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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相伴君侧,惊兮恐兮 再没了遮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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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了遮挡,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的太子妃一袭绯红素袍,只用一根银簪挽起的黑发,垂落一半散漫颈间,红与黑与白晕染开,还有,那许久不曾见的豪迈又倨傲的坐姿。
移到那张茉莉花般的容颜上,曾书离被嗬吓到失态的神情大大取悦了他。
本是背对隔扇门盘坐的阿瑶更吓得心颤腿软,跪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喘。以防这小婢子碍事,一旁掌事的常全儿使使眼色,随即被几个跟随的内侍拉着胳膊拖到一边去。
书离是在军帐见过兵刃相接的人,半瞬调整好气息,一时间意识到此前种种,似乎皆证实是萧文烨为她编织的一张蜘蛛网,甚至不是精心布置,毕竟这陷阱不太讲究,可言粗糙二字,但自己还是如飞蛾扑火,成为他心情大好时用来打打牙祭的猎物。
而,修修改改的那封信,想必他也已拜读过几遍了。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深夜驾到,您还不快起身迎接。”
常全儿也是忍住牙关打颤,从截住太子妃的那封信开始数着指头算日子,他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依稀记起当时读完太子妃亲笔的太子殿下,那晚的月色格外明亮,崇华殿书房内依照吩咐独留了一盏烛火,太子殿下的尊容一半浸泡在清冷的淡淡月色中,一半被昏黄的烛光打上黑影的烙印,他就这么一手持着信纸,单手撑着下颚,读到蜡炬成灰,却还目光如炬,似乎就要把这薄薄的尺素活生生给盯出个洞来。
书离先是确认阿瑶的安好,随后借衣袖抹去手心冒出的冷汗。她原本的坐姿若是被苏娘瞧见,定要重重训上一顿不甚雅观——正是一条腿压在臀下盘坐,另一条更是胆大包天地直挺挺半戳在地——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混迹街边巷口的地痞流氓才行的做派。尽管她心大不管不顾这繁文缛节,这一朝被萧文烨这厮抓个正着也是因贪图享乐而失算失策,此番滴溜溜爬起来,属实有几分难为情在。
还有那支笔,她起身时趁机吐掉抓在手里。缓过神来察觉口中尽然是一股木屑残留的树脂味和药香。
她一如常全儿惶恐的提醒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此刻感受到身体仿佛成了在聚客坊凑热闹观赏的皮影戏,每块肌肉都有它自己所训练的轨迹,恰如隐隐丝线牵引良久。那些不得不接受妥协后的难过,也便逐渐归于自动反应后的平淡,徒留一抹浅浅哀色在心肝。
书离摩挲着那支毫不知情却害惨自己的狼毫,挣扎几番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
“妾身好几日不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还是那朵没有香味的花儿啊。。。萧文烨静静凝望着,似乎在看一个陌生的、毫不相关的人。
“明日苏娘会来探望你。”他淡雅绕过那张胡乱散落叶子牌的梨木矮桌,旋即摆摆手臂,待命的常全儿和这一群内侍便行礼退下,顺道把拼命憋住呜咽声的可怜阿瑶一同带走。
太子妃。。。厚重的门扇合并,阿瑶担忧地投去最后一眼,是穿过挡住视线、不知阴晴的太子殿下,太子妃借衣袖的掩饰,用手指悬空虚描了个“无”字。
阿瑶咬紧了牙想啊想:这是个“无事”、“无妨”、“无碍”,还是个“无能”、“无奈”、“无力”?若是前者,阿瑶高高吊起的心便可安稳着陆了;可若是后者的说法,她这一夜注定是无法安眠,可就算自己将眼睛哭成核桃仁,对太子妃的处境又有何种益处可言?
阿瑶可恨自己头脑愚笨,比不上苏娘的千分之一,她若是在这儿,绝不会任由太子妃大意放肆以致招来祸水。
“常公公,太子殿下。。。殿下他可是动了怒了?”
常全儿亦惨白着脸,并不比瘫坐在地六神无主的阿瑶好到哪里去。
“太子殿下的心意,哪儿是我们这些奴才能揣测的。”看脚底颤抖的阿瑶像只被碎雨淋湿了毛发的狸奴,他终究是于心不忍:“殿下与娘娘那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一体同心。你既是娘娘的贴身女婢,切忌多思多忧,耽误了本分差事。”
此话陆续入耳,倒叫阿瑶愣怔住。
对啊,竟然连她都忘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原不是幼时始于国公府的情谊么。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彼时刚得封为亲王的太子殿下,曾为思念之人亲手留下尚为稚嫩、抄录工整的笔体。那段时日,小郡主最是潇洒快活,整日忙着骑马弯弓,哪里还能分出半颗心在她本就见了头疼的古诗雅韵上。此后的信笺如飘雪不断,可她只偶尔在送来的鲤鱼书上胡乱勾画一番,阿瑶偷偷瞟到过,那是小郡主突发奇想,在琢磨小王八能有几笔画法。
这样的青梅竹马,这般的两小无猜,实属世间罕见。
一拨人撤散下去,偏殿内寂静极了。
书离闻道他身上明显的香甜的梨花味,心里分析透彻——此番必定要苦战良久。也不敢逾矩退步,只是尽量收敛眉眼、放宽心神。画本子里说,极乐世界人人长生,且都获法术,其中就有遁地术,只消掐个一字诀便能把自己稳稳隐入黑夜,如此宁神养性,辟祸防灾,倒是修行一妙去处。
“太子殿下,此处太糟乱,是妾身的过失,”蜜栗色的眼眸中,狡黠一闪而过,“不如唤来常全儿陪侍殿下回。。。”
“太子妃,这几日独身待在这偏殿,心情可好?”那身锦袍仍盘旋在矮桌旁,就如秃鹫夺食,盯上了她来不及收拢的叶子牌。
堂堂太子妃,东宫之主,若传出去,不说是违犯宫纪那般严酷,也是能关上几旬禁闭的丑事一桩。
若真罚了禁闭,关在自己的玉台殿还好,万一把她锁在这吃人的崇华殿内,那可是要日日夜夜梦魇的程度。
平日里她在玉台殿偷摸摸玩一玩耍一耍,这周边也都是自己的宫人婢子,还有慈祥的苏娘疼爱,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
这次被宫中最大的冤家对头当场逮住,实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今人赃并获,还能从何狡辩呢?
见他还未打算离去,却也没落座下榻的意图,书离赶忙在事态严重之前换一副讨好乖顺的面色:“妾身近日都不见太子殿下,心知是殿下公务繁重,也不便打扰,”萧文烨听这客套,面上并无波澜,瞧见她可怜兮兮抬起眼眸,竟也能硬生生憋出几丝泪花,施施然垂在粉红的眼尾。
“可,如若尽言无隐,妾身也是朝朝暮暮挂念着殿下的,杂务再忙,殿下也要千万珍重身体呐——”
书离都被发出这腻歪的语调僵住,羞耻的红悄然爬上耳垂。不由得敬佩自己练就一副大丈夫般“可伸可缩”的金刚心肠。
阿瑶打牌前定是忘了开窗通风,不然这会儿说话的功夫怎会热得满头大汗。
“太子妃,今夜我不走,就宿在偏殿。”
耳边的低语犹如魔音贯耳。
他说得字字清晰,可奈何她选择揣着明白装糊涂。
书离一遍遍麻痹自己,只是说宿在这里,又没提要让自己侍寝的事,她又何必一惊一乍露出马脚。再者,宿在此处,字面意思来讲,不就是脱了外衣,榻上平躺,盖上衾被,然后合眼安眠罢了。
既如此,书离心安几分。那些内侍都已按萧文烨吩咐退下,她也不便再唤人来,略擦擦额头的汗,半蹲着收拾摔散四处的叶子牌。抽出压在桌脚的最后一张,书离心里念叨着:叶子牌啊叶子牌,榻上躺个水火不容的男人,叫我如何入睡?不如就睁眼熬到天亮好了,万一睡熟后身上多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暗器呢。跳入冰冷湖水前,那支直指后脑的银白箭锋,她可还历历在目。
等书离把她珍爱的整套叶子牌收入箱底,又内心空空地在矮桌前跪坐了一盏茶的时候。她脚步虚浮地进了内殿,发觉萧文烨也无需自己的更衣伺候,层层叠叠的绛红床帐早已放下,摇晃的烛火芯打在上面,将他的身形映照出个七七八八,竟也莫名晕染出些虚无缥缈的神秘与鬼魅来。
书离的心跳得很快,她咬紧了唇,那支救命稻草般的狼毫仍死死攥在手掌,等着为它的主人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