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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怎可负之,夜夜归之 初春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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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清晨,还是清冷。新阳升起,晨雾逐渐散去。微凉的风掠过还挂着露珠的新绿,枝头歇脚的鸟儿高低错落地鸣叫,不一会儿又停下来梳洗羽毛。
书离也不晓得自己最终是入眠还是头昏,总之一夜无梦。只是醒来发觉头下的软枕不知所踪,傻傻睡了一宿,脖子落了个酸痛。
刚打算狠狠伸个懒腰,手臂还没来得及展开,突然如梦初醒——她这身边还躺着个大活人呢。
也有赖书离从前习武训练过的底子,那样合心意的日子虽不长,依旧在她的生活习性中已经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她其实只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可睡眠质量好不说,睡得不够数还能按时醒来,且精力满满。
萧文烨总拿她头脑不济来嘲弄,她气急了也在心底嘀咕过:脑筋转再快有什么用,身子骨比你强百倍,就算干熬也能熬死你!
嗬!她就说怎么睡梦中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怪冷飕飕的,担心快要着凉。合着她的衾被卷了大半,是被萧文烨这厮的大腿给压住的。
想拽,又怕把他弄醒。书离干脆侧过身来,盯着笑面虎的睡颜,看来看去,看来看去。
她的眼珠子上下乱飘,心也不闲着,想着阿瑶通常这时候也该喊自己去洗漱了。怎么外头鸟语花香,却没半个下人的动静?
这太子殿下可真是个活阎王。他睡不醒,旁的人就都得恭候着。他立的规矩——还要屏气凝神,动都不敢动,千万仔细莫要吵到人家。
不过他呼吸均匀,胸脯上下伏动,这般安静的睡着,倒也是另一番好风景。书离顿时生了兴趣,瞧见这白净的面皮俊雅无双,她还是心中暗喜。
洁白的里衣是轻薄舒适的料子,因着他夜里翻身的动作,此时松松垮垮附在身上,原本严实的领口也蹭开大半。那股香甜的梨子香似乎从皮肤上往外扩散。书离歪过头去,深深嗅了嗅。她不懂是何种香料,可很喜欢这芬芳馥郁,闻起来甜丝丝的,正如苏娘给她熬得一碗银耳雪梨羹。
闻多了,嘴巴里也不由得生出点儿馋滋味来。
身畔的老虎还在打盹,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第一个不干了。
阿瑶偷会儿懒也就罢了。跟着萧文烨的尾巴们呢,他那个形影不离的贴身小内侍常全儿呢,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荒废了差事,还不赶紧过来请他家太子殿下起身回殿呐?
“萧文烨。。。你这。。。难不成专门来我这儿补觉的?”
“你不是出了名的勤勉吗,怎的还赖床?”
书离用气声小心蛐蛐。
透入殿内的阳光被窗框切割,经帷帐过滤后,柔柔的金色洒落在他领口欲盖弥彰的锁骨,给赤\露的肌肤镀上一层蜜栗子的暖调。
书离瞪大了眼,她从未发现的是——萧文烨的右锁骨靠下侧有个小小的朱砂痣,神似一颗袖珍的圆润红豆。
等距离再拉近几分,书离的好奇心已战胜了对他的恐惧。可观赏没尽兴,直接对上一对惺忪的眼。
萧文烨一瞧便知她不中用的脑瓜在琢磨些什么,伸出手将领子拢了拢。
刚睡醒,他的嗓子还挂着懒洋洋的劲儿:“太子妃,昨夜睡得尚佳?”
再次被抓包的书离不免心虚,连同心心念念的拽被都抛之脑后:“回殿下,可能是倦意太浓,妾身睡得很好。但妾身睡相不佳,可苦了殿下在侧,想必睡得不甚安稳。”
别的毛病书离尚未揪出。但有一条,阿瑶可同她讲过,自己睡熟之后时常爱打呼噜,书离但愿昨晚已然借此顺利搅扰到笑面虎。这样一来。。。再不用疲于应付,架子床又是她一个人随便滚了。
萧文烨见她幻想出眼底小得意,不禁勾出唇角浅笑。他彻底侧过身体,单臂撑住头,那玩味而暧昧的姿态居然不像作戏:“太子妃睡得甚好,竟然是因倦意浓重么?难道不是为着我整夜都陪在太子妃身旁?”
此刻招人喜爱的梨花香也缠人头疼欲裂。书离被他圈在里面,东张西望的花招也全然无用,死咬下唇,感到下巴那块肉绷得紧紧。可她千计万计的那点胜算早溃不成军,眼见外面日头渐大,心下一横,就交出了最违背内心的回答。
“妾身实在羞愧,确如殿下所言。”
得了这句话,可谓正中下怀。萧文烨恩赐她最温柔缱眷的眼神和微笑。他终于掀开被子起身,书离却默默定在榻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说:“太子妃如此浓情蜜意,我又怎能辜负。即日起,不论公务忙到何时,我必夜夜归来,宿在偏殿陪伴。”
他一离床,立马不知从哪些地方窜出一波又一波的内侍和婢女。那场面,正像一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蚂蚁盯上掉地的糖糕。伺候完太子殿下洗漱更衣,很快挥一挥衣袖,不留半点浮云。
书离彻彻底底傻眼了。
连暗道不忠的小常全儿也适时出现,一如熟悉的路数,隔着门向太子妃行礼。
他欲离去,可太子妃似乎在招呼他。常全儿清楚太子殿下的规矩,他是绝不会独自一人踏足至殿内的,于是只是轻手推开些门边,留出半掩着的一条缝隙便于回话。
“常全儿,是你吗?”太子妃的声音似乎比昨晚嘶哑几分。他忙回是奴才。
那声音缓了口气,重又问道:“常全儿,你可知阿瑶在何处呢?。。。她是我的贴身侍女。”
虽说名义上是扣了人,常全儿昨天可是守了那哭哭啼啼的丫头一夜,当然得老实回知道。
待到把人全须全尾的带来,太子妃她主仆二人团聚,彼此要说些小话。常全儿听没旁的吩咐,终于松口气,行礼退下。可刚转身,背后的门却又推开了,是那个毛毛躁躁的肿眼泡的阿瑶。
“常公公,”这姑娘明显有了笑模样,跟变花样似的,从衣袖里头掏出个大大的金锭子来。“这是太子妃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
在满是耳目的东宫,在森严的宫规底下,还能发生这么明目张胆的贿赂交易。常全儿眼珠子都不敢停在那枚锭子上一下,简直哭笑不得。
他僵硬地笑着,打起圆场:“万万不妥,奴才并未为太子妃娘娘效犬马之力,实在受之有愧呐。”
常全儿暗暗叫苦不迭,这要让太子殿下得知,光扫眼风都能削掉他层皮。
阿瑶还是大咧咧伸着手,这可是太子妃的交代,使命必达。她话说得格外真诚:“太子妃说了,这就是感谢你专门看顾着我的,绝对不掺一丁点别的用意。”
见他似有犹豫神色,便往他手里随便一塞,嘴里不断劝说催促。
“你就收下吧,常公公。太子妃从来不欠人情的。”
这下常全儿还能推诿些什么。只能苦笑着收入囊中,并拜谢太子妃娘娘如此豪气的赏赐。
转头间,那块沉甸甸的金子就被萧文烨置于读到一半的文书上。他轻微颠了颠,估量着太子妃从前没办过这等财大气粗的事儿,这锭子都能买下铺满屋子的梨木矮桌了,可谓是下了血本。
“只说是不欠人情?”
常全儿夹住脖子低着头,余光中窥见,太子殿下随意把玩着那块令他烫手的金子,面容并无怒色,这才直起了点儿背。
“回太子殿下,是在太子妃身旁伺候的阿瑶交给奴才的。她和奴才正是如此说的,是奴才昨夜看照了太子妃的贴身侍女,故而太子妃特为奖赏。”
萧文烨眸光一闪,把玩金块的手也戛然而止。
本就是块冰冰凉凉、毫无温度的金疙瘩。某时某刻,竟也能沾染上苟立于世间的些许人情味儿。不同于属于东宫虚伪做作的人情世故,那是糖衣炮弹下密密麻麻的精心算计;这般粗犷的心意,更像是市井小民间才拥有的烟火气息。
“下去吧,”随即,他把掌中金锭反手一抛,“太子妃给你的赏赐,收好了。”
常全儿在惊慌中笨拙地接住,头上的内使帽险些掉落。
这天降福分他想都不敢想,笑得八颗牙都露出来。连忙磕头谢恩,音调都拔高几度:“奴才谢过太子殿下!奴才谢过太子妃娘娘!”
萧文烨重拾那册文书,心思却略有分神。这个时辰,苏娘她也该赶到了。
不知自己那位太子妃,是否头痛加重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