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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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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战死的消息是不会那么快就传来京城的,怕是有人故意为之。皇帝已然年老,在他们眼里又听信后宫的谗言,导致了朝纲不稳,他们想得是下一个,可以掌握在手里面,庸碌的皇帝,愚蠢的皇帝和傀儡皇帝究竟是谁。
三殿下,谁也不希望他能从战场回来,除了芳庭。
接到人的死讯的时候,芳庭是笑着的,但是笑着笑着又哭了。十七扶住人的身体,抱回到怀抱里面,安定住人的情绪,说道:“不过是朝堂的人传出来的消息,殿下不要担心,三殿下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芳庭哭着,眼泪没断地流着,仿佛一切都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昏过去的时候,想起太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去偷忆芳的翡翠被人发现,自己跟三哥哥站了好久,他晕倒了自己去扶;想起,十四岁时去猎场,三哥哥体力不支,要坐在自己的马上同骑;又想起了,他说要娶自己,自己也说要嫁的那一天。
醒来的时候,恨意随风而逝,芳庭不想恨了。看着十七想说话,说自己后悔了,声音却是哑了,张口的时候像婴孩在丫丫学语一般,眼泪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来,十七捂住人的眼睛,知道再这么哭下去,不仅声音哑了,眼睛也要瞎了。
“瑜妃娘娘那边还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十七说着时,芳庭猛地摇了摇头,拽住十七的手很大力,护不住周胤礼,就让他母亲好好活着,或许是他最后的愿望了。
芳庭穿着一身白,跪在雪地里面,燃起的火焰一阵阵被风吹灭了,芳庭护着,身体挡在前面,宫里面是不允许祭拜的,皇帝连三殿下的丧讯都没有发出去,可朝廷上的众人早就已经知晓。储位空悬,人人都想来推上一把。
程三寺来找芳庭的时候,正看着人身边一大堆的黄纸,烟灰都成成叠叠起来。抬头看人已经是麻木了,说道:“烧了这么多了,地下的三殿下也应该是够用了”,芳庭没抬眼,手指微微地抖着。
十七裹了很厚的外套,也架不住人在外面这样吹风,迟早有一天会倒的。于是她想到了程三寺来劝人。程三寺接过人手里面的黄纸,一把一把地往里面撒去,芳庭就直直地看着黄纸被火舌吞噬。
他又是开口道:“陛下,已经顶不住朝臣的压力,准备立储之事了”,他说的事情,芳庭又何尝不知道,原本储位空悬是因为皇帝还是正当壮年,如今是立秋之年了,储位少不免要引起一番争斗。
不过三哥哥的死,不是别人,就是他的父亲,当今天子一手造成的。芳庭蓦地拽紧了手里面的黄纸,想到一些事情,问道:“陛下为何要派三哥哥去南边,南边战事从未吃紧,更何况连紧其他国家,一旦动了南边,战事必然会异常激烈,少不会有包夹之围,三哥哥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会被派去了南边”。
程三寺看着人,终于是要回过神来,解释道:“谢氏已然是倒台,瑜妃被囚虽然是秘闻,但朝堂之人未得到宫里面的消息也猜到几分。三殿下是瑜妃和谢氏东山再起的唯一靠山,许多受谢氏欺压的势力,并不想三殿下战胜回来”。
芳庭没有想到,虽然谢氏倒了台,但还是有不少人想做谢氏之后,挟储以争权,外面的战事还未结束,朝堂的党争又要开始了,正是内忧外患之时,皇帝也整日在书房批章接奏。
似乎是很好的起兵的时机,可是芳庭怎么起兵,又如何起兵,她手上没有兵权。似是被烦了,芳庭看着黄纸被烧的差不多,就回了宫,程三寺见人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就没有去烦她。
只是送了些上好的果酒和食脯,都是听说人喜欢才买的,可芳庭哪有什么心思下肚。
后宫经过了一场大清洗,也没有什么人敢冒出头了,芳庭的势力在宫里面蔓延。可还是太慢了,一年的时间,根基都不算太稳,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了整个皇宫,或是又要辅助谁。
很多人会来找芳庭,芳庭都不想见,皇帝的召见随朝堂的激烈争吵,越来越频繁,两三天就要到御书房一次,立储的事情,芳庭不敢多言,可皇帝的眼睛始终在她脸上划过,朝堂的意见重要,后宫的意见也同样重要。
先来找芳庭的是湘嫔,不知道何故,六皇子被皇帝指名养在人膝下。芳庭以为人是不愿意,直到看见人的那一刹那,多了份母亲身上才有的东西,母爱。
看着六弟弟蹦蹦跳跳地朝芳庭跑过来,湘嫔脸上是担心的且有些欣慰的。脸上的忧愁多了,却比上之前心怀怨恨的脸要好看上几分,看着芳庭,施了礼,半跪在殿前,道:“见过殿下,愿殿下身体康健”。
“五姐姐,你怎么好久都不来看我了”,孩童的手总是极温暖的,芳庭被人拉着,贴到脸上,他又说了一句,“姐姐的手好冷啊,跟娘亲一样,娘亲说女孩子的手要暖和才好,我帮姐姐暖暖就好了”。
芳庭抚上人稚嫩的脸,知晓人不是为了讨好。不随丽妃的性子跋扈张扬,小时候芳庭见人还是怯怯的,不敢上前跟别人玩,还是个奶娃子。说别人跟他玩都是想攀附,小小一张脸上,被染上了权谋。
芳庭是不想的,于是她揍了人一顿。小孩子天真的脸,说着就跟芳庭打了起来,不过是被芳庭压着打,打着打着人哭了,芳庭伸过手拽人起来,小孩子给一点糖就灿烂,是最不会记仇的,于是乎人就天天粘着芳庭玩。
“去外面玩吧”,芳庭摸了摸的小脑袋,有些舍不得,又看向湘嫔。眼底的意思很明显,大人的事只能大人来谈,小孩子就不要参与了。
六弟弟缠着芳庭的手不肯放,十七拿着糖和玩具都劝不动,只能让湘嫔发话了,人就走了。芳庭看着假扮威严的样子,有些好笑,问道:“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娘娘已经是做了母亲好久的样子,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是六弟弟呢?”。
湘嫔端起茶的手不稳地低了低,茶具发出了响声,缓缓说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其他人要不就是不来拜祭,要不就是想让人认娘,除了我,我不过是来看人的下场的”。
“殿下觉得我应该恨他吗?可我不是的,人死了恨也就消散了,多的,对他不过是怜悯。可是他却向着我走来,人都说孩子是最会趋利避害的,他走向的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湘嫔眼底的泪,不曾落下来。芳庭看着人,没说话,原是她一个人的回忆,别人的插话只会让事情添上阴霾,话临到了头,泪就落下来。
“他说,想认我做娘亲,我惊慌过怀疑过也想过是皇帝的意思,却没想到就是他觉得我是个好人,他知道母亲是个坏人,知道她会不得善终”
“丽妃说,让他认我做娘亲”
芳庭没有被惊讶到,她知道六弟弟听话,没想到人会听话到了这种程度,丽妃也是在赌,赌湘嫔还有一丝怜悯,对孩子,无疑是最致命的,失去孩子又重获新生,得到就会紧紧地抓在手中不放。
“他不会想要这种害人的东西的,我会带着他归隐山林”,湘嫔突然就跪到人的面前来,害怕极了,湘嫔抓着芳庭的手不肯松手,“就放过我们吧”。
这期间很多人都来找过湘嫔,宫外面的父亲也遇见了很多人抛出来的橄榄枝,可哪一个都不敢借,也不想接,湘嫔了解这里面的事情,断不会想那孩子受这样的罪过,事事猜忌,事事不安。
芳庭局促的手,被人抓着,不敢动。十七上前来,开口送客,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六弟弟已经是在外面等着了,拽了湘嫔的手就想回去,说道:“娘亲我们回去吧,五姐姐也很难做,何必要这样为难人呢,都是命运罢了”。
人是回去了,芳庭却还是在位置上不想动,十七拿了漆画过来,那天她怕芳庭生气就藏了起来,一直放在她房间没有拿出来。递到芳庭手上的时候,人动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面的画紧紧抓住,泪倏然就下来,没有任何预兆。
“十七,尸体呢?尸体为什么不送回来”,泪眼低垂,芳庭一手拿着画,一手拽着人问道,可是战场上,生死一瞬间的事情,谁又能关心到三殿下的尸体,多数的将军都是马革裹尸,葬在青山下的。
“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殿下”,芳庭遂抱紧了十七,还好,还好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抱着痛哭,芳庭在大雪天的地上,流尽了这辈子的眼泪。
不过短短两天之内,来找芳庭的嫔妾都已经超过自己的认知,大多是来表忠心的。芳庭想了太多,程家递来一封信,是婚贴,邀请人去参见婚宴。如此动荡的时局,程家要嫁女,是芳庭预料不到的。
“程将军何时有了女儿,我在程府也没见过”,芳庭问向十七,脸上都是茫然,十七才退下去,随后半晌之后又是回来,道:“养在边关的,最近才回来,好像是叫程见湫”。
芳庭敲打了一下脑袋,要嫁的人居然是小将近十岁的小瑞王殿下,怎么皇帝突然这么糊涂了这样明显的联姻,究竟是为了巩固军权,还是急迫地要逼出某些人来。小瑞王年幼之极,根本不会懂这场姻亲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外面传来通报声音的时候,四哥已经是闯了进来,扑着跪到人面前,看着喜帖,已经是癫狂的意思了,看见贴上的名字,更是抓住芳庭的手,眼泪装在眼眶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芳庭看着人有什么话不敢说的样子,着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是皇帝那边还是瑜妃那边,四哥你说话呀”,想拽起人到座位上,人仍旧是跪着,颓然的抓着手边的喜帖,不再说话,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泪就挂在颚下,滴到地上。
又是笑起来,像是疯了一般。
看着人不说话,芳庭拿过喜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女子的名字里面,好像是有个熟悉的名字,不敢置信地看着四哥。四哥缓缓地点下头来,跪在地上的腿生了根似的,泪眼滂沱地说道:“父皇从来,从来也未曾怜悯过我,芳庭”。
最后一声像是最后的哀鸣一般,是程见湫,也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爱的姑娘要去和皇家的姻亲了,就算是他苦苦哀求,跪在大殿前那样的风雪前,一个接着一个磕着头,父皇那高傲的头颅,仍旧是不肯低下来看他一回。
“见湫,她不愿意”,喃喃自语道的人,眼泪奔涌而出,一句接着一句说着,“可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是赐婚啊,芳庭,是赐婚”。
“我就是一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四殿下拿回贴子,他没有收到。是为了防止自己去大闹吗?可他敢吗,父皇知道他不敢的,就算是为了母亲入棺,他都没有争一争。为了心爱的人,他怎么会敢。
风雪正盛,爱意如雪,落地便消逝。
芳庭终于是从那座椅上站了起来,就算是皇帝赐下的天大的命运,就算是在他高傲的头颅下睥睨的众生,就算是付出所有也不会有的回报。
她们争一争又是何妨,声音如同钟声一般,一下又一下敲进人的心里面,天快黑了,芳庭说道:“四哥,若是想争一争,芳庭可以帮四哥一把”。
看向人的眼神颇为坚定,身后的十七就这样站着,四殿下的身影在黄昏下的背影越来越长,就这样停住了,落日就要下去了,新的天空中要出现的是新的太阳,也是众人所希望的罢了。
终是转过身来,手边的喜帖,紧紧抓在手里,恨不得撕碎一般,四殿下的脸从未那样坚定,眼神也看向芳庭,缓缓地点下了头,是很需要勇敢的决定,也是需要赔上一辈子的,为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芳庭抱住人的身体。
给予了两个冰冷彻骨的身体,一点温暖,大雪天里面,或许只有两个人背靠背才能够在黎明来之前,存活下去吧。
四殿下离开前,拿着婚贴又是看了看,芳庭递到人面前,若是成功的话,这场婚礼自己是不会参加的,像是最后交换信物一样,芳庭给了人机会,又望向人的背影,一步步的拉长,保佑着说道:“救湫姐姐出来吧,四哥就当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
随即转身,对着十七,拉着人的手,上了高台,是那天看三殿下去南边的地方,她有些后悔,最后对他说的话,那样的恶毒,就想是诅咒一般,让他不要回来,最后的话都没有说过好话,芳庭攥紧了手里面的玉牌。
“很快就来找你,周胤礼,等等我”
起兵是需要兵符的,四哥从皇帝的禁卫军的头领那里,假冒了程将军的命令,拿到了,递到芳庭的手里面,自己负责外面,带着收服的人马,从皇宫外面突进,芳庭在里面内应外合,安抚好皇宫里面的人,保证皇帝手上无权。
“四哥”,最后一声,是芳庭的愿望。看着人有些诧异的眼神,帮他绑紧了盔甲,便让人走了。即使是有小部分的人马,也抵不过旁边人马的大量驰援,若是皇宫芳庭压不住,也会败北。
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她只需要一会的时间,她想让皇帝死,四哥在宫外面,哪里都可以逃,芳庭不行,一旦追击起来,她只能死在宫里面。不过也好,成全了四哥,也圆了自己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