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锁韶阳》曳紫清风

34、奚逐上神

　　黑色的海水无风起浪，满天猩红下黑浪翻涌。青霄飞到海边，灰色的沙地上到处都是尸骸残骨。她身着一袭白裙，站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又分外纯洁。

　　身为神界仙子，她是不该来这种地方的。但是不来，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找商陆的麻烦。她抬手施了一道咒法封入海中，海水便分浪而开，留出一道前往海心岛的平静水面。

　　这道咒法，是她在禣巽的书房中翻到的。

　　海心岛并不大，光秃秃的一眼便能望见其轮廓。一座褐色的屋宇坐落在梧桐树旁，显得极其孤单。她踏上岛，朝着屋宇道：“青霄请见妖凰大人！”

　　话音被海风吹散，无人应她。

　　祭海刚刚定了新主，乃是凤凰一族凰王的私生女，凤寻桑。青霄就是来找她的。要说这凤寻桑，那可是几万年前的官司了。凤凰一族是鸟界唯一入得神籍的种族，凰王凤昀地位崇高，历来有无数女子追求，凤寻桑便是他风流史上不甚重要的一笔。

　　王后凤柟川一直对出现在凤昀身边的女人严防死守，但还是百密一疏，让私生女长到了一千岁。事情败露那天，暴怒的凤柟川亲自捉了凤寻桑，将她扔到了祭海里。

　　凤寻桑落入祭海便逃不掉了，身中奇毒不说，还被那些困在海中的妖妖鬼鬼欺负得九死一生。万念俱灰的她，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她与鹿九妖的渊源，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未入祭海前，鹿九妖并不叫鹿九妖，而是八荒六合都敬仰的奚逐上神。他是天生地长的神祇，身负奇能，本领超群，长得亦是天地间独一份的英俊，是众多女神和女妖都觊觎的存在。

　　凤寻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祭海遇到这样一位存在，她被一头海妖狠狠踩在石头上，五脏六腑都要被踩扁了。一道不寻常的海浪涌来，她便觉得力道突然松了，接着海妖庞大的身体就被推出去几里远，不见了踪影。

　　狼狈的她被一双大掌扶起来，她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张脸。奚逐上神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去眼角的血渍，笑容温暖明朗，声音也非常好听：“别怕。”

　　奚逐上神带她来到海面上，寻到了海心岛，为她疗伤。他的神力无边，她身上的大伤小伤在他看来不过一挥手的事情。得知她的真身是凤凰，他很惊讶，因为凤凰一族血脉高贵，万年才产一新生，格外珍贵，他不曾听说有凤凰犯了错被发落到祭海。

　　凤寻桑将原委告诉了他，他十分同情。但是一旦落入祭海，就会被打上烙印，永远无法离开。所以他没有带她离开，而是在海心岛种了一株梧桐树，让她得以栖息。

　　“凤凰非梧桐不栖，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便躲到这树中。”

　　“若是那些人把树砍了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沾染过祭海水的人，都碰不得这棵树，除了你。”奚逐上神递给她一枚药丸，要她服下。

　　从此以后，这棵梧桐树便长在海岛上，不死不灭，成为祭海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了她无法逃脱的劫。一个不被族人承认的卑微私生女，谁都可以对她踩上一脚碾死她，原本是不配产生那种奢侈的感情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喜欢，去仰望。

　　奚逐上神也被困在祭海，迫于他的能力和威望，没人敢对他不敬。凤寻桑紧紧抱住这座靠山，他走哪她便跟到哪，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过得十分顺心，除了海毒发作，基本上没有让她不开心的事情。

　　她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跟在心爱的人身后，哪怕环境差一点也没关系。直到有一天，奚逐上神独自去见了一个人。

　　她才知道，自己暗暗喜欢的人原来有妻子。他的妻子紫菀上神不忍心他一个人在祭海受苦，生下孩子后便来祭海找他，也中了毒。为了救妻子，他想了很多种办法，终于种出了一味药——苍爻。

　　这味药需要凤凰血来炼制，他一开口，凤寻桑便答应了。她划破手腕盛了一碗血给他，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

　　她守着他三天，看到他把血融进苍爻花中，结成了朱丹。为了感谢她慷慨赠血，他给丹药取了个名字，叫雪凰丹。

　　雪凰丹一出，祭海所有邪魔妖兽都蠢蠢欲动了，成群结队来抢夺，但都不是奚逐上神的对手。紫菀上神解毒后，他不放心让妻子一人回到神界，决定逃离祭海。

　　别人或许无法脱离，但是奚逐身为神，可以死而复生，元神永不寂灭。他在海心岛自尽，肉身死后元神得以脱离祭海，转入神台沉睡，过个百年后再获新生。

　　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妻儿，全然顾不上凤寻桑的哀求挽留，也顾不上为她善后。他在时，祭海风平浪静，无人敢挑事，他一离开，那些本就不安分的邪魔便欺压而上，搅得整个海域不得安宁。

　　若他走得慢一点，凤寻桑不至于落到更为凄惨的地步。他忘了带走那棵在海心肆意生长的苍爻树，这就等于把凤寻桑架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苍爻树被看护起来，那群想要解毒的囚徒们到处搜寻凤寻桑的下落，最后在海心岛的梧桐树中发现了她。他们不敢碰树，便耐心满满地围困着她，妄图等到她熬不住自己出来。

　　整整一个月，凤寻桑化身在梧桐树中，看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爪牙狰狞，恐吓威胁，她心中惧怕，身疲力竭，但仍然待在树中。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在她一千多岁的人生中，苦难占据了大半时间。她是父母风流时产生的意外，母亲为了再嫁高门，果断丢弃了她。父亲得知她的身世不过几天时间，她就被王后丢进了祭海，饱受折磨。

　　这漫漫黑途，唯有一束光照亮过她，可也是这束光，将她贬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还能再奢望谁来救她呢？

　　或许是天道尚存一丝仁慈，在她最恐惧的时候，周遭的妖魔被人一扫而尽，纷纷颓败在地。她以为出现了幻觉，用力拍打自己的脸清醒过来。

　　她看到奚逐上神从天而降，脸上依然是温柔明朗的笑容，他对着梧桐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喜极而泣，她的光来了。她不顾一切地出来，冲进他的怀抱，却没有感受到怀抱的温暖。因为那双给她无尽安全感的大手，此刻正扼住她纤细的脖子，而手的主人也不再是她想看到的人。

　　她被骗了出来，骗她的人，是堕神谢棠。

　　谢棠扼住她的脖子，嘲笑道：“他们都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蠢货，一个月都拿不下你这只修为这么低的凤凰，还在等你的大靠山吗，他不会来了。”

　　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凤寻桑认命地闭上眼睛，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到谢棠的手上，他大发善心地收了笑，改去抓了她的肩膀，带她跳进了海里，那些被打倒的妖魔蜂拥而下。

　　谢棠在祭海有一处洞府，面积不大，但胜在坚固不催。他把凤寻桑关在洞府里，割破她的手腕，取血炼丹。不管凤寻桑怎么恳求，他都不肯放过她，还在门外排号卖她的血，一小瓶凤凰血需得上好的神器才能换得。

　　想解毒的妖魔倾尽全力也要换凤凰血，谢棠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而凤寻桑就成了提供鲜血的器皿，谢棠在她身上割了无数道伤口，每隔三日就给她放一次血，又用续命丹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

　　虚弱枯瘦的寻桑时常盯着高处的小天窗出神，那里有一株野生的海草，乌黑乌黑的。她觉得自己虽然有凤凰血脉，却活得连株海草都不如。如果有一天能逃脱出去，她绝对要变得很强大，然后杀光所有欺辱她的人。

　　赚得盆满钵满的谢棠将宝物神器堆满了整个洞府，而流尽凤凰血的寻桑也咽了气。谢棠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居然收集了她的魂魄凝结成丹，还用神药南川窦雪滋养起来，寄养在海心岛的梧桐树中。

　　谢棠把所有宝物放进聚阳鼎中，炼制了整整四十九个日夜，锻造出一柄劈天破地的神斧。随后他将祭海魔咒劈出一条裂缝，从裂缝中逃了出去。

　　裂缝开时，有不少妖魔趁机跑了出来，杳靖那条妖龙便是其中之一。谢棠被困在祭海几千年，逃离祭海后，便隐没在八荒之中，再不见踪影。

　　大约过了两万年，海心岛那棵梧桐树忽然传来异动，金光四射，将冥夜照亮。海底妖魔被惊动，纷纷出洞府查看。

　　那金光四射的梧桐树中飞出一人，墨发黑裙，众妖魔还未看清是什么人，她便出手大杀四方，神力强悍得令人害怕。

　　涅槃重生的凤寻桑，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她要将自己受的屈辱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很长一顿时间，祭海的海水都是红的，那是妖魔的血染的。

　　八荒六合都知道，如今的祭海有主了，那片众生谈之色变的牢狱，已经成为妖凰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