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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 粘满沙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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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的拖痕从屋外一直蜿蜒向前厅之后,进入马克自己的独间。在暗黄的灯下看,那粘满沙子的东西仍有些体温,呼吸微弱几近了绝。老人拿起书架上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人身体上被汗液和血水浸染,又裹了厚厚一层盐沙粒,如同盔甲般紧紧吸附在皮肤上的坚硬衣料割开。前厅挂钟秒针的走声清晰起来,马克坐在地板上,汗水浸透了衣服,粘腻地贴在前后心。他喘着气,看了一眼屋内遍地的沙土和几大块铁片一样的布料,视线又转向了躺在地上的人。
能活着逃出伊地恩的风暴固然难得,但随后的时间更能令人痛不欲生。仰躺在地上的男人面色灰败,整张脸因脱水而变形,皮肉像破布一样搭在胸骨上。背部和腿部分布着大片紫红的伤口,有的渗出黑血。手臂和脖子上各有几处撕裂,鲜红的血肉裸露——这是剥离衣服时马克的无奈之举。
伊第恩的地平线上已泛起朦胧的白,沙漠的气氛不再像夜间那样恐怖。马克为伤者清洗和包扎伤口,固定好折断的右腿,最后把他放在自己床上。值得庆幸的是,伤者的情况似乎正在好转,他的呼吸可闻,身体不再冰冷。
“这家伙应该能活过来”薇娜搅拌着玻璃杯里的藜木汁走了进来,“不得不说他恢复的真挺快。”
“托你的福,女孩儿。……这儿周围的藜木早死没了,你去哪儿找的?”马克看着杯中还打着旋儿的黑色汁液“老天保佑这法子和我小时候一样灵。”“之前我去威拉城里顺手带的,这东西在那儿比干草值不了几个钱。”年轻的金发姑娘冲马尔克一挑眉。
当下时新的药物,不论出自于人还是非人之手,都要比藜木汁能起死回生,可是马尔克偏偏相信这个从祖上遗留下来的“偏方”。况且,他和他的女孩都没有市民证,正规药店对他们拒售药品。
而面前这个男人似乎是有神眷顾着,呼吸的节奏越来越鲜明。当黑色液体沿着残破的嘴角流进去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被苦到了。
今天还是昨天的样子,还有明天。大漠的晨雾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流沙缓缓浮动。地表结了层薄雪一样的霜。风吹着屋外的大招牌与破风车发出嘎吱吱的声响,无不昭示着此处的衰败萧索。
忙活了大半夜,马克此时正靠在前厅的一把摇椅上,阳光透过玻璃与纷扬的尘埃落在他的半边脸颊,老人享受着此刻的宁静惬意。他想起三十年前一个早晨,自己也像今天这样坐在这把椅子上,艾米丽就靠在他怀里,淡金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暖的气息,而他此生最迷恋这个味道。新的,一切都是新的。酒馆的打蜡的木地板一尘不染,木质墙壁散发着丝丝清香,透漆的桌椅像镜面一样反光,新进的威士忌酒瓶整整齐齐的码在两人共同做成的一整面墙的酒架上。屋外霓虹灯的崭新招牌照亮了整个酒馆,“MA”,它用他们的名字命名。“你看,艾米,”马克环顾着这个真实的梦境之地,笑了,“它就像我们的孩子。”他的妻子在他怀中转过头,卷发下露出美好的面颊和蓝色湖水般的眼眸,它们凝望着马克的眼,在晨光中鞠起一捧盈盈笑意。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崭新的,美好的。他们已经拖着残破的躯体逃离了地狱,在广袤无垠的死亡沙漠里建立了一座只属于自己的伊甸园。
艾米丽湖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微微水光,她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眶哐眶眶.…”墙板被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马克被惊醒,不由皱起眉头,从摇椅里缓缓起身。屋外掀起的大风似乎要把这个破旧的房子吹上天,天花板上的吊灯连同酒架和所有酒瓶全都在摇晃。吧台,前厅的永久灯忽明忽暗地闪动。狂风在沙漠里再常见不过,但这个白天的风却来的十分诡异。它带来的浓重的腥味和焦炭味让马克皱紧了眉头。屋外的天色逐渐黯淡,刚刚明媚的阳光被黑黄的风沙尽数吞噬,房屋和物品摇晃的响声越来越大。一瓶“粉水晶”终于被从酒架上震下来,摔成了碎片。
马克向二楼望去,发现薇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楼梯口,她光着脚,身上穿着紫色羊毛睡衣,脸上带着些许未褪的睡意与茫然。“风好大……”她边搔着乱成一团的金色长发边走了下来。
马克走到窗前,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向外看。他虽然老了,腿脚不便,视力却仍不错。不远处、确切的说,二百米外左右,有三个东西正往酒馆的方向靠近,在浓雾里显出三个影影绰绰的黑点,越来越近。马克紧贴着玻璃窗,他看见了,这三个人形物体,仿佛没有意识,正不停地僵硬地向前挪动。他的呼吸加重了,浑身的关节再难转动。“上帝啊...老爹,那是什么东西...”薇娜因惊恐而有些发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它们没有脸!”
“老爹!这是什么?!现在怎么办…”女孩感觉自己一下子清醒了,紧接着冷汗爬上了她的脊背。
“快!快把枪拿来!”马克从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慌乱。薇娜还在这儿,万一发生了什么,自己必须让她安全逃离...
忽然,一个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酒馆外数十米高的粗壮霓虹灯招牌应声倒地,巨大的碎片四散飞溅。女孩抱着两把黑色C6跌跌撞撞跑向马克。这是酒馆用来防强盗的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因不经常使用,已经积下一层厚厚的灰尘。马克接过枪,沉重的铁家伙让他苍老的手腕有些颤抖。他掰开弹夹,能量核里的液体子弹已经快见底了。“该死的!”但已顾不了这么多,老人端起枪,掌心在微凉的黑色金属下渗出一层粘腻的汗液。没法开门,必要时得让整面墙跟那三个东西一块儿见鬼去!
屋外的空气漆黑浑浊,风嚎叫着,房屋在不可名状中不住地颤动。两人的胸腔里面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浑空气,他们的眼睛都瞪圆了:那三个黑乎乎的没脸的东西已然到了栅栏边缘,正用手臂和身侧撞击着那道脆弱的防线。马克扣紧了手中的启动按钮。而薇娜,此刻已然镇静了许多,端着另一把C6与马尔克并排蹲伏在窗前,手却有些明显地颤抖。“老爹,”,她此刻的声音很嘶哑,“待会儿,我们得一起走.…”
三个东西已然进了院子,一人高用铁杆做成的大栅栏被撕开一个豁口。“薇娜.…”老人正准备下最后的命令。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在呼呼的风声里,一个好像齿轮转动般的声音越来越大。马尔克咬紧牙关,突然他发现那三个人形停住了。随着声音愈发变大,它们竟变了形态,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倒退。同时,漫天漆黑的风沙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酒馆屋内的二人惊恐地望着屋外,丝毫不敢变动持枪的姿势。
终于,过了不到一刻钟。天色大白,三个黑影也看不见了。正午的金色阳光将融融的暖意倾倒在酒馆棕红色的屋顶与地板上。清新干净的空气充斥在四周,萦绕着屋内惊魂未定的两人。
马克许久才回过神来,在房间里用发抖的手费力地脱下内里的衬衣。全都湿透了。他闭上眼,试着平复情绪,放缓呼吸节奏。脑中不断闪现回放着刚刚经历的诡异的一幕幕,他痛苦地扶上前额,心中最坏的预感已然升起。
薇娜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女孩惨白的面色和微红的双眼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恢复,但看得出来她正努力使自己平静,她为马克端来一杯水。“刚刚真的太奇怪了,老爹…”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将水杯递过去。马克看着他的女孩,想起刚才她与自己并肩持枪的一幕,忽然间心中有些欣慰,这个姑娘永远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忽然,薇娜的双眼直直地盯向马克的身后。“老爹,老爹,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