，做不完的PPT，写不完的Reading Journal，念不完的Presentation，查不完的相关资料……所以，课间睡觉就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当年吴韫晢大二的时候，李莉看她们实在困到不行，直接拿了两节课给她们睡觉，还不忘贴心地拉上了教室的窗帘。装修前，外院长椅长桌，睡觉那叫一个舒服；装修完，全换成一体化独立桌椅，别说睡觉了，光坐在那个椅子上就如同折磨，腰酸背痛都来了。一体化桌椅看起来高端，实际上，不过一堆塑料……
　　再说说这外院的教室。外院去年院友据说捐了个千八百万来着，教室确实有很多变得智能化。但是，吴韫晢就不懂了，一个装个三十多四十人的教室，有必要装八个贼大的液晶显示屏吗？还有，原来整个三楼都是教室，结果一装修，好家伙，全改成了教授工作室。这样一来，让本就不富裕的教室空余量更是雪上加霜。本来吴韫晢就特别反感院里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习惯性会在朋友圈cynical，现在觉都没啥睡的，更是让人暴躁，自打搬进新装修的外院，吴韫晢就每天都会吐槽。
　　唯一让吴韫晢觉得有意思的也就是周五白解俞的课。白解俞的课和授课方式，总是让她想起苏格拉底的“精神助产士”。这不，说到一个语言学大牛的时候，她就是不说这个人是谁。没说之前，吴韫晢想盲猜乔姆斯基的，但又不敢确定。当她提到认知语言学、UG、XP Rules的时候，吴韫晢确定下来，就是乔爷。于是，在这样一个以沉默为特征班级，吴韫晢再一次“出风头”。她不想让对方尴尬，还有就是自己确实知道，也不枉这些天来，临时翻的那些书和论文。唯一可惜的是吴韫晢起得晚，只能坐后排。但是这不影响她该“装逼”的时候“装逼”，哪怕这些常识说出来都觉得怪可笑的。讲得多了还更添一番“班门弄斧”的意味。
　　这节课讲了些书本外的东西，主要还是UG跟XP Rules。当吴韫晢看着白解俞演示这是什么，该怎样画分析图示的时候，树形图之间，吴韫晢想起了之前秦筱齐跟她说的那个句法结构分析图其实就是这个rule。想到这，吴韫晢嘴角莫名上扬。看着白老师在画什么是NP.VP,哪个又是Det、Adv，吴韫晢突然觉得，语言学蛮有趣的，或者说是因为白解俞让它变得有趣。她总能把那些晦涩难懂的术语概念，通俗易懂地说出来。
　　下课，吴韫晢照例会跟白解俞一起下楼。“韫晢，这节课的知识点你都搞懂了吗？”“嗯，差不多”“往后可能会比较抽象，有不懂的及时跟我说啊。还有，你之前是有了解过相关的东西吗？”“没，只是似乎听到过。”吴韫晢不喜欢语言学，不喜欢抽象的东西，不喜欢这种定式框架，自然不愿去了解，更何况还没开这门课。
　　说实话，吴韫晢也不能理解英语系那帮人为什么对语言学这么狂热。至少在前两天遇到的情况让她这样认为。周三是吴韫晢的受难日，在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离周一已经过了两天，周末还遥遥无期，“阴间”教务还“贴心地”拍了满课，生怕同学们在大三这个关键时期不学习，掉队，真有你的。不过好在周三最后一节课就是吴韫晢喜欢的笔译课，至少在这种疲惫无比的周三，她能有些许喘息的机会。
　　课间，吴韫晢站在走廊上，她总想去隔壁的教室看看，也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内心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慢慢走到隔壁教室门旁，说实话那场景是她读大学来第一次见到。学生里三层外三层把讲台包围起来，请教老师问题。看到自己社团的副理事长，吴韫晢问道：“诶，你们这节什么课啊。”“语言学导论啊。”好吧，果然吴韫晢不能理解她们为何如此狂热。但在她心中，吴韫晢觉得，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她。
　　这个问题很小，微不足道，吴韫晢却想了很久，就连后来的笔译课有了那么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觉。一下课，吴韫晢背上包走出教室，经过那的时候正好跟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两人差点撞上。吴韫晢侧身，那人也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正是白解俞。两人相视而笑，“今天有课？这么晚？”“嗯，刚刚给英语班上语言学导论呢。”“辛苦了嘞。”说完，吴韫晢习惯性帮她提了下电脑包。
　　天色渐晚，两人走出院门，下坡。刚下课，学生川流不息，嘈杂声中两人有说有笑，吴韫晢也不敢靠太近，就像那天撑伞那会儿，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吴韫晢没想到白解俞会突然揽住她的手，吴韫晢有些尴尬，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样，挺丢脸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白解俞揽着她的手臂像揽着一个憨憨。吴韫晢下意识想挣开，毕竟还在院附近，不希望碰到熟人，这样让人看到也不太好。于是她暗戳戳往旁边挪了些，结果白解俞一把把她拉回身边。吴韫晢就被她这样像抓小鸡崽一样抓回身旁。白解俞抬看着她，突然语重心长起来：“韫晢，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那个事，朋友圈你设置了分组吗？”“我一般不设置分组，因为我没加自己同学，朋友圈只给少数人看。”“我担心你发这些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没事，不用担心，我会注意的，也谢谢提醒我。”说这些话，白解俞一直紧紧抓着吴韫晢的手。
　　吴韫晢不喜欢让他人担心，也不愿意这点小事就让白解俞对她有什么想法，例如表达欲过剩，口风不严诸如此类。她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不成熟，太childish。只是吴韫晢太正直，对于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总是快言快语，哪怕为此吃过不少亏，依旧我行我素。回到宿舍，无意跟黄敏之学姐聊起院里的“憨批”决定和改革。黄敏之发来几句语音。“我也是才来，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但是白老师挺难的说实话，院里好多事情都要她做。但是我也不是很懂，就拿那个教授办公室来说吧，它是分成了好几个，不知道你去过没，白老师的那个办公室是没窗户的。我不懂，问过她为什么别的会有。她只是笑笑说‘我还不够资历’……”“她为院里做了这么多事，还是……唉。”道理吴韫晢都懂，所谓资历，只不过是个幌子，如果真要量化，白解俞的资历，论文著书，头衔，哪样不在前列。不过是在这呆久了的人为了区别自己而想出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吴韫晢短短几个学期，早已厌倦了院里那套形式主义，她会喜欢白解俞，或许也跟她身上那种踏实，不与他人同流的处事方式有关。教吴韫晢的还有个所谓特聘外籍副教授，能力不行，但学院很捧这种人。家花远没野花香，外面的哪怕是坨屎，也比自家花香。踏实干事兢兢业业的人往往不受待见，反而投机取巧溜须拍马之人混得风生水起。领导欺压，行政大过教学，利益纷争，大学不是象牙塔。二十岁不狂是没志气，吴韫晢生性正直，多次不耻这种行为，然一介书生，掌握不过小小课桌，纵使一腔愤怒，又能如何凭一己之力荡清这般浑浊，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朋友圈吐吐槽，一切不过化成一声叹息。
　　白解俞担心吴韫晢这种性格会让她受伤，她不止一次跟吴韫晢说过她是个好苗子，日后一定有更大的成就。她不希望她这种性格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最后害了自己。吴韫晢只是笑笑，她答应以后不会再这样。吴韫晢为白解俞不平，却什么也做不了，黄敏之和王玥亦是如此。两人在研究上也下苦功，不想丢白解俞的脸。可是，吴韫晢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能做，拼尽全力也无法跟上对方的脚步。翻译系的学生大多生性冷漠，吴韫晢能做的也只有在白解俞的课上跟她配合配合，不想让她尴尬，虽然知道她会自己化解。
　　吴韫晢无言，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只是默默翻着那些语言学书籍。白解俞给她了全部的信任，她也不能辜负，可是她觉得自己注定会辜负对方。她是翻译系的学生，而她是英语系教授。她以后要往口译方向发展，而她研究领域是句法学和类型学。她害怕失败，她害怕辜负他人信任与期待。
　　周一，下午在综合楼上公共课，吴韫晢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是白解俞发来的微信：韫晢，我在外院，等下你有时间的话来一下，说下论文的事，你把刘黎安也叫上。吴韫晢很开心白解俞能找她，但又有些不爽，因为刘黎安不是别人，正是跟吴韫晢不对味的学委。白解俞叫刘黎安是……吴韫晢不想去猜，越想越只会觉得自己是出不来东西，白解俞有点失望，正好刘黎安也挺优秀，所以……吴韫晢是有些嫉妒的，毕竟此前，至少在翻译系，翻译班，她是最先得到认可。
　　吴韫晢没说什么，只是回了“好的”两个字。下课后便叫上刘黎安去外院。白解俞已经在外院等着了，见两人一到，便开始谈正事。吴韫晢说了说最近的进度和自己的想法，接着白解俞就问刘黎安有没有兴趣跟自己做论文。吴韫晢只觉得自己好多余，她想离开，又无法走掉，只能硬着头皮坐着。“黎安，到时候有什么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问问韫晢啊。你们两个人要是能结成对子肯定事半功倍。”“嗯。”吴韫晢心不在焉地说道。她不喜欢合作，从小到大做事都是独来独往，合作大概率只会拖自己后腿。而且，她有私心，她不喜欢与人分享，甚至白解俞的信任，她也不愿让与他人一丝一毫。
　　路上，吴韫晢没跟刘黎安有过多交流，她对这个人只有戒备。夜晚，吴韫晢内心无比挣扎，这学期都过了近一半，自己却还没什么头绪，想看看收藏里的书，她翻到《山月记》，只见这样一句话：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