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果》胡凛灯

20、齐正则眨眨眼的功夫 许灵均

　　许灵均想拍拍齐正则的肩膀，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犹豫片刻后，他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回了身侧。

　　第一天的课程即将结束前，许灵均按照孔老师的要求，给每一个学生发了巧克力和课后作业。
　　他从前往后走，手上最后一张试题和盒子里最后两颗巧克力给了齐正则，然后顺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台上孔老师还在讲着一些事宜，齐正则稍稍侧身，“你吃吗？”见自己没什么反应，他手上的两颗巧克力落在了自己的桌上，“我不喜欢吃黑巧。”
　　有夹心的，又不苦。
　　许灵均刚想捡着桌上的巧克力递回去，但对方已经完全转过了身，自己的动作和嘴边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在半途。

　　爱吃不吃吧。许灵均莫名心烦，指尖一动就撕开了棕褐色的包装小袋。他瞧着手中捏着的这块爱心型的巧克力，原本且烦闷的心境又混乱了一分，再不愿多看多想多发散，直接就往自己嘴里塞了去。
　　正当许灵均刚把东西扔嘴里，开始胡乱嚼着巧克力的时候，孔老师宣布下课，齐正则在教室其它学生哐哐当当收拾起立的声响里转过身来问，“你回家是坐三号线吗？”
　　咀嚼中途被撞破的许灵均有一丝尴尬，后悔自己如何也不应该吃得这么迫不及待，只能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齐正则：“那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
　　许灵均加速把嘴里的东西扫荡干净，开口，“我还要去孔老师那边弄点事情，现在不走。”
　　“没事，我等你一会儿。”对方坚持。

　　其实许灵均也没多少事情要做，他只是单纯找借口逃避与齐正则的同行。
　　他在老师休息室艰苦卓绝地磨蹭了三四分钟，终于在孔老师不解又觉得好笑的“你这么想加班吗？今天真的没有其他事情了，快点回家吃晚饭吧。”的归劝下离开。
　　“这么快？”休息室门口倚墙等候的某人有些不可思议。
　　许灵均瞄了一眼对方手上的手机，看来齐正则已经做好了等他至少二十分钟的决定，差一点就开了一盘游戏，看来此刻应该要感谢安装包更新耗费的时间。
　　他点头，和齐正则一起下楼，一起进地铁口，一起挤进了晚高峰的地铁车厢。

　　其实，如果止步于每天在同一间教室待两小时，在同一节车厢同行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他和齐正则的交往程度止步于这种随口扯两句的状态，许灵均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和他做朋友的。
　　尽管有些不习惯，尽管有些微妙，甚至许灵均还残存着一点点的心有不甘，但也正好用这将近十天的共处时间作脱敏治疗。
　　但是，许灵均觉得齐正则有些过分，或者说对方有这种天赋，与生俱来能把自己那一点点的心有不甘放大再放大。
　　许灵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齐正则这种添柴加薪的撩拨助燃。他拉着个风箱赶来奄奄一息的火苗旁卖力，而且他也明明知道，火势凶猛后的炽烈火舌会二话不说扑上来包裹灼烧。
　　更重要也是最让许灵均觉得不安的是，许灵均摸不清对方的一言一行是有心还是无意。

　　从第二天上课开始，孔老师的授课时间，许灵均通常都在批改学生课前上交的，昨天的作业。
　　从第二天上课开始，齐正则还是坐在自己前面那个位置，而每到课间，他都会挪到自己旁边来。

　　补习机构的桌椅是横条长凳，齐正则自然而然就坐到了自己旁边，自然而然就开始帮着自己一起改作业，自然而然两个人一边低头改作业一边四海八荒地闲聊。
　　这些自然而然先是吓了许灵均一跳，后来逐渐地习以为常又让许灵均发怵。

　　偏头，许灵均的余光里是半撑着脑袋改作业，改着改着就趴在了桌子上的齐正则。
　　他细碎的发梢还有睫毛，握笔时稍些用力的手指关节，还有教室墙壁上那一小块燃烧着的三角形斜阳，都满足了许灵均想要在学生时代和齐正则同桌的愿望。许灵均不知不觉眼角眉梢挂了点笑意，在作业纸上打勾画叉。但没一会儿，他专心致志的一心二用被女孩子的声音打扰。
　　这个女生今天上课迟到了些，课前没来得及交作业，课间来到后排把作业补交给了自己。
　　“给我吧。”许灵均抬头接过女生递来的作业，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去。
　　女孩子可能是见自己心情不错，搭话道，“助教哥哥你哪个大学的呀？”
　　许灵均心情的确不错，他觉得自己报上学校名字的时候都带了些愉悦。
　　“哇你好厉害诶，我也很想考这个学校的。”女生外向活泼，见此也来了聊天的兴致，直接坐在自己面前，也就是齐正则上课的座位和自己侃天说地起来。

　　“小哥哥，我小心地问个问题哈，”聊着聊着女孩子突然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许灵均笑了笑，“没有哦。”嘴上这样说着，许灵均发现自己下意识在观察一旁的齐正则。
　　“那小哥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又问。
　　然后，许灵均就看见一直低头改作业，改了一张又一张试题的齐正则忽然抬起了头，瞧了女生一眼。

　　齐正则大部分时候的表情都是温和的，细枝末节里甚至还能有些如沐春风的温柔。但刚刚那一眼，许灵均能从对面小姑娘脸上凝固的表情看得出，并不友好。

　　许灵均心脏成功跳漏了一拍。
　　但他见原本大大咧咧的女生脸上浮现出点怏然没趣，不想让女孩子为此难堪，就暂且把自己这一咯噔的微妙心境晾在了一边。
　　“我喜欢…”许灵均想了想，又结合自己数学助教的身份，半玩笑道，“数学好的。”

　　直到女生离开，许灵均重整心跳重拾呼吸，问旁边的人，“你刚刚是在凶她吗？”
　　“……，也没有。”齐正则下意识摇头说，任由沉默延续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声又补充了一句，“但她打听的…是有一点点多。”

　　你关心的也有第一点点多。许灵均在心里对齐正则说。要是你诸如此类的言行再猖狂一点，我就要误会你也对我有好感了。

　　其实，在许灵均心里，就误会齐正则是不是喜欢自己这件事上，比起对方的不喜欢，更令许灵均厌恶与唾弃的，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如果这又是一场单方面的想入非非呢？
　　许灵均预想到这个坏结果时有些恼火，如果结果成立，许灵均觉得齐正则残忍无情到了他都不耻的地步。
　　对方用着可能是平时撩小女生的惯用套术，吊着自己玩，把观察自己的反应当一件打发时间有意思的事情。
　　他是影幕后的操控者，自己是提线木偶。

　　但如果他真喜欢自己呢？
　　许灵均发现自己也不是个爱憎分明、头脑清醒的主。
　　如果对方的那份还未言表的喜欢真实存在，许灵均就愿意纵容齐正则现阶段的随意冒犯。

　　然而不管怎样，至少齐正则是成功的。
　　这个小了自己两岁的男生，眨眨眼的功夫，就又让自己陷入了单方面纠缠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