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果》胡凛灯

7、不美丽的巧合 许灵均

　　许灵均和外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边闲聊一边拿撬茶刀敲碎外公从老家带来的一砖黑茶。

　　老人是今天早上到许灵均家的。
　　虽是自己的亲外公，但因为平时住在老家，膝下除了许灵均妈妈以外还有几个儿女，平日里要帮扶着许灵均的舅舅们照看那几个孙子，所以许灵均十八年以来并没有和他相处过多少天。
　　但许灵均很喜欢外公，因为他是那种行为举止成熟稳重，骨子里却又幽默有趣的人，是他那个时代少有的文化人。

　　“三年没见，你是真的长大了。”外公的力气已经没那么大了，几块敲不碎的黑茶只能交给许灵均来解决。
　　“也就力气大了些吧，人没太长。”许灵均耸肩用衣服吸了吸脖颈渗出的汗。
　　“记得当时你被护士从产房里抱出来的时候还闭着眼睛，一送到我怀里就把眼睛给睁开了！”外公想起十八年前的高兴事还和十八年前一样激动。
　　“当时我就下决心要想办法把你的取名权从亲家公那里给拿过来。”外公说到这句的时候故意放低了声音，拿手挡在嘴巴一侧。
　　许灵均看着老顽童一般的外公，忍俊不禁，“知道，名字是您取的，从屈原的楚辞里找的。”
　　“男孩儿取名找楚辞，女孩儿取名找诗经。”外公脸上挂着笑容，瞧着阳台上几盆生机盎然的绿植，忍不住开始摇头晃脑，“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

　　晚上，许灵均在要睡下的时候，突发奇想打开浏览器搜自己的名字。
　　他以前当然是搜过的，不过最后一次应该是初中的时候。现在也就还记得是取自屈原的辞，模模糊糊记得灵均好像是屈原对自己的字做解释。
　　他看到网页显示出《离骚》时愣了愣，后才反应过来高中语文课本里的离骚是节选，自己名字那一句恰好没被选进去。
　　他视线顺着滑动的手指往下看。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许灵均的视线愣愣地在自己名字出处的这一句停留良久，觉得今天晚上自己不一定能睡得安稳。

　　第二天是星期三，许灵均照例吃过午饭睡完午觉就搭地铁往蒋承易家里去。

　　“你到哪啦？”
　　“就在你家门口，来开门。你怎么了？”
　　“啊？”
　　许灵均回着蒋承易的QQ收回了敲门的手，不懂这小孩在干嘛。
　　门开了，“我突然想喝奶茶了。本来想要你帮我带一杯上来的，哪知道你都已经到楼下了。”蒋承易嘟着嘴有点不高兴地看着许灵均。
　　许灵均：“那怎么办？要不我帮你叫跑腿外卖？”
　　蒋承易：“不行！打包奶油顶会少一半！！”
　　许灵均：“……”

　　蒋承易看起来铁了心要喝那杯奶茶，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低头沉思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飞快地跑回房间拿手机。
　　“是齐哥哥吗？你今天下午还溜不溜拉三呀？你遛狗可以顺便帮我去门口帮我买杯奶茶吗？对对对，要双份的奶油。”
　　“许老师我们快点上课，上完课我就可以喝奶茶了！”
　　满头黑线的许灵均被蒋小朋友往书房里拖。

　　等到四五点的时候，许灵均的课差不多结束时，门铃响了。
　　蒋承易手上的笔一扔，一溜烟就跑出了书房给齐正则开门。

　　许灵均看到齐正则一只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杯奶油顶高得摇摇欲坠的奶茶，另一只手还拎着打包的两杯。
　　“给我也带了吗？”许灵均有些惊讶，更多是惊喜，“谢谢。”
　　他转了转奶茶杯看上面贴的标签，心里顿时炸开了一束烟花。
　　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款味道。

　　他的口味并不大众，就比如这一杯奶茶的评价就很两极分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招牌的好喝，他的一些朋友听说他最喜欢的是这一款时都直言他口味奇怪。但许灵均偏偏就是喜欢它带了些独特的口感对味蕾的冲击。
　　本来许灵均想问齐钧天是不是也喜欢喝这个味道，但又有点怕齐正则其实没喝过闹尴尬，就稍微压着嗓子眼里要溢出来的欣喜对他道谢，“刚好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诶，你最喜欢这种啊？”蒋承易从他那厚厚的奶油顶里抬起了头，小肉手转了转许灵均的奶茶杯看标签，“许老师你口味好独特。”显然他也是抵制派的成员。

　　“其实，我没喝过这种。不过你喜欢喝当然更好…”齐正则有些尴尬地摸摸后颈。

　　许灵均本还在为自己庆幸，没有把刚刚那个问题问出口，成功避免尴尬的局面，结果一旁的蒋承易一句话把自己踹进了无地自容的境地。

　　“齐哥哥肯定是看着这个味道周三第二杯半价所以才顺手买了这个的。”

　　他居然忘记了今天是星期三，他居然忘记了他最爱的奶茶周三第二杯半价。许灵均，你到底在兴奋些什么？

　　接近傍晚，他和齐正则一起离开蒋承易家，站在电梯间。许灵均没有憋住，终于问了出来：“你，知道你名字是怎么取的吗？”
　　你知道你名字也取自离骚吗？你知道我们俩的名字刚好在同一句吗？你知道你刚刚那杯奶茶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我看着心里有多难过吗？
　　许灵均当时没有想到，他接下来只会更难过。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就是，我家现在还有族谱这种东西，我是正字辈，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上行的那一趟电梯刚好到了，“所以我叫齐正则。电梯来了，我先走了。学长再见！”

　　许灵均都忘记了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和齐正则说再见。
　　他只记得自己没有搭电梯，而是走路下了楼。
　　他只记得自己耷拉着头，失魂落魄中乘坐了反方向的地铁。

　　外公看到许灵均不仅回家晚，吃晚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私下里问自己的外孙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发生了几个巧合，但最后我不太开心。”许灵均避重就轻，很含糊地概括了过去。
　　外公想了想，看着许灵均，“不是所有巧合都能挂上美丽作定语，巧合有的时候就是巧合，所以你不应该在那上面寄托过重的期望。”
　　老人像十年前安慰还是小孩子的许灵均那样揉了揉他的头，轻轻走了出去，带关上他的房门。
　　许灵均暗自惊讶，自己是不是出门前不经意流露出了欣喜与期望，所以让外公感受到了自己出门一趟回家后的失落。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和外公说，但外公就像知道了所有一样。或许自己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人真的是外公，所以祖孙俩身上有这么一点心有灵犀吧。

　　隔天是周四，许灵均的高考出成绩了。
　　分数看起来还可喜，排名看上去也不差，但许灵均清楚，在这个省份的文科生，如果不是顶尖的成绩和排名，很难读到顶尖的高校。
　　更有趣的是，那天晚上妈妈偷偷打电话问高三班主任许灵均成绩在班级和年级能排多少。得到的两个名次结果教许灵均听着有些耳熟。
　　他翻开历次月试的总结本，发现他高考成绩的班排和年排，竟然和高三第一次月考的班排和年排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面纸的最后，也就是差不多一年前他写下的月考成绩总结：这次的成绩不算差也不算太好，不过我觉得算是为我的高三开了一个好头。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还有一年的时间去努力，为高考取得更好的成绩奋斗。
　　的确是当时被高三动员洗脑后带着热血沸腾写下的字句。
　　之后他的成绩虽有起伏，但总的来说还是一路攀升，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越来越好看，他自己也有信心去考个c9回家。
　　可有点讽刺，决定他高三胜负的最后一次考试，他的高考，成绩竟和他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排名分毫不差。

　　他回想起昨晚外公对他说的话，不是所有巧合，都可以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