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晢俞

2、第 2 章

　　那个问题只是在心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日子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来到大三。吴韫晢大二那年，正好是潭城大学九十年校庆，也是外院的九十年院庆。知名院友给外院捐了一大笔钱，外院进行旧楼改造，于是大三学期还没开学就发了封楼改造通知，学生们只能暂时在综合楼上课。“都是大三的人了，还那么多课，无语。”看着教务的排课表，吴韫晢不耐烦地吐槽着。不过授课老师大多是前两年教过自己的老师，或者是隔壁英语系名声很响的老师，至少略有耳闻，也算是对忙碌的一周一星半点的安慰。但是周五的英汉语言对比这门课让吴韫晢愣了一下，排课系统里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白解俞。“白解俞？男老师？”这个名字她第一次看到，好像也没听隔壁英语系同学说起过。但是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毕竟语言对比没什么兴趣，看着就头大，水过去就好，及格就是永远的神。
　　看完了课表，吴韫晢给秦筱齐发了条微信：脑壳大，这学期语言对比，不喜欢。还有，那个白解俞老师你认识吗？她的课好过吗？秦筱齐是吴韫晢在哲学系时候的大学英语老师，当初转专业，秦筱齐得知后让吴韫晢写个请示给自己，然后就用大学英语课去外院旁听。两人虽是师生，但更像朋友。吴韫晢觉得她跟白老师应该也有了解，毕竟都是同事，更何况秦筱齐原来的专业方向是形式语言学，说不定到时候学语言学实在顶不住了，让她指导下自己，抱大腿极好。过了没多久，秦筱齐回复“不清楚，不过好像白解俞老师是外院新老师，听说才调来没多久。”
　　啊这……那岂不是对“敌人”没有一个基本了解。要是再像当时教语法的那个教授一样，是个严肃的老学究，期末岂不是要原地螺旋升天？语言对比，再见了您嘞。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连上两节的高级英语，老师教《The Middle Eastern Bazzar》时疯狂输出，吴韫晢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想到下节课还是英汉语言对比，于是又给秦筱齐发了句“潭大综合楼，一跃解千愁。”毕竟是不喜欢的课，不熟悉的老师，因为起晚了抢不到后排位子，只能坐第一排，吴韫晢只觉得自己恐怕要尬到脚指头抠出一栋芭比城堡。没办法，第一节课不可能翘课吧，只能硬着头皮坐第一排。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左右，教室里仍是叽叽喳喳，毕竟最后一节课了，天气不错，女生们正在讨论周末去哪玩。吴韫晢独自坐在第一排，然后决定去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准备从后门进去。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是位女士，她比吴韫晢先一步进入教室。吴韫晢站在后门，看着那位女士的背影，黑发黑裙，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说不出的气质。她愣了神，虽然外院美女老师数不胜数，但这种感觉是头一次见到。一时之间，吴韫晢有些晃神，但还是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位黑裙女士站在了她旁边的长桌前，吴韫晢方才近距离地偷偷打量着她。女士看着约莫三十五到四十，黑发微蜷，披散肩头，颔首低眉，额前发丝自然地垂下，发丝后眼眸满是温柔。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吴韫晢想起了平静的湖水。她赶紧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怕自己的打量让对方察觉。
　　班上出现这样一位女士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学院有些在职研究生会用课余时间去本科生那蹭课，或者是去自己导师教的本科班上旁听。之前那个语法老学究的课就是这样。吴韫晢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洒进教室，只由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上课铃响了，吴韫晢一副视死忽如归的表情准备“受刑”，但是那个中年奔五严肃老学究还没来。此时，女士转身走向讲台。“不会吧，不是吧，不成吧……”吴韫晢心里开始打鼓，这个气质阿姨该不会就是自己的老师吧。想着这般，吴韫晢不由得稍稍坐直了些。
　　台上的那人，身材娇小，但是小小的身体里却透露着威严。“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英汉语言对比课程的老师，我姓白。”声音不大，温柔却充满力量。话音刚落，吴韫晢只觉得这几个字像个暴雷炸在自己的心上，吃惊之余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些天来一直以为自己老师是个严肃老男人，学习兴趣顿时减半。毕竟吴韫晢走上英语这条“不归路”，纯粹是因为小时候启蒙英语老师温柔漂亮，这一点也是很多英专生喜欢上英语的初衷……这下可好，幸福来得太突然，美女老师诶，听课听不下去至少没那么痛苦了。不知为什么，吴韫晢对这个初次见面的老师颇有好感，从第一眼起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白老师做完自我介绍后莞尔一笑，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教这门课，之前她的本科生一般教语言学导论，词汇学和句法学，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提。随即开始用英文叙述自己这门课的教学大纲，温柔的嗓音，吴韫晢听得有些入神。白老师随后用英文问了个很简单的问题，大致意思就是为什么要学英汉对比这门课。吴韫晢不喜欢举手回答问题，曾经因为过于积极，遭来一些人的嘲讽，于是这次她也不打算做那个“出头鸟”。“反正学委那些人会救场呗。”她这样想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回答，想做一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引起对方注意，但最后还是没举手。
　　与想象不同，这次竟是死一般的沉寂，偌大的教室，空气凝固着，尴尬的气氛挤满了整个空间。“有哪位同学能回答一下呢？”吴韫晢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人，眸子含笑，她想举手，但又退缩了。又是一片死寂，台下的学生装模作样地埋头，盯着桌面或是书本。一般这种情况，大部分老师就会直接接下去，而不会再期望哪个学生会回答问题，但这位白老师却与他人不同。“有哪位……”“老师，我来吧。”吴韫晢看不下去了于是举了手，随后同样用英文阐述了自己的观点。陈述过程中，她只觉得心跳好快，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回答问题，只有这次，心跳得特别快，感觉随时都可能喘不过气。尤其是对方走向她，双眸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光亮，清澈得像是一汪湖水。嘴角的笑意，时而点头的赞许，这一切都让吴韫晢难以呼吸，想移开自己的目光但又不敢，这样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尊重人，她这样想着。简短的回答，吴韫晢却觉得格外漫长，教室里的冷气很是充足，但她背后还是出了层汗。
　　“请问你的名字是……”“吴韫晢。”吴韫晢飞快地回答，生怕对方看穿自己的窘态。在花名册上找到了名字，白老师笑了笑，偷来赞许的目光。这让吴韫晢紧张的心理稍稍放松了些。“吴韫晢……韫晢……”白老师看着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温柔地轻声重复了她的名。吴韫晢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第一次有老师这样称呼她。
　　白老师随后开始进行导入教学，当谈到语言学的时候，她说道：“语言学是很有趣的，很多人都觉得它十分枯燥，但事实恰好相反，生活中很多交流都涉及到它。你们原来有了解过相关的知识吗？”“有一个术语我不太记得清了，好像就是说 ‘的’字可以反映说话内容的亲近程度，比如你男朋友向别人介绍你的时候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或者说‘这是我女朋友’，后者比前者表示的关系会更加亲近一点，有‘的’字就关系相对疏远。”吴韫晢这次没怂，接着白老师的话说了下去。“嗯，这个的术语是‘象似性’。”“啊，对对对，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吴韫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就比如您刚才做自我介绍，可能自己也没注意吧，您说的是‘我是你们这门英汉语言对比课程的老师’，而不是‘英汉对比课程老师’……”看着对方，吴韫晢眯缝着眼睛。白老师笑了，看起来她很满意这个学生。
　　第一节课课后，白老师准时下课，十分钟后再上第二节课。吴韫晢走出教室，在门外偷偷望着白老师，想着自己哪来的勇气，举手回答，也算是给她解围。是自己想出风头？还是不想让她尴尬呢？走廊上，寂静无声，倒是教室十分热闹。想不通，于是吴韫晢走向了后门。在后门驻足一会，白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就这样看着她，浅浅的笑意。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也望着对方，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韫晢～”对方先开了口，这不叫不要紧，这一声过于温柔，吴韫晢心中居然有一丝悸动。“啊，白老师……”“你觉得上节课说的东西你都懂了吗？”“还好，我都能理解。”“那你觉得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的吗？”“没有吧……就，嗯，都挺好的。”吴韫晢有些不安。她不敢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外号可是“虎哥”，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却在这个老师的面前拘谨起来。白解俞看到她这样，笑了笑，说有什么不会的一定要跟她说，然后转身回了教室，留吴韫晢站在原地。
　　吴韫晢接下来整节课像具行尸走肉，仿佛那句“韫晢～”把魂都喊没了。但接下来的事，证明她想多了。第二节课点名抽人回答，吴韫晢觉得这种环节就是抽盲盒，幸运大转盘，随即挑一位“幸运观众”，然后社会性死亡。“邹阳。”“娜娜。”“晓璇。”……吴韫晢留意到这些名字只要是三字的，都是只呼名不称姓。有点意思，吴韫晢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卓昕。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陈卓昕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她向来不合群，也不与同学坐在一起。这一声提问，她一声不吭，只是翻着书。“卓昕？”对方就是不说话，“是不太会吗？”白老师温柔地问道。但对方甚至连理都没想理。气氛很是凝重，吴韫晢就这样暗暗替后面的人擦了一把汗。“好吧，”白老师此时神色一凛，但还是笑着说：“卓昕以后可以坐前面一些吧。”对方依旧我行我素。“你坐在后面，同学想告诉你答案都没办法告诉你呢。”听到这句话，吴韫晢倒吸一口冷气。那句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冷冷的，很是可怕。看似调侃，倒不如说有种警告的意味。看不出来，这个温柔的人还有这样严厉的一面。吴韫晢顿时打消了往后溜号划水的打算，这要是敢划水，那怕是直接送走，还学个鬼，一键退学预定……
　　第一堂英汉语言对比就这样结束了，吴韫晢望着讲台上的白老师，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在吴韫晢眼里仿佛她就是光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