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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漠酒馆 巨大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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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娜从几公里外的小镇子赶回来时,天色将晚,大片大片黑蓝色的夜幕遮掩了玫红的霞光,云彩在地平线上方红得滴血,如油彩画一般静谧凝滞。
东方密布的星辰随着时空的齿轮旋转至伊第恩大沙漠广袤无垠的穹顶之上,一颗颗暗淡闪动,似要被这里渐起的“杀手风”吹得坠落湮灭。
但就算是在伊第恩这样的地方,还是有人类居住的。毕竟,车水马龙,极尽繁华奢靡的西部新尼科就连下水道里都扎满了住人用的简易棚。
“地球上的人太多了。”马克打一记事起就深深明白这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与拥有播放各色广告的巨型幕墙的摩天大楼是新尼科外貌的基本构成因子。这里巨楼林立,导致下层的道路和楼段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潮湿滑腻,像糊了一层粘性油状物。夜间,建筑上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灯光便给这座城市涂上一层湿淋淋的油彩,仿佛加了润滑油的鸡尾酒。城市上空的“专用车道”——一条贯穿全城上半部分的巨型玻璃管道里,来往穿梭着空中列车。天空,作为继陆地海洋之后的人类第三大栖息地,政府为之配套了幼儿园,养老院,健身房,歌厅酒吧等等设施。只是高层仅为政要,资本家们的聚居地。当然,也不乏影星名媛。
同样是在夜晚,新尼科城的最高处和最低处仿若地球的两极。无数耸入星辰之间的高楼段落泛着华美的金光,它们彼此重叠,将城市上空的黑夜稀释成金铜色,凡是没有居住在顶层的人都可以仰望这道风景。这些年来新尼科的城界土地没有扩大,楼倒是不断地增高增高…,按照老格林的说法,那些人是想要到最高的地方去,抵达神明的存在之地。
而从金辉的光幕中向下望,便如同看见无底深渊。一簇簇巨楼似乎是从污泥沼里长出来的一般。下方灰蒙蒙的,在清晨和黄昏泛着诡异的五彩颜色,是纺织厂,酿造厂,报废汽车处理厂的荧光广告牌在昼夜不息地亮着,有通俗小报和市民广播电视台的巨型荧幕,循环放映各色艳丽女星的巨幅海报。楼一般粗的烟囱,源源不断地排出绸布似的浓黑烟雾,它们不上升,反向下沉去,混合着从布满橘黄色锈斑的红漆铜排水管里流出的黑色液体,一直跌到新尼科城的地表层——一个偷盗、□□、赌博、地下交易、老鼠、蟑螂、罪犯、恶魔、精灵…无所不有之地。然而,纵使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时有发生,在外地人看来地表层仍旧井然有序。因为这里的公务员们,善于给那些恶棍订一些“好”规则,让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在政府的监管内有条不紊地运行。如此,黑白混行,昼夜颠倒,而平民们也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在城市的最低处,地球上最大的地下管道体系——新尼科下水道网,才能看见贫民,乞丐与将死之人。马克是在贝格利府地基正下方的6064号排污池里长大的,每日嗅着混着腐老鼠尸,粪便,重油的污水气体,不见阳光。这使得他第一次来到地表层,呼吸到那里的空气时如同疯了一般咳嗽,趴在地上,口水抑制不住地流了满脖子。似乎就是从那时起,马克便决心要永远离开他的故乡新尼科——当今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此时天已经完全变黑,巨大的黑暗将世界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风在沙漠上空盘旋哀嚎,携卷的沙石随着风的行径哗哗坠落。每至此时,占据方圆百里的沙漠除去风声与黄沙,便只剩死寂。也许还有,一处微如芒星的人造光,冬夜沙漠里看起来唯一有活气儿的一处,也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有人居住的房子,生长在伊第恩的最深处。马克在水泥台上按灭了半截烟,朝楼下亮起灯光的前厅走去。他上了年纪,需要扶着扶手侧着身子一步步走下老旧的木梯,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吱呀呀地哀叹着。酒馆大厅空荡荡,桌椅和前几天早上摆在那里的样子不差分毫,吧台上也干干净净,只有蒙尘的暗橘色永久灯似乎又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嗨!我回来了。…其实那儿也没有什么东西。除了一些立体声影院和万人酒吧。”薇娜把头盔放在吧台上,便伸手去够里面的白兰地。“万人酒吧,听起来不错。”马克从吧台里递出一只玻璃杯。“谢谢。”年轻的女孩微笑着接过来,为自己倒了半杯,“但那也就是个酒吧而已,你知道,换汤不换药。但那些人今天招了不少新奇玩意儿来,没有白去一趟…”,说着她将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金发披散在她穿着黑色皮衣的背部,有几缕垂在胸前。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老爹,我打赌那是你没见过的精灵族,他们来自旧界,会法术。”
精灵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物了,自从“白界”——人类与非人世界的边境被打开以来。但从旧界来到着边的终归属于少数,不同于新界小巧精致的似动物,有翅族或者矮人族,旧界的精灵往往类人形,精通人言、法术甚至巫术,调制的药物是人界最畅销的禁品。
“有你看上的吗?”马克一点点对齐酒架上的玻璃瓶子。
“嗯…有个马茨精灵不错,蓝头发的家伙看起来总是很别致,他们还会弹树枝兽筋做的琴,跳异族风情舞。”女孩端详着空酒杯。
“那他们又是怎么偷着来镇子上的?”
“吉姆安排的”,女孩儿又为自己倒了半杯酒,“不用问,大老板总有法子搞定政府的人。何况这些家伙都够俊美的,连大人物们也想来开开眼。”
当女孩想伸手去倒第三次时,马克收走了酒瓶。“好了快去休息吧,我可不想你宿醉,罗宾汉女士。”
“才两半杯而已!又没人跟我抢…”
老人笑了起来,“明天吧姑娘,酒馆要打烊了。”
待女孩皮靴的声音消失在二楼楼梯转角处,马克起身走到前厅的正门口,推开粘满沙土的厚重玻璃门。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冷风混着沙子的腥味撞了进来。他从门口的衣帽架上取下棉衣披在身上,走到酒馆外面。
冬夜的伊第恩甚至比极地还要凶险十分。在天黑之前走不出沙漠或找不到旅店的人几乎不用抱着第二天生还的希望。马尔克经常在酒馆的栅栏外发现旅者的尸骸。死尸如同石头一般僵硬,面色灰黑,鼻腔、耳朵和嘴巴里灌满了黄沙,那是没有躲过“杀手风”的袭击,被沙子噎死,又被风携着堆在沙漠低洼处的表层。这些人往往是来自伊第恩周边镇子的小商贩,要穿行数百里到沙漠另一边的霍纳塞市去。但也不乏一些探险爱好者和得罪了新尼科□□而被捆起来扔到沙漠中心的人。
百里难出地下水让这里草木难活,贯穿全年的干旱和如同赤道与极地结合的昼夜温差让这里除了亡命徒,酒鬼,恶魔和颓丧寻死的人之外,再难有其他任何活物。此时大沙漠已经被浓浓的黑色所浸没,连星辰都收敛起了光芒。生物的所有感官都被禁锢,只觉得身处于无尽的茫然,时与空的流动中。
按马克自己的话说,在伊第恩中心建一个酒馆叫作投机,因为没有人能不在这儿捞上一大笔,沙漠里那些绝望的人远远望见酒馆红色的大灯牌和灰黑的屋顶就如同见到天堂一般。酒馆地势低洼避风,身前有一座巨大的固定沙丘,后院的正下方有大沙漠中唯一的一眼地下泉——虽然小得可怜。当初为获得这块地皮,马克几乎搭进去半条命。然而现在看来,这种牺牲是否值得有待商榷。上一波客人的到来还是在八九个月前,他们一行五人赶着要去霍纳塞的海港,并且像绝大多数徒步横穿沙漠中心的人一样租不起车又付不起机票钱。
一般旅人若能找到马克的酒馆,不出三四日便可安全离开大沙漠,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此幸运。所有通信信号在沙漠中心都会被诡异地屏蔽,指路牌在埋好的第二天就被风连根拔起,酒馆外矗立的大招牌也每隔一星期就要加固一次。能找到这里的家伙都十分命大,甚至还包括一个逃过了40多年□□追杀的人。
可酒馆毕竟是生意场,尤其在伊第恩,没客人就没收益,就意味着亏损和关门大吉。马克已经多年没有翻修二楼的客房,有的天花板塌了只能用来堆放杂物,晾晒干肉和鱼。这个棕黄色的二层小酒馆和周边一圈围栏圈起的区域孤零零地矗立在大地之上,目之所及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一直平平的铺到地平线尽头。
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霍纳塞和卡曼的大商人围着伊第恩建了一圈儿新式旅店。新式客房,泳池派对和自助餐厅夺走了所剩无几的旅客。这些店还提供绕穿沙漠的小型飞机,几年前马克在薇娜的软磨硬泡下试坐过一回,喝了一杯乘务小姐花香浓郁的茶饮。
老人回到前厅,挂钟已经指向十二点,但他不想去睡,还在思考着酒馆的事。
突然,有动静从门外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沙地上。马克顿时从椅子上惊起,抬头看表,才发现已不觉睡了两小时。他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隐约看见外面地上有个东西,一动不动,如狼大小。
老人慢慢打开门,小心翼翼走到那东西近前仔细看。发现似乎是一个人,下半截身体被沙掩盖了,只露出几乎分辩不清的头与上半身。老人下意识在心中嗟叹又一个“杀手风”的“功绩”。酒馆后院的大火炉是马克专门为这些尸体准备的,“安葬”了他们还能顺便发点儿电。但当他伸手去拽过尸体时,却无不惊讶地发觉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