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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教诲谆谆,心事重重 苏娘来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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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娘来得不赶巧,是一个少见的狂风天。
阿瑶奉命在崇华殿最靠外的门口等候。漫天风沙满街,卷起粗糙的砂砾,齐刷刷打在围墙瓦片上,留下细细密密的刺耳。
崇华殿的门是整个东宫内看守最为森严的。故而,这条夹道也与别处不同,向来是冷冷清清。
阿瑶挺直身子对抗着顽固的风巴掌。噪音除外,仿佛有零碎脚步声靠近,阿瑶都疑心自己是幻听。探出头来辨认,只见在风沙掩映下,挎着包裹的苏娘一脸风尘仆仆。
“千不该,万不该......”
阿瑶赶忙接来包袱,听见此话音一起,先吓得瑟缩脖子。难不成苏娘已经得知昨晚上太子妃被太子当场抓获的荒唐事了?自然,她在里头的不作为也是罪加一等,逃不了一点儿。
“我不走一遍倒不晓得,这玉台殿通往崇华殿的路也忒长了些!”
苏娘轻轻拍掉阿瑶试图给往她头上戴帷帽的手。“早吹了一路的沙,我还要这劳什子做什么。”
很有道理,阿瑶只好撤下,委屈道:“是太子妃交代我的。”
苏娘听她嘴里提到太子妃,立马起了精神,一根手指点点这傻丫头的额鬓:“太子妃交代你的总是用心,可曾记得临走前,我细细叮嘱过你什么?”
阿瑶是一样没忘,可到头来也一样没做成。她当然心虚,一心虚,就爱低着脑袋咬下唇的死皮。可还是嘴上逞能:“苏娘,太子妃不是在这儿待得好好的。”
“你俩有一个算一个,尽管编了胡话来哄我罢。”
苏娘有多熟悉太子妃的秉性,旁人就算磨破嘴皮子,她若打定主意,也休得念到人家心里半点去。当真是爱也不够,气也无奈。
“且不论别的,”苏娘似是认命一般叹息一气,神情郑重,拉过小阿瑶的双手扣在怀中:“阿瑶,勿要诓骗我这把老骨头。太子殿下跟太子妃,二人可有变化,可已同房了?”
阿瑶是不聪明,却明白苏娘讲的是哪桩事。
她不过定住一瞬,随即重重点了头。要按字面意思,她必然是没有诓骗慈爱的苏娘的。
“常公公传过,太子殿下今后都会来偏殿就寝。”
一切似乎往预想的正轨进展。
可这样好的消息,苏娘的细眉还未舒展。这傻丫头啊,眼圈的红肿还未褪干净,也不知道拿个熟鸡蛋滚一滚。
于是暂停了赶路的匆匆脚步,问着:“阿瑶,你瞧着,太子妃近日是何种心情?”
书离捏着话本当中一页,迟迟未翻,此刻很难提起兴致。
或许有萧文烨那句话的关系,可更令她揪心的是,自从搬来崇华殿的铁狱后,孟逸舟豢养的信鸽就不能如期飞来送信。
可恨深深宫墙锁住她健全的双腿,而那只“扑棱棱”高飞的鸽子,便是她安置宫外的一双新眼。
往日身在玉台殿,每半旬一过,有关娘亲的病情变化与起居日常会写满一张小纸条,保准随着越过高墙的信鸽,一同落到她手心。
孟逸舟是武人将才,训练信鸽使其路线改动,对他来说也许并无难事。可这里不是无人打扰的玉台殿,是萧文烨的地盘。那只可疑的鸽子若是在崇华殿上空盘旋,被弓弩一箭射下都算作小事。以她对萧文烨的为人了解,保不齐会亲自勘察字迹来源。书离才不愿因他二人间恩怨,将仕途正顺的逸舟兄牵连入局,又是何其无辜。
可......考虑越是理智,书离不由郁结在心。这些时日悄然流逝,不知我远在国公府一人度日的娘亲,究竟如何......
指腹就快把那页粗粝纸角揉破时,阿瑶小跑着进来回话:“太子妃,苏娘已到。”
书离在深宫中讨生活,也入乡随俗适应了一套强颜欢笑。她整理好心情与呼吸,按着苏娘喜欢的样子端好坐姿。
可等苏娘入内行过大礼,两人四目相接,分别近一月余,双方再见都难免一阵鼻酸。
书离是因心中的委屈,实在难以言表。当初踏进这牢房,也是由苏娘一再耳提面命,背后还是皇后娘娘一手促成。可站在她们的立场,都在无所不用地助力她在东宫站稳脚跟。书离是不在宫中生长的草,她只觉得苦闷。可世道如此,她早明白,终究做不回曾国府娇蛮任性的小郡主。
可苏娘一反常态,复又叩首一拜,再次抬头时眼底已微微泛红。
“太子妃,皇后娘娘派我来务必亲口告知一事——曾候夫人昨夜偶感风寒,可因夫人长期身子羸弱,不想今早回报便病情加重,急需宫中御医前往医治。”
书离听着那些陌生字眼从苏娘口中一个个蹦出,未语泪先流,似乎脑内一片空白,再也拼凑不出这几句话的含义。
“我娘亲现下如何了?!”她“噌”地站起,呼吸急促。也完全顾不上什么身份,径直跑到台下紧紧抓住苏娘的双臂,无助的泪盈满眼眶,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刘娘告知,苏娘久居宫内,能得知的消息也实属有限。她见太子妃面如纸色,一颗心揪着疼:“太子妃,国公府的大夫在尽力照料,可他们的医术药方始终有限,比不上宫中御医能妙手回春。”
“皇后娘娘既知道,为何不直接派了御医去国公府救我娘亲?”
一旁的同样心急如焚的阿瑶都大吃一惊。太子妃真是急得头昏,此言论落到任何人头上——出言不逊质问后宫之主,可是一万个大逆不道。
所幸这偏殿只有她们三人在场。即便苏娘一向恪守规矩的人,竟没流露出半分的责怪。她反握住太子妃颤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稀释她浓浓的恐惧。“太子妃,并不是皇后娘娘不想如此。眼下圣上头疾加重,宫内一众名医都昼夜守在延福殿内待命,在这个节骨眼上,怎敢有半分差池?”
或许是苏娘的安抚起了作用,书离逐渐找回自己存在的半分鼻息。是啊,圣上的病情是关乎江山社稷,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也是宫中所有御医的职责所在。她依稀记得,皇后娘娘家世虽显赫,可同圣上的夫妻之情却格外淡薄。
如此想来,皇后娘娘借养病而偏安一隅,非必要不理宫中账,与自己的情况何尝不是如出一辙。若彼此无情,又谈何求情呢?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女子能做的,似乎只有讨好以及仰仗自己的夫君。
可如今,救治娘亲的事迫在眉睫。娘亲是生了她后才落下病根,她的身子太弱,根本消耗不起,她必须以最短时间想到办法。
于是抽出手来,眼神坚定:“我要进宫,面见圣上。恳求父王开恩。”
苏娘却马上摇摇头:“太子妃,圣上大怒下令查处国公府一事,你不是没经历过。”
书离衣袖下的拳握紧了。
对,她那时都是过了二八芳华的大姑娘了,怎么会丧失那段凄凉的回忆——乌云蔽日,连庭院前的一排玉兰树,都被强硬刨出了根。
“太子妃,现在,去见太子殿下罢。”
苏娘扶住书离陷入呆滞的脸庞,她皱着眉头,一字一语道:“天朝不能失去太子,圣上也是。唯有太子殿下的觐见,圣上方能许可。”
阿瑶听得既透彻又糊涂。太子殿下是守护江山的希冀,圣上自然是会在乎太子的请求;可太子妃于太子而言,是同床异梦、相看两厌,太子又会在乎太子妃的苦苦哀求么?
还没待她捋清其中思虑,太子妃已然穿好散落在坐垫上的外袍,不带半分豫色地大步流星,迈出门去。
“他还真敢来此递信。”掌心的小字条甚至是墨迹半干,字迹也不像平日奏章中一般四四方方,反而笔锋收得潦草,看得出传递消息者心下是万分急切。
常全儿候在条案一侧,手里还抓着那只小小的雪白乳鸽。
传信何人,所传何事,这些他均是无从知晓。可唯二清楚的是,这件事指定与太子妃娘娘相关,且,又惹得太子殿下动气了。
既然太子殿下动气,他这个做奴才的就不会好过。昨日赏赐的事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常全儿暗暗腹议:崇华殿规矩严苛不打紧,可从太子妃娘娘驾临,自个的日子倒是每每水深火热。
萧文烨垂眼微微思量,把那指节长短的纸条焚入香炉。他盯着书房前仍紧闭的朱门,突然话锋一转:“去,从侧门出,把信鸽放飞。”
常全儿心快一拍。他偷看太子殿下的神情,还以为这只可怜的小鸽必死无疑。幸亏自己只圈着它,手上没太使劲。万一在太子殿下吩咐之前给掐死或闷死,可就摊上大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常全儿拎着鸽子翅膀前脚刚走,门外就传来一声通报。曾书离从苏娘那儿得了国公府的音讯,必定十万火急赶来。
她头一次主动前来,求的是哪件事,萧文烨自然明晰。
他等这样的一日,不是等很久了么?
怎么盼到真的发生,他拷问自己内心深处,却是害怕更多,怕那扇门打开,怕对上她一副低三下四、舍弃尊严的模样。
曾书离,你可知道,从前你欠我的,就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