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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东白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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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风清云朗,暖阳当空,若不是阵阵寒风从北面吹来,还以为萧瑟的冬日已被掌管四季的仙子藏了起来。
正值年末,城中但凡有点财力的人家都开始置办年货,街边大大小小的摊子上挂满了鱼干和肉条,香味四溢,惹人驻足。
民以食为天,过新正也不例外,况且民间还有一句俗语:来年要想运气好,鱼肉荤丁不能少!
富贵人家大鱼大肉吃惯了,自然不在乎,但穷苦的贫户们却心存侥幸,将城中大户挨个跑遍,然后小心翼翼将那些讨来的少得可怜的肉糜攒在缸中,只等来年第一夜饱食一顿,图个吉利。
百姓们喜气洋洋,京城自然要比往日热闹许多,路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就连街边的稚子幼童也一改平时哭闹性子,结伴在城中嬉戏玩耍,一派天真无邪。
与这番热闹景象相比,城郊的一座月老庙就显得冷清许多。庙中一向烟雾缭绕的香鼎今日竟无人问津,庙外乌压压站了一群人,皆身着盔甲、手执刀盾,看上去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侍卫。
按理说,现在正是月老庙香火最盛的时候,城中年轻男女不论贵贱,都喜欢来此上香祈愿,今日怎会如此冷清?
路过的百姓忍不住驻足观望,踮起脚尖朝庙内看去,可执刀侍卫冷面立着,严严实实挡住庙门,只瞧见一辆缀满银饰的豪华马车停在门前。
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猜测马车的主人是谁,声音渐响,竟惹得领头侍卫不快。他快速扫了眼人群,眼风如刀。
这下谁也不敢吱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看热闹,各自摆摆手打算散去。就在这时,庙内忽然有了动静。
庙门被人轻轻推开,迎面走出一老一少两位僧人,等他们站定后,又双手合十朝庙内恭敬行了一礼。
紧跟着,两个模样俏丽的年轻丫鬟扶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夫人走了出来。
这位夫人戴着一顶帷帽,黑色面纱自上而下垂挡在脸上,遮住外界所有视线。
众人看不清楚她的脸,自然无法判断她的年纪,只能从她裹着的深赭色褙衣上推测,这位夫人已不再年轻。但她身姿绰约,也算保养得宜,白皙的五指轻轻搭在丫鬟手上,即使蒙着面,依旧贵气十足,让人不敢靠近。
看这架势,恐怕来头不小。
众人生怕惹事,不敢再多看,摇摇头各自散去。见人群散了,领头的侍卫略略松了口气,半弓着腰跑到妇人面前,替她掀开马车垂帘。
妇人却并不急于登车,转头朝庙门口年纪较大的僧人点了点头,隔着面纱含笑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那僧人受宠若惊,忙拉着徒弟跪拜下去,连声附和道:“圣人折煞贫僧了,为大历朝尽忠乃贫僧的本分,贫僧绝不敢忘。圣人请放心,您的话贫僧都记住了,贫僧一定不负所托,仔细为皇子挑一个好日子。”
“嗯。”妇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马车内钻去,可一只手刚扶上马车横辕,前方便传来一阵细密的马蹄声。
她停下动作,快速扫了眼西南方,几匹快马正昂首踢足卯足了劲朝月老庙奔来。为首那人半伏在马匹上,两脚紧紧夹住马腹,来势极快。他身上的白色披风随风鼓起,在阳光里甚是夺目。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男子的脸,但这身形倒有些眼熟。
妇人想了想,忍不住自嘲一笑。
就算那人回来了此时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一定是自己太过惦念他,才会看花眼。
想到这,妇人摇摇头,扶着横辕继续往马车上爬。可力气刚使一半,匆匆而至的马蹄声中便传来一声高呼:
“嬢嬢请留步!”
*
听到这个声音,妇人脸色微变,再次转头看去。
那领头的男子已行至眼前。
围在马车旁的铠甲侍卫们也认出了男子,各自退后,让出一条道来。
马儿还没停下,男子便大力拉住缰绳,直接跳下来。然后跑到妇人面前,又亲热叫了声:“嬢嬢!”
妇人大喜,终于确定眼前之人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遂放开马车横辕,伸手揭掉头上的帷帽丢给一边的丫鬟,迎上前问道:“吾儿怎么来了?”
“励儿刚回宫便听说嬢嬢来了月老庙,励儿想见嬢嬢,便直接赶来了。”
妇人笑容一顿,严声质问道:“刚回宫?那你见没见官家?”
男子尴尬一笑。
“还、还没有。不过,舅父已经先去见爹爹了。励儿前些日子听说了十六的事,正巧今日回宫又遇着爹爹跟前的老奴,他嘴碎,说嬢嬢最近为十六的事操碎了心,儿见天快黑了,不放心嬢嬢,便赶来看看,顺道接您回宫。”
“哼,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十六?”
“嬢嬢……”见自己的心事被戳穿,男子一脸窘迫。
妇人一言不发盯住他许久,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励儿啊,自打赢儿死后,我和你舅父花了多少力气才让你在官家面前有了如今的地位,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呢?前阵子官家派你去北边修堤,这可是千钧重的差事,你舅父怕你应付不来,还特地请命陪了你整整三个月,如今事成回宫,你第一个见的不应该是官家吗?筑堤修到哪了?新正前能不能结束?难道不该当面给官家一个交代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竟跑来这里,你说母亲该不该责你?”
那男子生的浓眉俊眼,高高瘦瘦,看起来性子温和,即使现在心中百般不愿,也不敢违逆母亲,只低低应了句:该!”
可他说完这话心中还是有些委屈。“励儿出来前特地交代舅父,要将修堤一事详细回禀给爹爹,嬢嬢放心,励儿接您回宫后,自会去书房见爹爹,求得他的谅解。”
这话说的心不甘情不愿,还带着一股子倔劲。
妇人面色一沉,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现在倒是长本事了,修堤要你舅父陪着,面见官家要你舅父跟着,难不成以后入主东宫,也要你舅父寸步不离地守着?”
“孩儿……”男子一愣,顿时哑口无言。
毕竟是亲儿,妇人点到为止,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她摆了摆手,缓下语气,道:“算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暂且不与你计较,现在速速随我回宫,回宫后你就说是被母亲叫来的,官家应该不会怪你。”
说完转身便欲登车。
可男子显然还有话要问,拉住母亲的袖摆。
“嬢嬢。”他迟疑了一小会,鼓足勇气问道:“嬢嬢一向不喜十六,如今怎会为他保媒?”
“为何不可?他是官家最疼爱的孩子,穆贵妃又去的早,母亲理应尽些绵力。”妇人冷冷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可……”男子左右看了看,拉着母亲走到一旁空处,继续问道:“可嬢嬢不是向来忌惮十六,若他真娶了朝中重臣的女儿,日后会不会因此得势?”
“哼,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谁敢帮他?他配吗?”妇人不屑一顾,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励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母亲的心意。母亲这么做可都是为你。”
男子一愣。“为我?”
“当然是为你。赢儿已经死了五年,东宫也空了五年,你可知官家为何还不立太子?”
男子蹙眉想了想,摇摇头,似乎也不太明白内里玄机。
妇人冷笑不语,随后瞥了眼不远处的侍卫丫鬟,眼底精光毕露。“励儿,你是不是觉得赢儿死后,于情于理,你都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男子不知她会如此问,脸色一红,小心翼翼答道:“嬢嬢,励儿、励儿从没想过取代兄长,您难道还信不过励儿吗?”
“没出息的东西!”
谁知妇人听了这话,面色更冷。“赢儿死后,母亲忍着伤心将你从北面调回来,千方百计栽培你、扶植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拿回属于赢儿的东西。可你现在却说你根本没有这心思,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是想气死母亲吗?”
见妇人动气,男子忙摇摇头,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嬢嬢消消气,励儿不是不想入主东宫,是怕自己无能,让舅父和嬢嬢为难。”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为何还不用心学?你舅父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他身居高位,对官家的心意更是了如指掌,你只要好好跟着他,东宫之位指日可待!”
说到这,妇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略有缓和。
“官家年轻时杀伐专断,不讲人情,可他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更念旧情。当年,他因赢儿之事对我有愧,所以我让他下旨将你从封地召回来时,他二话没说便同意了。可穆贵妃呢,他也一直念念不忘,以至于到现在都将赵佑安放在宫中,不肯外放。”
说着说着,妇人五指收拢,任凭细细的指甲尖戳入掌心。“你想想,如今放眼宫中,还有谁能与你抗衡?眼看东宫近在咫尺,母亲又怎舍得将这位子拱手让人?这个赵佑安虽然没有母家帮衬,却是官家最舍不得的孩子,若让他继续待在宫中岂不阻了你的路?可我若与官家对着干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为了赶他出宫,也为了不让官家起疑,母亲只得出此下策,亲自帮那小子物色王妃。不过保媒只是个借口,咱们真正要掌控的是那小子的未来,就算他真想娶朝中重臣的女儿,也要看看咱们愿不愿意成全他。更何况,母亲安排的王妃会一心向着他吗?若没十足把握母亲也不敢轻易接下这件事。”
男子听完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嬢嬢手里有棋子?”
“那当然,而且还不止一枚。这些大臣都有把柄落在你舅父手中,即使嫁了女儿,也不会真心实意帮助赵佑安,反而会替咱们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哼,只不过这小子太不识抬举,那么多重臣之女,他挑来挑去愣是一个也没看上!”
“嗯?那他看上了谁?”
妇人冷哼一声,脸上尽是鄙夷。
“城东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