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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字如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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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麻烦你了,小栖,你先回去吧。”
“没事,老师再见。”
走廊铺着暖色的夕阳,一个扎着侧麻花辫的女孩抱着一沓卷子从办公室踏出来,穿过零零散散回班的学生,朝走廊尽头的教室走去。
教室闹闹哄哄乱成了一片,女孩走进班门,站在门口喊了声“安静”,声音才渐渐歇下来。
教室里夹杂着一群穿着藏青色秋季校服和天蓝色冬季校服的学生,温栖下意识扫了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一个骨架很大的少年正趴在桌上,他的头枕着弯曲的右手臂,面朝窗户的方向,只留给窥视者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这节课老师开会,让我们订正试卷,”温栖低下头将卷子分成两份,柔顺的发丝顺势垂在两颊,“潇潇,来把卷子发一下。”
“……哦。”睡眼惺忪的语文课代表孙潇潇呆了两秒才脱离入定状态,站起身走向温栖的同时还随手捞起头发扎了个低丸子头。
两人一块把卷子发完,孙潇潇上台用投影仪展示答案,温栖则回到了座位。
“哎呦,”同桌捏着试卷悲叹道,“小女子不才,未得选择青睐啊。”
温栖一边订正,一边回话:“我也不才,马上要搬走了。”
“搬啥?”宁欢试卷也不看了,立马瞪大了眼睛问她,“你不是一直都选这个座位吗?”
“老师调我下基层关爱孤僻同学,我大概要迁去最后一排了。”温栖笑了笑,似乎不大在意。
“啥?”宁欢下意识往后排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无法接受地说,“不是,凭啥?就因为他成绩好,把你调过去陪他?怎么不调男的?”
“也不是这么说,我不是班长吗?”温栖道,“加上军训开学都三个多月了,就他一直独来独往的,老师也是担心他有心理问题。”
“那我舍不得你咋办?我要出心理问题了……”宁欢捂着胸口,一脸绝望地倒在了桌子上。
“要不这次排座位你选我前桌?也差不多嘛。反正你排名就在我后面几位,想坐哪都行。”
“小女子考虑考虑……”
北风掠过窗缝发出尖细的叫声,天气渐凉,窗外樟树尤青。教室灯光亮了又暗,声音静了又闹。
新的座位表很快就排好了,照例在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换座位。温栖拖家带口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作为她未来同桌的少年正波澜不惊地写着题。
“嗨,江曜。”温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立即朝同桌发出友好的信号。
少年微微抬眸,淡漠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就收回目光,回了她一句“你好”,然后回头继续写起了题。
风从窗子溜进,吹动了轻薄的卷子。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穿的是最普通的藏蓝色校服,却有着不知哪来的贵气——
矜贵得奇怪而特别。
温栖看了眼他专注的侧脸,猜测他是真的爱写题,于是没有再跟他搭话。幸好宁欢这个活宝真的跟她一块搬来了这穷乡僻壤,两人闲扯了两句,硬是给新位置找出了几个类似“视野开阔”的优点,然后欣然安顿了下来。
教室里还乱糟糟的,一道声音幽幽地从她们背后传来:“哟,宁大小姐大驾,有失远迎啊!”
两人一回头,只见一个寸头少年扛着扫把优哉游哉地朝他们走来。
宁欢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燕子,你怎么谢罪吧?”
贺延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在宁欢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不知者无罪。”
“温栖,我后悔了。”宁欢叹了口气。
“你不是劳动委员吗?”
“对啊!”宁欢立马摆出了官威,转头对贺延道,“扫地去,在我旁边还敢偷懒!”
“资本啊!”贺延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又扛着扫把走了。
叮叮叮——
下课铃一响,教室更加躁动起来,大家急急忙忙地收拾书包,冲出教室,催促声此起彼伏,好像谁先踏出校门有大奖一样。
温栖向来慢吞吞的,一是她总要检查好几遍有没有忘带东西,二是没有人催她一起走。宁欢的自行车一向停在离她家和教学楼都更近的南门,但温栖家又离北门很近,走几分钟就能到家。两人方向完全相反,何况宁欢还是劳委,经常要留下来监督值日,所以她们很少一块走。等她站起身准备走了,教室里算上值日生就只剩十几个人了。
江曜还在写卷子,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温栖悄悄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在解一道题目黑压压的几何题。她犹豫一会,还是对他说:“拜拜。”
江曜不为所动,温栖怀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他打招呼,于是又加了一句:“江曜。”
江曜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温栖心想:果然没听见。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拜拜。”
江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回道:“拜拜。”
温栖朝他笑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教学楼渐渐静下来,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灰尘悠悠地在光影里漂浮着,一阵风突然将它们吹散了。南方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凉,温栖缩了缩脖子。她一个人朝北门走着,莫名想起江曜的侧脸。
以前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她也从来没有观察别人脸的习惯,今天打招呼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他的脸是很骨骼分明的。他的眉骨山根鼻梁都高,皮肤还很白。而且因为头发太黑,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到了一种苍白的程度。正所谓一白遮百丑,何况他并没有什么丑需要遮的。
非要说遮住了什么,或许就是遮住了那些窥视的目光吧。
温栖又想起今天一共就和他说过三个词,顿时摇了摇,对自己说:这样不行。
那天老师在办公室对她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渴望友情的,希望你能做这把打开他的钥匙。”前半句温栖很认可,她觉得人是离不开友情的,后半句……钥匙?对,钥匙!
温栖站在校门外,把校服的四个口袋全掏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她的钥匙串。她又不死心地脱下书包翻了一番,依旧一无所获。温栖一边拉上书包拉链一边仔细回想,想起自己好像在搬座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钥匙塞在了抽屉最里面。
南门离他们上课的一教有些距离,但温栖也只好认命地原路返回。
教室在三楼,温栖刚到一楼时,正好碰上了班里打扫完卫生的值日生闹哄哄地下楼,这周是另一个男生劳委值班,他带头和温栖打了个招呼,温栖也笑眯眯地回了他们几句。这段交流很快就结束了,温栖开始爬楼梯。
照理说,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应该没人了,但温栖却发现教室里还亮着半边灯。
虽然这段时间学校自习课很多,但有人留下写作业也不稀奇嘛。温栖这样想着,推开了教室虚掩着的后门。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后半边亮着。温栖下意识往有人影的方向望去,冷不丁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
少年气质清隽,有着一头清爽利落的墨色短发,和一双同样墨色的眸子。
就是那样一双深邃无边的眸子,像一个黑色的无底漩涡,要将一切都吸进去。
温栖的心在那一刻似乎颤了颤。
好奇怪。她想。
留下来的人是江曜。就他一个。
温栖撇开目光,一边走向座位一边问:“你还没走啊?”
“嗯。”这道声音低低的。
温栖走到桌边时顺便扫了一眼他的卷子,发现他又换了一张新的卷子写。
“你要写完这张再走吗?”
“嗯。”
“现在都十点半了,不会很晚吗?”
“还好。”
温栖轻轻咬了咬口腔内壁,想了一会,然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可以把你下课的时候写的那张卷子给我看一眼吗?”温栖犹豫着问。
“为什么?”
“我想看看那道几何题,我觉得那个图形很特别,我还没写过类似的。”
江曜握笔的手微微收紧,那支笔的笔杆有几道交错的裂痕,大概是被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目光在卷子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从正在写的那张卷子下面抽出了一张微皱的试卷。
“谢谢。”温栖小心地从他手里接过试卷,翻到了试卷最末端那道几何题的位置,神色一愣。
这道题江曜没有解完。
温栖看了一遍题目,确定这道题算是比较简单的压轴题,以江曜的水平肯定能解出来——没有解完,应该只是他不想写了。
心情不好吗?
温栖悄悄看了他一眼,很不巧被发现了。对方没说什么,温栖却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随口扯了一句话:“我能帮你写完吗?”
这句话说出口,温栖顿觉不如不说。
江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回过头,道:“随便吧。”
温栖讪笑两下,悔意在心头跳舞。挣扎许久,她还是拿起笔补全了解题过程。
她说想看看这道题是真的,解完了题高兴也是真的。
温栖最后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成果,然后将卷子递给了江曜,道:“谢谢你。”
江曜接卷子时眼睛还黏在桌上的题上,嘴里下意识说:“不用谢。”
温栖莫名觉得滑稽,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曜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还挺有礼貌的,”温栖笑吟吟地看着他说,“虽然你不跟我讲话,但是我跟你说话你都会回,也不算难相处嘛。”
江曜怔愣片刻,似乎笑了一下,不过那张脸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这丝笑意快到温栖怀疑是自己眼花。
温栖放松了许多,她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右手撑着脸,歪头面向江曜问:“你每天都留在这吗?”
“嗯。”又是一道低低的声音。
温栖正思考着,忽然听见江曜淡淡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啊?”温栖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自己折返的目的,“哦,我找钥匙。”
温栖在抽屉里一顿翻,终于掏出了一串钥匙。这串钥匙串上只有三把钥匙,因为挂了两个钥匙扣才显得像“串”。这两个钥匙扣一个是一个圆圆的红色木质小苹果,一个是青苹果和黄色星星图案的亚克力片。
江曜收回目光。
温栖站起身收起钥匙,低头对他说:“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走吧,拜拜!”
“拜拜。”江曜淡淡道。
目送温栖走出教室,江曜收回目光,发现自己左手下面正压着那张温栖刚刚还给他的试卷。他挪开手,把卷子翻到几何题那面。
压轴题下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第一种字笔锋锐利,四五行之后,接上了密密麻麻的流畅娟秀的行楷。
很漂亮,是阅卷老师喜欢的那种清晰又舒服的漂亮。
江曜莫名想到“字如其人”这个词,想到那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
嗯,字像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