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青果》胡凛灯

18、对方的视角 许灵均

　　许灵均转身，在汇报厅的黑板上写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身后是几百个穿着相同校服的高中生，他右手边是方才也和自己一样，七个轮流结束宣讲的优秀毕业生。
　　许灵均看着黑板上已经留下的七个联系方式，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再一次被聊天软件上的红色数字支配，遂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名。
　　许灵均在掌声里转身，走下演讲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然后又一次，和坐在自己正对面，观众席第一排的齐正则对上了视线。

　　许灵均的席位和演讲台离得很近，所以齐正则也始终和自己离得很近，不管是安静坐着听其他人宣讲，或是自己起身发言，许灵均都能敏锐察觉并清晰辨认属于齐正则的那一道目光。
　　这并不好受。
　　许灵均稍稍偏过头去，平复着自己不知是被几百双眼睛注视，又或是被一双眼睛注视而有些紊乱的心跳，耳边吵吵嚷嚷夹杂有电流细碎穿梭的嘈杂。
　　“20XX届优秀毕业生回访宣讲活动到此结束，同学们可以从前后门自行离场。还有疑问的同学可以来主席台有序排队，学长学姐们将为你们答疑解惑，他们还准备了精美的学校文创纪念品…”
　　直到一张张略显青涩的脸争抢着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许灵均回过神来，回报以友好亲切的微笑。

　　许灵均回应着一个个前来咨询的学弟学妹，将手边准备的纪念品送出一份接一份。
　　他侧过头往自己左手边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自己的队伍排着的人数竟比那位清华大佬面前的多得多，心下竟油然而生半分欣喜半分悲伤。
　　半分被定位精准的学弟学妹们热情簇拥的欣喜，半分受学弟学妹们或许自命不凡却最终妥协于自知之明而感染的悲伤。

　　许灵均在一个学妹的笔记本上写下几句鼓励的话语，抬眼看到了下一位自我定位有些偏颇的学弟。
　　“你排我这干嘛…”许灵均发现这是自己时隔半年的，和齐正则的第一次近在咫尺，对方的呼吸都被自己不要脸地勾画出了形状。
　　“你应该去那边。”许灵均冷静克制地示意略显冷清的清北坐席，握着笔的手指却无意识脱力，手上的笔啪嗒一声清脆，笔身在桌面上滚了个来回。
　　许灵均不知道这算不算下意识的失态，他也不知道齐正则有没有注意到这点不体面，但许灵均觉得对方的确比自己平静淡定多了。
　　毕竟心无杂念的人根本没有掩饰慌乱的需求，别有用心才会忐忑着依据对方每一个言行举止瞻前顾后。
　　“就…我挺，喜欢这个本子的。”他指了指许灵均手边的文创产品。

　　许灵均听齐正则有些结巴地说着，看着对方脸上露出了些许委屈的表情，就好像在控诉自己刚刚对他这个朋友说话时语气凶巴巴地干瘪，还不如对刚才那些素不相识的学弟学妹来得亲切友善。
　　说是控诉，倒不如说是在嘲笑自己的过分紧张。
　　许灵均没说话，把手边的笔记本递给了齐正则，目送对方接过笔记本道谢后还真就往清北那边的学长学姐走，心下咬牙骂了一句。
　　连许灵均都不知道自己面上云淡风轻暗下波涛汹涌着倒底是在骂齐正则还是骂自己。因为齐正则简直是个极品，他许灵均也是。

　　从汇报厅出来，和另外七位优秀毕业生道别，许灵均插着口袋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回访日，校园里到处是穿着校服或没穿校服的校友。许灵均早上去和自己的老师们打了声招呼，中午和高中同学吃了午餐，下午结束宣讲，临近的黄昏终于有了时间来专心致志地无所事事。
　　这个时间段，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在他高中的时候本是最忙碌的。
　　这个时候，他的肉身应该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因为这节课最终决定着他能不能在晚自习之前完成所有的课堂作业或者能不能在打铃之前上交叫人焦头烂额的周测试卷。
　　这个时候，他飞扬的思绪也是最忙碌的。他要在打草稿的间隙思考晚餐的食谱，在翻页的空当纠结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在停笔的瞬间决定要不要和拥挤人潮赛跑，或许，还会猜测一下今天究竟能不能碰上喜欢的人。

　　“许灵均！”
　　许灵均顺着自己从前课间跑的路线散步，走过曾经的高一也就是现在的高二教学楼底下时，他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知清？”许灵均诧异地瞧着此时披着件高中校服的双马尾学姐。
　　“天呐，真是你啊。”宋知清快步上前惊叹道，“帅学弟，这回我真的是你直系学姐了。”

　　“都毕业两年了，我高三班主任还拉我们回来当班会课活体素材。”宋知清拉着许灵均一起上楼，一边爬楼一边抱怨，“特别像我这种学了文科专业的理科生，高中的知识方法都要忘干净了。”
　　“不过我们班主任带的这一届，男帅女靓的，老学姐回来和青春活力的高中生们聊聊天也不亏。”宋知清背过身来踩着楼梯向上走，边说边和跟在后面的许灵均比了个大拇指。
　　许灵均抬头，瞧着眼睛亮亮的学姐，刚想说学姐你才是青春活力的典型，视线却一眼望到了学姐身后的侧影。
　　齐正则手上还拿着一些资料，估计是匆匆忙忙从刚才的宣讲会现场赶回教室。他在途径楼梯口朝声源处看了一眼，脚步在原地滞了半刻，明显是因为他也看到了自己。

　　“诶，你别伤心。”宋知清看着面前的许灵均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僵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戳伤了许灵均幼小的心灵，赶紧安慰着挽回，“你也青春朝气有活力，你也帅，你和他们不相上下！”
　　但见许灵均的视线聚焦点似乎不在自己身上，宋知清回头，才发现在场的第三个人。

　　见正在和许灵均讲话的女生回头，齐正则回过神来，快步离开。
　　“这是？”宋知清只看清这人的五官一霎，就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许灵均咽了咽，“朋友。”
　　“啊…这样。”宋知清领着许灵均继续爬了两脚楼梯，转弯，沿着齐正则离开的路线迈步。
　　“你朋友…好像就在我班主任的那个班耶。”宋知清看着那个男生的身影闪进了一个教室，随后，她也和许灵均在那个教室的门口停下脚步。

　　许灵均抬头看，是一个他熟悉的班号，曾经打印在他仰着脑袋在年级大榜找着的那个名字前面。
　　许灵均转身朝对面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高三的教室和饮水台。
　　夕阳倾斜，映在那口窗台的墙体。他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一边接水，眼神却不安不分往对面楼觊觎的自己。
　　原来从齐正则的方位看向许灵均是这样的景象，许灵均朝对面楼的自己说。他有多熟悉从对面望向这栋楼的视野，就有多陌生现在的视角。

　　许灵均回头，发现坐在前门对角线处的齐正则正要落座。他的视线直愣着，穿过教室里还在埋头苦干的同学们，看着自己。
　　“学姐，那我先走了。”许灵均转身，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再见。”
　　宋知清碰上了聚集在教室门外的，她的高中同学，自然也没有了精力来照顾一旁的许灵均，“那再见了，帅学弟。”
　　宋知清笑着跟许灵均道别，突然发现明明之前心情好像还不错的小学弟情绪有点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