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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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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可许久都不见里面的人有反应,也没见人出来过。那张温和的脸有些僵,心里面打着鼓,道,看昨天的样子也不是位喜欢摆谱的人,怎么到了今日就不同了。
哗啦一声,门大大的敞开着,芳庭穿着一身雪白的宫服,与这银装素裹的景色相互映衬,却有一张有些艳俗的脸,突出了重点,管家似乎是察觉到人有点不对劲。
客客气气地说道:“我们家主请殿下去前厅议事”,芳庭看着手里面的书,不动如山,撇一眼人便放下来,看着人端了张更加僵硬的脸,握着手中的书笑了起来。
管家不明白,人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笑书里面的故事。弯着的腰也直起来,可这也是在程家,自己的地盘上,容别人放肆就是对程家的不尊敬。又是端着客气问道:“殿下不肯去的话,我也没有好办法,只好”,后半句隐在嘴里面。
可芳庭还是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定定地看着人,似乎是从来没见过人,上下打量一番。等了许久,见人生气了,芳庭才说话让人止住了回去的脚,“管家先生似乎是觉得一个公主,不需要来人通报,只要来叫一声,我就得去,这可不太符合规矩”。
人是说着的,嘴边也是笑着的,可就是让管家生出汗毛来,他实在是不愿意和聪明人打交道。又是弯下腰赔礼,又是笑呵呵道:“我见十七不在,才贸然上前来打扰公主,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管家先生和十七很熟吗?她是我的侍卫,我怎么不知道”,原是装瞎做哑,这程家谁人不知道是皇帝的护卫,派给暗卫给公主当侍卫也是可以的,可现在不行,扯上了这一件事,程家可不敢逞着皇帝名号欺压公主。
“是我不懂规矩,原是来程府不久,没学到好的规矩,唐突了殿下,请殿下恕罪”,缓缓跪下,芳庭的眼底却是没人的身影的,端着热好的茶,语气轻松道:“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原是十七是程家的人,我也好当个半个娘家人,没成想家主是不愿意的,我也就罢了。这府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了,我还用说什么来证明我的清白吗?”。
反问的语气,却使得跪在地下的人一愣,想明白也觉得是这样,裴侍卫喝的是自己煎的药,也是自己的安死药,原就是每一个暗卫都有的东西,加上裴侍卫武功那么高,没人能灌下毒药在她没有中迷药的前提下。
施施然,管家退场,给芳庭赔完礼、道完歉便回去了。芳庭嘴边扬起笑,想着程三寺总该不会那么没用,一点把柄都抓不到,应该是很快就来找自己了,翻了一页书,看样子十七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自己应该去做点事情才对,比如这里的暗卫窝。
程府内,人倒是少,可是无处不在的暗线,让芳庭寸步难动。你甚至不能去到离自己的院子三丈远的地方,芳庭才意识到,昨天那样毫无戒备的程府不过时昙花一现。百年的基业,现如今又是遭到皇帝的怀疑,又是旧年的暗卫领头去世,当然要呈现防御的状态。
坐在亭子里面,芳庭看向远处的假山,太新了,连青苔都没有,还是这样人丁凋落的家族,会这么愿意去打扫一个假山嘛。端起手边的茶,就有人添上新的,程将军姗姗来迟,先是在远处盯了一会,才上前了。
脸上挂着笑,坐到芳庭后面的石凳上,观察着芳庭视线的方向。却见人转过来,两人的距离和昨天的一样,可心就是远了。程将军摩挲着茶杯,不知道裴鸣到底跟芳庭说了多少,又说了多久。
是自杀,程府的医师诊断出来的时候,程玉深慌了神。想着怎么会是自杀,又怎么可能是自杀。可茶碗里面装的就是安死药,是她裴鸣的安死药,亲手配的。院墙之内,若是有人伤裴鸣,她也会立刻赶到,暗卫的信号弹也没有放。
后来说是芳庭来过,可她第一时间就否认了,她没有威胁性,武功不及裴鸣的十分之一,谈何杀她,又何况裴鸣并不讨厌一,甚至是欣赏的。
再后来,程雪告诉自己,那人来过。低下眼眸,手边的茶已经是凉透了,芳庭勾指敲敲石桌,发出的响声,唤了程将军的魂回来。才道上一句:“昨日你父皇来过,你可知道?”,像是质问,芳庭眼睛定定的看着人。
手边的书倒伏下去,指尖轻沾了些水,粘腻又恶心的感觉,像是血。才抬头缓缓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行踪,我怎么会知道。何况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其他人吧,我没见到他的面”。
程将军合目,脸上略过一丝痛苦,又是他,次次是他。当真是恶心至极,姐姐怎么会喜欢上那样一个人,毫无人性、永远只在自己的利益的人。他当真要把程家祸害到最后一人嘛。
芳庭倒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人的肩膀,起身离开了,也表示了哀悼。只是转过身的刹那,一切烟消云散,那张脸很漂亮,眼底的算计却是更漂亮,她是不清楚皇帝对裴鸣说了什么,可裴鸣想死也是因为那段话,江眠意告诉自己的时候,她放手了。
知道裴鸣在煎安死药,她也没有插手,原本这笔血账就该算在皇帝头上,她不过是知晓了情况罢了。
程府与皇家的关系早就危机重重,也不在乎再添上一笔。要他死还需要太长的路,每一步都要计算好,才能完成每一环,到达最终。
十七从后面追上芳庭,披麻戴孝,她是裴鸣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裴鸣没有子嗣,灵前尽孝也只有她一个人。芳庭伸手抱住,把母亲哄自己时唱的歌谣和拍手的动作,一点也不差的给了十七。她的哭声太大,院子里面挤满了人。
可芳庭呢?她哭不出来,眼泪也是血色的。
牵着十七回了房间,哭累了。芳庭便把人扶到床上睡下,吩咐人晚饭要延后,等人醒了再说。便做在外边的桌上想起事情来,这一步迈得还太小,想用程家来对付皇帝,是天方夜谈,不过看程玉深,是不会再管皇家的事情了,这接下来就是程府的二小姐。
原就个见不得光的人,只要程三寺能在宗卷中查到蛛丝马迹,也能将人找出来。可她等不及了,暗卫部对皇帝忠心耿耿,要瓦解信任,就需要来个大动作,那么鱼饵就要足够大,芳庭听见外面的人传报程三寺来了。
敞着门,那人偏是倚着门不进来,芳庭也不想管,在旁边的书桌上练着大字,瞧着着人也不想理自己的样子,笑着的脸,突然出现在芳庭的身边,没把人吓一跳,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
等着人问,可芳庭还是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直到芳庭将手里面的大字写完。撩了裙摆,走出一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程三寺,示意人跟上来。便走了出去,外面与里面不同,大雪纷飞的天气,是冷的。
程三寺坐在一边,看着人在石桌上烧水,滚烫的茶水,在人手中服帖得要命,倒了一杯在程三寺面前。等着人要喝,才觉得触手灼热,程三寺强忍着不悦,他不喜欢看着人强迫自己说话的样子。
原先以为芳庭是个直爽的,想不到还沾了那样的习气。眉头一紧,冷哼了一声,还是开了口,语气甚重道:“殿下是想烫死我吗?原是殿下也不想知道我手里面那些个没用的消息罢了”芳庭轻笑了一声,随即便端起手边的茶水,依然是滚烫的。
程三寺连忙看去,伸手就要帮人拿下杯子,却见人不慌不忙,手指的茧是新磨出来的,没有烫伤的痕迹。程三寺的关心随即转化成了嘲笑,道:“殿下好的不学,便要学那种折磨人的方法来使自己静心吗?未免愚蠢了些”。
芳庭还是开了口,雪地的冷气,僵的人几乎是要抖起来,见程三寺穿着单薄,翘着二郎腿不停晃动的样子,唤人来给人铺了件貂衣。那人笑嘻嘻起来,从怀里面掏出一叠,皱得不成样子的宗卷。
芳庭伸手拿过,程三寺则是喝着水暖身,顺着芳庭将宗卷一张张翻过,已经是到了第二天的深夜,距离交上结果的时间,只有一天。程三寺不着急,芳庭却比程三寺更不着急,看着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芳庭缓了缓,叠起卷宗,提醒道:“大人喝了这么多的热水,小心半夜出去的时候,人头落地,还要惊醒别人为你收尸”。
程三寺刚想喝的茶,被撂在了桌上,不悦的心情谁人都能看得出来,偏偏芳庭无所顾忌的样子,不耐烦的人,开口问道:“那殿下是比我有法子,能全身而退不成,我们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全都要死罢了”。
芳庭端起桌前的茶,便挥到地上去,融了一地的血水。脸不悦不怒,平静极了,抬眼看人的时候,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开口问道:“若是真要死,你也拉不上我做垫背的,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若还找不出关键,我觉得你的仇还是找他人帮你报的好”。
程三寺听人说完,脸上有些嫩,血气方刚的怒火在此刻燃烧,站起身来,看向人要回房的身影,一步步,有些慢,毫不担心后面的人,若是一个不忍,便能和人同归于尽。高人一等的状元郎,在此刻低下头思索,握紧的手也随之松开,放到背后。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希望殿下能帮我”
芳庭停住脚步,衬着大雪的唇,反射出复杂的情感,轻启道:“如果想要给人致命一击,就要知道她所在乎的,能支撑她有这么高权力的人,最在乎什么”,说完便离开了。
留下程三寺一个人在这雪地里面沉思。过了一会,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临走前把桌上的卷宗顺手拿走了,芳庭站在窗前良久,看着人离开了,才见窗户关起来,坐到一边的凳子上。
十七看向人,有些冷,瑟缩地窝在被子里面,问道:“殿下,早早便知道了”,语气笃定,芳庭端到嘴边的茶停住了,嘴边扯出一丝笑,手指微蜷,又松开。回答的时候,背对着人,似乎是不愿意看人脸上的泪。
“是”,她没再说话。十七没穿鞋子,下床的时候,被冷到脚,却还是一步步地朝人走去,停在能掐住人脖子的时候停了下来,却是跪着,背对的人闭着双眼,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会失去一个太重要的人。
“殿下,觉得为复仇赔上一切都是值得的吗?十七只想听这个答案”,所有人的命都不重要,连同殿下的命也一样吗。
芳庭没转身,避开了话题,嘴边的茶依然是喝了进去的,味道极苦。嘲笑道:“我的命很重要吗?不过是一介蝼蚁罢了”,又是一饮而尽,像喝了极其刚烈的酒一般,醉了会记得,同样也不会记得。
十七从背后抱住人,贴着人的脊背,像孩子拥抱母亲,说道:“殿下若是后悔了,我就带着殿下流浪,到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芳庭缓了一口气,扯过人的手,转到正面来,摸了摸十七的头,没说话。又是站起身来,牵着人睡在床榻上,哄人的儿歌是没有的,只有连梦里面十七都能抓着人的手。芳庭坐在床边一夜无眠。
程三寺,早早就候在外面,芳庭一打开窗户,人就不请自来地靠着木框,可惜脸上没带着笑,不让还真像极了调戏女子的探花贼。芳庭把壶里面的水都倒在人的脚步,湿了鞋袜便更冷了。
那人轻呼出声,手里面却拿着老旧的纸张,又是严肃的神色。芳庭撇撇眼,瞟了一下,转回身到房间里面,很暗却有日光照进来,手上拿起笔,写个大字,“始”。
“看来你找到了”,芳庭压低声音看向里面的人,已是半醒的样子,睡眼朦胧。程三寺这边却是轻尘挽袖,飞身进到了里面,帮人研着墨,道:“多谢殿下提醒才是,她最在乎是权,程家的权”。
“哦?”,装作糊涂般的开场语,让程三寺的心上一紧,随即开口解释道:“我去找了这些年程家改姓,改氏的几个人,原是都进了朝堂,没干出半点事。死了之后,世家清白了,生下的子女却是占了封官的大份,应该是有人瞒着上面那位干的”。
芳庭手上一紧,字便毁了。程三寺不知道人是什么意思,拿起另外一张,准备给人垫上,再写一回,被芳庭拉住了手,道:“错了便改不了,是我一下笔就想错了方向”。
“错在何处?”,程三寺问道,递纸的手也松开来,芳庭将墨汁滴在了人字底下,大大的墨,挡了人半个身子,让程三寺心口一惊,研的墨水被谁稀释之后,那人又是显出来,本就是原来在的,墨只挡住了一点,盖不住。
“你觉得是有人让我查出来的,想借我的手铲除他们”,幸得人的脑子还算起来算聪慧,芳庭做了一系列的动作也只想让人理会这个,把毛笔放在一边,问道:“谁给你的这些卷宗?”。
程三寺想起当时那人沉稳的半张侧面,竟是想不起来人是哪部的官员。思索着,指尖扣进桌角的缝隙,发出的响声嘶嘶作瘾,芳庭敲着笔杆打掉了人的动作,心情不悦,低头把那张“天”递给了人,墨迹顺着倾倒的方向流下。
“是上面那位,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让我把程家挖个底朝天,然后呢?”,程三寺把不准,看向芳庭眼睛里面带着疑惑,以及是真的佩服人可以想到这么多,芳庭阖了下眼,肩膀有些酸痛,十七出来便扶人坐着。
芳庭便直起身子,“你问我,还不如去问问那些程家的人,谁知道他们是程家的,几代的人死亡早就一清二白了”,疲惫让人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没等程三寺接话,十七就推人出去。
“明日便是交成果的时候,希望大人您不要拖后腿”,十七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让人有些胆寒,程三寺歇了心思,也奔波了一夜,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是死是活,是升职进官,还是沦为阶下之囚,都要看命了。
十七扶着人上床休息,抱着把剑,无论来人是谁,都没开门。
直到第二天,芳庭早早便醒了,十七站在离芳庭不远的地方,外面有好些人都等着了,十七不想让她起来,可她还是起来了,若是称病也可以躲过一劫,躲过见那人一面,十七是害怕的。
芳庭的脸有些青白,时时刻刻在想,如何不觉得累。想多了,越觉得痛苦,便坐到梳妆台前梳妆,极浓的妆,极艳的唇,却配了一双苍老的眼睛。外敞是白色的,芳庭不太喜欢穿太艳的衣服。
没和人打招呼,芳庭离府回宫,在外宫臣子进谏时,看着程三寺早早便等在一边,芳庭才停住脚步,那人兴冲冲来人面前,呼着白气的脸有些稚嫩,道:“殿下昨晚睡得好吗?”,越是惊涛骇浪的天气,越是平常的开场语。
芳庭有些头疼,看着人吊儿郎当,想着他若是见到皇帝,肯定会因为举止不端而被人拖出去,转身要走,被人拉住了手不放,道:“殿下不和我一起去见陛下吗?”。
“见外臣的地方,殿下如何去得?自然是在内宫见,全部的结果也是由大人全权陈述,殿下只是监督罢了”,十七上前,掰过人的手掌,送芳庭进宫。
芳庭就站在那人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甲却嵌进肉里面,十七上前抓着人的手。看着百官朝拜,万人之巅,一人独立,心下却是痛不欲生。
回宫的路上,抬轿的人从旁边的宫宇路过,十七看着芳庭藏在黑色天空下的脸,一沉如月,繁飞知道人心情不好,也没多讲话。手高高抬着,扶着人在轿子上不受颠簸,却是一个不小心,旁边的人不稳,芳庭差点跌下轿来。
“拖出去”,谁也没想到人会发话,那人哭着喊着求饶着,也没能唤回人的心,接着另外一个人接上,繁飞惊住了,却不忘发下话来,让人紧闭起嘴巴,若是在别人口中听说,便要身首异处。
“这权利真是好,握住的时候能感到痛感,如焱火,愈烧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