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栽梧桐》蓝田沧海

71、天下一统启盛世5 今日一别，

　　木梧桐腹中的孩子七个月时。
　　南朝大军原本如入无人之境，迅速跨过长江、淮水，迅速夺取北周东南城池。
　　北周东南城池，原本属于北齐。
　　杨剑刚刚攻下北齐，尚未获得北齐本地豪强的彻底归顺。
　　此时，南朝大军入侵，篡夺杨剑的战果，北齐本地豪强迅速宣布讨伐杨剑、脱离北周、恢复北齐。
　　杨剑眼看就要失去北齐的战果。

　　杨剑率领十二万大军赶到，从西北方向抵御南朝大军的攻势。
　　南朝大军前进的步伐开始减缓。
　　杨光率领十四万大军赶到，从西南方向，配合杨剑，夹击南朝大军。
　　南朝大军前进的步伐开始停滞。
　　战事焦灼，胜负难定。

　　突然，益州燕氏宣布：“南朝侵略北周，天道不容，燕氏当为天道，讨伐南朝”。
　　益州燕氏趁南朝兵力空虚之际，率军攻打南朝西部。
　　益州燕氏大军在南朝西部连连大捷，迅速攻城略地，吞下南朝西部大片领土，威胁南朝政权。
　　南朝西部百姓却欢天喜地，早已听闻燕氏治理益州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如今，燕氏到来，这里的百姓终于也可以摆脱南朝西部地头豪强的无良盘剥。
　　南朝西部百姓纷纷送子弟加入益州大军，燕氏兵力越发强盛，势不可挡。

　　南朝朝廷震动，主战派、主和派争论不休。
　　南朝腹背受敌，战场局势迅速扭转。
　　南朝大军，开始从北周节节败退，最终退回长江以南。

　　突然，广陵、淮水以南其他各城池，纷纷宣布：“迎杨剑入城，助杨剑攻打南朝。”
　　杨剑与欧阳诺秘密会面。
　　第二天，杨剑率军入驻广陵，整装待发，由杨剑亲自攻打南朝。
　　杨光则奉命赶回长安，逼宇文皇室退位。
　　杨光非常恼火，早已听闻广陵美人如云，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犒劳自己，居然又要带着一堆大老爷们千里迢迢赶路回长安，可恨！

　　长江。深夜。
　　长江出现五十艘高大的战船，还有上千船舫再次拼接而成的桥梁。
　　杨剑率军渡长江，直接威胁南朝国都建康。
　　但南朝国都建康兵力强盛，防守得铁桶一般，杨剑攻势并不顺利。

　　突然，江南各豪族宣布：“南朝皇室擅自挑起战火，引发南朝危机，南朝皇室咎由自取，世家大族不予支持”。
　　江南各豪族纷纷观望，拒绝向南朝提供粮草、兵源、物资。
　　南朝粮草不济、兵源不足、物资缺乏、财政断绝。
　　南朝大军内部开始出现内讧、叛变。
　　战场形势扭转。
　　南朝皇室南逃。
　　南朝国都建康城破。

　　子规院。
　　木梧桐腹中的孩子已经八个月。
　　无影得知木梧桐母亲难产而亡，忧心忡忡。
　　不管木梧桐多累，无影一定要扶着她多走路多运动，也开始管控她的饮食，避免吃得太多导致胎儿长得太大。
　　木梧桐虽然很累，但很听话，被无影扶着，慢慢踱步。

　　木梧桐：“无影，不要告诉阿诺我娘难产的事。”
　　无影迟疑：“夫人，属下不建议您隐瞒公子。”
　　木梧桐：“何必让他担忧？他不是医者，爱莫能助，何必徒增烦恼。”
　　无影：“如果夫人真的难产，迟早都要面对的担忧，早些面对又何妨？如果夫人最终平安，公子即便白担忧几个月，又何妨？”
　　木梧桐：“无影，你会告诉阿诺吗？”
　　无影：“公子若问起，属下不得隐瞒。”
　　木梧桐叹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木梧桐抬头去看。
　　燕回、欧阳诺立于子规院院门。
　　燕回注视着她，喜悦亦黯然。
　　欧阳诺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慢慢下移，落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眼中仿佛有星河灿烂，亦有江水滔滔。
　　木梧桐张开双臂，笑靥如花。
　　欧阳诺飞奔过去，想抱住她，犹豫了一下，转到她身后，从背后搂住她，下巴埋在她的颈窝，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腹部，有泪滴落在她腹部湿了她的衣裳，他连忙用手背挡住落下的泪。
　　木梧桐笑得灿烂，测过脸去看他。

　　欧阳诺哽咽：“对不起，我来得太迟。”
　　木梧桐：“不迟，刚刚好。孩子最近很活泼，摸摸看，他（她）会踢人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腹部，引导他轻轻抚摸，他的手掌突然被一股柔软坚定的力道击中。
　　欧阳诺惊喜，又试了一下，再次被那股柔软的力道击中。
　　他笑出声来，开始不断在她腹部改变手掌的位置，和那股柔软的力道捉迷藏，但每次都会被追击。
　　他笑得开怀，像个孩童。

　　燕回站在院门处，远远地看着她倚靠在另一个人怀里笑意绵绵，不知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沉默许久，燕回终于走进来：“梧桐，孩子已经八个月了，你不宜长途跋涉，不如等孩子出生，再回广陵。”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重逢，不知还能否重逢，他贪心地想多留住她一会儿，哪怕看着她和另一个人笑意绵绵。

　　欧阳诺放开木梧桐，扶她坐到软櫈上。
　　欧阳诺蹲在她膝前，握住她的手：“梧桐，你觉得呢？”
　　木梧桐看向无影：“无影，我现在可以乘船回广陵吗？”
　　无影：“大船平稳，一个月内可到广陵。只要照顾妥当，有人随伺左右，无妨。”
　　木梧桐：“阿诺，我们还没成亲呢。我想在孩子出生前，和你简简单单地拜过天地，拜祭过你母亲。”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忍心燕回触景伤情，他已经为她付出太多了。
　　欧阳诺：“好。那我们明日启程。”
　　欧阳诺看向无影：“无影，备足药材、膳食、用具，宁可多等几日，不可仓促。”
　　无影：“是，公子。”

　　燕回皱眉：“欧阳宗主，战事尚未平息，路上不安定，我建议你说服梧桐留下。”
　　欧阳诺摇头：“我从不说服梧桐改变主意，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木梧桐：“燕大哥，等孩子满月，我想带孩子回丰州海岛拜祭爹娘。如果孩子在益州出生，就赶不及回丰州海岛拜祭了。燕大哥，谢谢你照顾我们这么久。”
　　燕回深深看着她，沉默无言。
　　木梧桐：“阿诺，我和燕大哥约好，让我们的孩子和燕大哥的孩子结亲。你会同意吧？”
　　欧阳诺微笑：“好。”

　　木梧桐笑：“燕大哥，你如今是南北统一的大功臣。杨剑应该会给你封王吧？我很好奇，会是什么封号？”
　　燕回：“你觉得呢？”
　　木梧桐：“你是益州霸主，应该叫‘益王’？不对，益州在北周西南，应该叫‘西南王’？也不对，你是攻打南朝的第一功臣，应该叫‘镇南王’？”
　　燕回微笑：“你喜欢哪一个？”
　　木梧桐笑：“我？让我选，就叫‘天王’。吓死龙椅上那位，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燕回笑：“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不用借刀杀人。”
　　木梧桐：“燕大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这封号呢？你本来就是益州霸主，封不封王，很大区别吗？”
　　燕回：“杨剑的江山不会长久，他教子无方，杨光暴虐，守不住江山，乱世必然再起。我要这王爵，是为了将来，名正言顺讨伐暴君。”
　　木梧桐：“燕大哥，我爹说，有些战争，是为了杀人，有些战争，是为了救人。你打战，就是救人。”
　　燕回失笑：“原来，你的马屁功夫，来源于伯父。”
　　木梧桐笑：“有机会拍燕大哥的马屁，我与有荣焉。”

　　燕回：“梧桐，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木梧桐沉默许久：“我不会和他要任何东西。”
　　燕回迟疑：“梧桐，你是杨剑最爱的孩子。伴君如伴虎，有些逆耳忠言，别人无法说，但你可以说。如果你不想为自己讨要什么，或许，你可以为天下人讨要些什么。”
　　木梧桐站起来：“燕大哥，你说得对。杨剑的战火，让太多无辜的人付出了代价。他既然得了天下，就应该担起责任。可是，燕大哥，我应该讨要什么？”
　　燕回摇头：“梧桐，我无法给你建议。你在民间长大，又建立寒士别苑，你更了解民间疾苦，或许，你比我更知道答案。”
　　木梧桐：“燕大哥，谢谢你提醒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木梧桐：“阿诺，你呢？你想要什么吗？我帮你去要。”
　　欧阳诺摇头：“我不会和他要任何东西。”
　　木梧桐：“为什么？你为他做了那么多，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欧阳诺：“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他。”
　　木梧桐：“不能这么便宜他。他辜负我娘，我娘都还没有惩罚他。他又从你这里得了这么大便宜。我不甘心。”
　　欧阳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不需要他给，他也给不了。”
　　木梧桐：“杨剑为什么这么好命？他到处挑起战火，民不聊生。他的儿子荒淫放荡，残暴无良。为什么，他能得到你和燕大哥相助，还得到那么多豪族支持，问鼎天下？”
　　燕回：“天子，乃天命所归。天意不可逆。”
　　木梧桐：“那天意也太不公平了。”
　　欧阳诺：“世上之事，本就不公，无需介怀。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足矣。”

　　燕回目光落在欧阳诺和木梧桐握住的手上，默默叹息，孤身离开。
　　木梧桐目送燕回离开的背影，心中黯然忧伤，幸好，他的雄心壮志得以实现，受万人景仰，他会幸福的吧。
　　直到燕回离开，欧阳诺才再次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眷恋地亲吻她的耳迹、脖颈。

　　欧阳诺：“梧桐，知道你去了益州，我很担心。担心我会失去你。”
　　木梧桐握住他的手：“阿诺，对不起。我终究愧对燕大哥，他为我做了太多。得知益州有危险，我做不到无动于衷。对不起，让你担忧，还让你冒险。”
　　欧阳诺：“梧桐，我只怪我自己，遇到你太迟。让燕回先认识了你，让他在你心里留下了太多分量。”
　　木梧桐：“阿诺，你别多心，我……”
　　欧阳诺吻住她的唇，流连忘返，许久才舍得放开：“梧桐，能拥有你，拥有我们的孩子，我已经知足。”

　　木梧桐突然难耐地呻.吟一声：“孩子突然踢得好重。爹爹不开心，他（她）也不开心了。”
　　欧阳诺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腹部，那股柔软的力量再次和他玩起了捉迷藏。
　　欧阳诺：“梧桐，你在你母亲肚子里，是不是也这么活泼？”
　　木梧桐笑：“是啊。爹说，他常常对着我娘的肚子背诗，因为我一听到爹背诗，就会很活泼。”
　　欧阳诺：“我在母亲肚子里，很安静，母亲曾担心我先天不足，幸好，我出生后很健康。”
　　木梧桐：“所以，这孩子性情像我？”
　　欧阳诺：“嗯。像你好。”
　　木梧桐：“那会不会是女儿？”
　　欧阳诺：“我也希望是。都说女儿像父亲，而我长得像母亲，那样，我就能见到母亲的样子了。”
　　木梧桐大笑：“那如果像我怎么办？”
　　欧阳诺笑：“像你也很好，你长得像你母亲，那样，你就能见到你母亲的样子了。”
　　木梧桐笑：“阿诺，家里缺镜子吗？”
　　欧阳诺困惑。
　　木梧桐：“你照镜子，不就能见到你母亲的样子了？”
　　欧阳诺：“我不喜欢照镜子。”
　　木梧桐：“为什么？”
　　欧阳诺：“我性情像父亲，眼神尤其像。每次照镜子，都像看到父亲，心中难过。”

　　木梧桐：“阿诺，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居然天生将才，是来自你父亲吗？”
　　欧阳诺：“嗯。我从小的天赋喜好，大多与父亲相似。”
　　木梧桐：“阿诺，你有这般将才天赋，为何不入朝为将呢？不会辜负了上天的垂青吗？”

　　欧阳诺：“所谓天赋，来源于我父母，不来源于上天。
　　我首先不该辜负父母妻儿，再去考虑是否辜负上天。
　　当我收到燕回的计划，并决定执行这个计划，南朝那十万大军就会变成牺牲品。
　　十万尸骨，只在我一念之间。
　　我父亲当年，恐怕每一天都是如此，一念之间，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做惯了这样的决定，可能，我母亲和我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梧桐，我不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木梧桐：“阿诺，我很感谢你父亲，给了你这样的天赋，才能解今日的危局。”
　　欧阳诺：“嗯，父亲给予我的天赋，让我能护你和孩子平安。我终于可以对他释怀了。”
　　木梧桐：“阿诺，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你真的要和南朝结盟吗？”

　　欧阳诺：“当时，杨剑没有其他敌人，他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就能集结兵力攻打益州。
　　燕回再天纵英才，也无法抵挡杨剑千军万马。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杨剑制造一个敌人。
　　南朝，是唯一的选择。”

　　木梧桐哽咽：“你公然和杨剑为敌，如果杨剑将来一统天下，欧阳氏怎么办？你会被诛九族的。”

　　欧阳诺亲吻她的耳迹：“我一定会保住你和孩子，只要你和孩子不在诛九族之列，就够了。
　　我当时想，一旦我和南朝结盟，我会把你和孩子送走，送去母亲选好的隐居之地夷州岛。
　　然后，我入南朝为将，集结我父亲的旧部力量，与杨剑抗衡。
　　我会千方百计阻止杨剑一统天下，至少要拖延他一统天下的步伐，拖到杨剑年迈，拖到杨光继位。
　　那时，欧阳氏就不会有威胁了。”

　　木梧桐：“阿诺，你要和杨剑对战沙场，你不怕死吗？”

　　欧阳诺：“梧桐，这次决定，让我理解了母亲。
　　十年来，我对母亲，有思念也有怨，怨她为何把我一个人抛在这世上。
　　在长安，得知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才明白，你和孩子的性命，我的性命，根本无需选择。
　　用我的死，保全你们，是唯一的答案。
　　母亲当年，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

　　木梧桐：“阿诺，你不该冒险。你若离开我们，那你这十年有多难过，我和孩子就会有多难过。”
　　欧阳诺：“嗯，我懂。所以，我会千方百计让自己活着。”
　　木梧桐：“阿诺，如今你是杨剑一统天下的功臣，你若想入朝为将，一展抱负，我会支持你的。”
　　欧阳诺：“不好。杨剑一旦称帝，杜氏就是皇后。我若入朝为将，你作为家眷，就要常常入宫跪拜杜氏。你不想，我也不想。”
　　木梧桐：“阿诺，你会觉得遗憾吗？埋没了你的将才天赋。”
　　欧阳诺：“不遗憾。杨光将会是太子，我不愿与此人为伍。能为天下一统出过力，足矣。”

　　木梧桐：“阿诺，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是杨剑的女儿，你会带我去隐居。那现在呢，你还想去隐居吗？”
　　欧阳诺：“想。梧桐，这几个月，运筹帷幄，生死予夺，我并不觉愉悦。母亲当年，已经带我出发去隐居，却被父亲拦截，父母双双离我而去，那是我永生的痛。我很想完成母亲尚未完成的愿望。”
　　木梧桐：“阿诺，我陪你。我们两个人，不，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欧阳诺：“好，三个人，一起走。”
　　他转过身来，让她侧身倚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吻住她的唇，小心翼翼，温情脉脉，仿佛担心惊扰了她腹中的小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