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为善》凤尾龙香拨

89、往事不可追

　　陪太子北巡前，父亲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

　　先是年轻时经科考得了先皇的赏识，然后又一路擢升，官居高位。荣宠最盛时，先皇甚至还为他亲取了表字。

　　先皇过世后，官家并未弃用父亲，反而将他最为看中的太子交与父亲，尊称父亲太子太傅。

　　大历朝历来重文轻武，可文臣心机重，各系党派，明争暗斗。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父亲自成一股清流，多年来不仅独善其身，还深得两位皇帝信任，不可不谓是个奇迹。

　　只可惜这个奇迹竟会在七年前消散殆尽。原本可以荣炳史册的父亲最终却以污秽骂名留载后世。

　　而那些个从天而降莫须有的罪名纵使天下人都信了，可她白善善绝不相信！她不信久居京都的父亲会与千里之外的金人扯上关系，更不信行事端正的父亲会是一个卖国贼！

　　至少来之前她是这样想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她费劲心思，苦寻千里，冒着被官家追责私逃离京的罪名来到这荒芜的北地时，却在一个金人的墓碑上看见了父亲的名字。

　　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现在是死是活？

　　一向冷静自持的白善善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难道真应了师父高涯曾说过的那句话：一切皆是命数？！

　　“这就怕了？”

　　耳旁忽然一热，一个低沉的声音隐隐擦着双颊划过耳际。

　　白善善讶然抬头。

　　果然，眼前晃荡的还是那抹邪肆的笑容。

　　只见赵佑安一挑眉，没好气道：“哼！白善善，你竟然也会怕？你们白家的罪名早在七年前就已定下，如今咱们亲眼所见，不过是多了一个物证。高涯总说你父亲决计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在证据确凿，证明当年官家并未冤枉你爹！”

　　白善善咬牙听完最后一个字，又咬着牙默默咽下心里的不服气。

　　她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人，来此只为寻到父亲的下落。既然现如今已有父亲的线索，又何必再与眼前之人争论？倒不如早些摆脱这人，然后潜回金营，说不定能从完颜治嘴里撬出父亲的消息来。

　　毕竟眼前这座白玉石碑是完颜治亲母的墓碑，完颜治又尊称父亲为师，二人肯定多少有些瓜葛。

　　正想着心事，脚底下又不自觉移动起来。

　　抬头一看，原来是赵佑安缓了脸色，扯着手里的系带往前走了几步。

　　“不过，此事尚且存疑，以本王对你父亲的了解，他不该沦落至此。”

　　听了这话，白善善总算正眼瞧他，只不过眼神里满是怀疑。

　　赵佑安原本凝神打量墓碑，奈何一旁的视线太过灼热，让他有些分心。

　　“你那是什么眼神？”撇头看了白善善一眼，他脸一沉，又转头看回墓碑。

　　他静静盯着白有敬这三个字好一会儿，忽而冷笑一声，问道：“你不知你父亲曾授课于本王？”

　　白善善听着有些发懵，“我父亲是太子太傅，怎会授课于你？”

　　“孤陋寡闻！”赵佑安一脸不屑道：“你以为太子太傅只授课于太子？官家怕太子一人读书寂寞，会挑选几个皇子陪同。那时本王的母妃还在，爱屋及乌，官家也让本王跟着太子。”

　　这……宫里还有这说法？

　　白善善将信将疑，默不作声继续听下去。

　　“不过，你父亲脾性与本王不投，学了半年，本王便转头去找高涯了。”

　　这些事父亲还从未与她聊过，不过，那时她还小，即使说了，也未必听得懂。可现在听旁人提起，忽觉弥足珍贵。

　　见她听的认真，赵佑安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本王记得与你父亲在宫中见最后一面时，他问本王为何不好好跟着太子学？本王那时顽劣，直接了当对他说，他教的不好，本王要投他人门下。”

　　听到这，白善善略有些不高兴地嘟起小嘴。

　　这人可真没眼光，父亲年少时才名便已远扬，这人竟然不肯拜父亲为师？

　　“本王原以为你父亲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一躬身，竟然劝诫本王。说：十六皇子不喜文邹邹的东西，将来说不定能做个武将。可即使要做武将，也得读懂兵法才行。古来大将，皆是有勇有谋者，空凭一腔热血，只会事与愿违。”

　　说到此，赵佑安总算收起脸上的不屑，语气也变得恭敬许多。

　　“你父亲慧眼如炬，一眼就瞧出本王志不在此，让本王很是钦佩。再加上他脾性一直如初，七年前他出事时，本王也不信他会串通金人谋害太子。不过，现在这金人的墓碑上的确有他的名字，显然也不是一个巧合，看来当下只有找到完颜治才能探出此事真相。”

　　听了这话，白善善眼珠一转，立马计上心来。

　　她原本想尽早摆脱这人，独自去找完颜治，可现在看来，赵佑安倒是与她想到了一处。

　　那倒不如将计就计，借用赵佑安的权势，帮她打听出父亲的下落。

　　不过她尚有一事如鲠在喉。

　　“你说我父亲与你脾性不投，那我父亲是什么脾性？”

　　赵佑安从墓碑上调回视线，静静看她许久，薄唇微动，道：

　　“正直。你父亲太过正直，做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以本王对他的了解，若真被金人扣留，严刑拷打未必有用，他定会以死谢罪。除非……”

　　他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

　　白善善好奇心大起，忙追问道：“除非什么？”

　　赵佑安冷笑一声，眼神渐渐幽深。

　　“除非临死一刻你父亲发现了真正的叛徒，也决意要抓住这个叛徒，他才会忍辱负重活下来。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太正直，眼里揉不进半粒沙，自然也不会放过要谋害太子的人！”

　　“啪啪啪！”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击掌声！

　　“承王分析得不错，不愧是大历朝的栋梁！可惜承王就未曾想过，白大人是不甘心被他人当作棋子才忍辱负重活下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