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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夜少年 身陷迷药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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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盏回屋后,坐到桌边,饮了一杯早就凉好的茶水。
杯面倒印着交错的窗围和月光晕,投射的树影左一下右一下地晃着,晃的他有些恍然。
直到窗外传来壶鸟的“咕咕”的叫声,他才回过神,走到塌边,脱去长袍,只剩下米色的绸缎寝衣。
白盏将头上的发带解开,散下墨色的长发,他把衣服都折好,规整的放在床边,腰间的短刀也轻放在枕旁。
白盏掀开被褥躺到塌上,松软的棉榻令他瞬间觉得一阵松快。
此次凡界渡化,是凡界拥有灵力的占灵使,请求灵域各界,出使凡界,以乐律渡化流连不去的厄灾,祈求平顺的一种仪式。
地点设在与凡界接壤的墨兰世域界内。
他们一行人连日从敛岩域出发,先要在东廷客栈集结,等所有域界的使者都到达后再打开前往墨兰世的结界。
连日的舟车劳顿,白盏不免有些乏累。夜风带着朦胧的月光,空气中散着一股味甜的香气,如同一双轻柔的手,撩的他昏昏沉沉的。
白盏恍惚间即将坠如梦中,却骤然感到一阵凉风,吹的他背脊一凉,木窗也发出极其微小的,咔的一声。
直觉令白盏马上挺直了整个背,迅速地翻身滚下床去,肩膀猛地撞在地面上,疼得他一阵清醒。
再抬眼时,果然看到两个人影从窗户里跃进来,十分矫健,一看就修为不俗。
他们见床铺上已经没人,四下张望一下,立刻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他。
两个人都黑布遮面,只露出眼睛部分。全身除了手臂上两道银纹刺绣,便没有其他特征了。
白盏张了张嘴,想叫宁深他们,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瞬间脑中巨大的一股眩晕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飘忽远去,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茶喝下去了,不会醒了。”
“快走!趁宁氏兄弟…”
还来不及细想这些话的意思,白盏就失去了意识。
昏睡中时光流转,往事一幕一幕闪过,晃过儿时和叔父一起读书的场景;晃过叔父家的织染坊,色彩斑斓的染缸如同盛放的夏花;晃过域宫中和同期们一起练习音律的场景...
而走马灯般的梦境中,最后一定会出现的,是叔父满门葬身火海的那片猩红景象,如果不是岩无敛将他的双眼蒙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业火燃到何时。
白盏自小是跟随叔父叔娘长大的,叔父经营织染布坊,占尽天下三分业务,白盏自幼不愁衣食,唯独一样,就是叔父不许他触碰灵力乐器。
因为白盏的双亲就是修习灵乐入魔,从而消隐世间,叔父不愿看他再重蹈覆辙,还为他在家宅后院的竹林中建了书斋,以便他修生养性,不去想着要修习灵乐的事情。
白盏读过许多的书卷,甚至很多罕见的绝版古籍,叔父都能为他寻来。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遵守与叔父的约定,私自参考了乐师大试,也没来得及和叔父冰释前嫌,叔父满门便已葬身火海。。。
每每梦回这段遗憾,白盏总是会难过的蜷曲身子,心里有诉不完的悔恨...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眼角微凉,轻拭了一下,原来是梦回的时候早已湿了眼角。
白盏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天色还是暗沉的。
而他已经身在一片湖畔边,丝毫不见客栈附近的踪影,也不见带走他的两个黑衣人的踪影。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迷药残留的晕眩感,却感觉自己被一种微弱的萤光围绕着,细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团布上,似乎是件长衫。
而那些微光,正是这件长衫发出来的!
这长衫布料绣着雅黑色卷云暗纹,抚摸起来手感十分不俗,比上好的丝锦还要绵软数倍,绣工也极其出色,绝不是一般的布料。。。
白盏叔父家主营织染业,他自小耳濡目染,对于布料他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
而眼前这件长衫的特征,也与他曾在书中读到过的相似,这,十之八九就是传闻中长夜天界特有的布料,琉璃织。
长夜天界地处无光之境,长年被黑夜笼罩,所以域内人所着的衣衫中都织入一种散出微光的萤光丝线,极其难以仿制复刻。
据去过长夜天的使者说,域内就犹如仙境一般,每个人都散发着微光,飘然若仙。
“难道是长夜天的人把他带走了?”
没道理啊?
他这是初次离开敛岩域,与外界并无过节,也并权贵御室,那两个黑衣人既然说出宁氏兄弟的名字,必然是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带走他。
但他区区一个普通乐师,抓他干什么?怎么着都应该动隔壁岩道的主意吧?难道,因为两人的卧房紧挨着,所以误把他当岩道抓走了?
湖水映着静谧的夜空,像凝固了一般。
白盏正一头雾水,余光隐约撇见湖面倒映出一个修长的背影。
月光洒在他浅色的长衫上,散着微光,腰间别着一盏提灯,长发及身,十分标准的长夜天的打扮。
这人穿着单薄,难道身下的外袍就是他给白盏垫上的?现在绑匪都这么贴心了吗?
白盏动了动手撑起上身,茶水的药劲几乎已经过了,他摇晃着站起身,后腿了几步,脚后突然被绊了一下,失去重心的他,踉跄着险些倒下。
那人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白盏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才看清脚下绊倒自己的,是两个彻底昏迷黑衣人,臂袖上的两道银纹,不就是之前带走他的人吗?
如果说现在刺客被制服,那就是眼前这人从他们手里救下的他?或者说?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如果他要对他不利,趁着他昏睡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为什么还在那赏月赏湖?
白盏脑中全是疑问,他无法判断眼前的人到底是善是恶,对他是敌是友。
“醒了?”那人语气缓缓,听起来不像是不善之人。
白盏没有回答,手悄悄地扶向腰间别着小短刀的位置,那刀叫做袭心,是岩无敛送给他,让他带在身侧防身用的。
摸索了几下却没摸到,他才想起刚才入睡前已经和外袍一起放在了房中了...
算了,反正就凭他拙劣的身手,有没有兵器差别都不大。
白盏警惕地打量着那个人影,他看起来与他差不多高矮,身形修长但不单薄,身处深夜密林中,面对一个陌生的人以及两个倒下的黑衣人,手轻靠在腰间的提灯上,另一只轻背在身后,态势十分从容,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轻松应对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少年见白盏不答,又问。
此时云层被风吹散了,露出了整个明月,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是个俊美的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
白盏听少年的意思,便是他从黑衣人手里将他救下了,看他的衣着,似乎与之前在客栈中庭看到的相近,试探着问:”小公子可是长夜天的使者?“
少年轻笑:“还挺显眼的,长夜天的打扮。”
“他们?”白盏指了指两个刺客,问道:“是你打倒的?”
“哦,他们。我恰好在楼顶观星象,就看到他们劫你走,也没多想就跟上来了。”少年说的很随意,似乎只是顺手救下了一只小白兔。
“那真是多谢小公子。”白盏感觉这个少年似乎并无恶意,但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他没办法太过轻易地相信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却看到那少年突然脸色一凝,整个人影飞速一闪,瞬时来到了白盏面前!
原本十来步的距离一下子缩短成了咫尺!
白盏根本来不及回过神,更来不及做什么动作,就被少年猛地揽过手臂,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的他整个人失去重心,一下跌进了少年的臂弯中。
少年一手揽着白盏,尽量带到身后,一手抽出腰间的提灯,腕间轻一用力,提灯竟变成了一把细剑,“唰”地运出了剑锋,旋即,就又“唰”地一下子收回了少年的腰间。
白盏再仔细一看,才看清是地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并且趁着二人说话的功夫,蹑蹑靠近到白盏身后,想要偷袭他。
只刹那间,白盏甚至都没看清少年到底是怎么运剑的,那个刺客就已然悄无声息地倒下,似乎就像自己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但身下缓缓流淌出的猩红液体告诉白盏,他已经在刹那间,被解决了。
而另一个刺客见此形状,知道遇到了不好对付的人,一皱眉轻哼了一声,就抽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直直刺入自己的心脏,倒在地上抽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这还是白盏第一次这么直接的看到这种场面,他直觉脚底一软,难以站稳,差点倒下。
少年两手都扶住白盏的手臂,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伤了?”少年看着白盏略微起伏的喘息,脸色也有些苍白,低声问道。
白盏摇了摇头,深呼了一口气,顺了气息抬头看向少年,才细看清这少年的模样。
比刚才朦胧一瞥更是惊艳,他的皮肤似乎在月色下发出了玉石般的柔光,飞眉入鬓,星眸深邃,唇角天生微翘,透出好看的弧度。几缕发丝在鬓旁摇摇曳曳,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乎年纪的俊雅之感。
敛岩域是最不稀缺美男子,更别说以俊美扬名天下的岩无敛岩道兄弟,他们的容貌都像是匠人精心雕琢计算,处处精妙地恰到好处。
但这个少年给白盏的感觉,是相貌与气质达到了完美的契合,相佐之下更是俊逸。
“公子?”少年见白盏不说话又问。
白盏摇摇头,把脑中对这少年的赞美之词都暂时抛开,答道:“没有,我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少年看了白盏半晌,没有说话。
灵域虽然不是什么乱世,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太平盛世,三大域界鼎立,各域小族也蠢蠢欲动。一个乐师成长的过程中,没有见过血腥杀戮,是绝不可能的。
但少年看白盏似乎的确灵力也不强,虽然只穿着里衣,但也难掩华贵,多数是个温室里长大的权贵后嗣,修习灵乐也只是兴趣,没有见过大的血腥杀戮,也是情理之中吧。
少年看白盏似乎的确没大碍后,皱眉转身,手指一挑,腰间的提灯剑唰的出现在他手里。他走近两个黑衣人的尸身,想要用剑尖揭开两个黑衣人的遮面布。
但就在黑布离开脸的一瞬间,黑衣人的身体瞬间化成了灰烬,衣物迅速瘪下,像泄了气的球囊,只徒留一地的残烬。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会这样,剑又马上转向另一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挑开面罩,果然也已经只剩一堆灰烬了。
白盏看到这些,脑中闪过一页古籍。
“这是...上古毒蛊。”白盏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古籍中读到过这么一种恶蛊。下蛊者会用部分阳寿来献祭,驱使中蛊之人替自己办事。中蛊者如果没有完成任务,便会全身化为灰烬,魂消魄散。
这种毒蛊过于双刃,损人不利己,也就很少有人使用,也许久未有听闻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他亲眼所见。
白盏虽然还是惊魂未定,但却有点小兴奋在心底燃起。
他从小阅万卷书,书中尽是对天下奇事奇珍的描述,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踏出敛岩域,看看这些神奇的事物。
之前他在域宫之中,岩无敛左右,被保护的很好,是绝不会发生这样的危机。虽然差点被人秘密杀掉...但这更让他确信,此行他不顾岩无敛的反对,想要出使,绝对不虚此行。
渡化还未正式开始,他就已经见识到了长夜天的琉璃织,和世间罕见的上古毒蛊,此行虽然劳顿险恶,但没有白来。
“公子知道这种毒蛊吗?”少年问道。
“嗯,以前在古籍中读到过。但是记载很少,也就只言片语。”白盏已经镇定了下来。
“这种毒蛊十分伤身,为什么会有人不惜伤害自己,也要抓我?”白盏百思不解。
“是否因为公子衣着华贵,想讹点钱财?”少年也猜测到。
“我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他们提及我同伴的名字,想来是有的放矢的。今天若不是小公子出手相救,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白盏突然想起什么,说着“哦对了”便弯腰去拾起地上的长衫,轻拍走灰尘。
他抖了抖衣衫,拢在手臂上,将长衫递到少年面前,躬身行礼:“我是敛岩域的使者,名叫白盏。感谢小公子出手相救。”
白盏觉得这少年应该没有歹意,毕竟他一个灵力平平的乐师,如果真的想对他不利,也不用上演这么多假扮好人的戏码赢得他的信任,来日方长地害他。
少年轻笑,接过外袍的时候,两人的手指触碰了一下,白盏感受到少年微凉的指温,心想,一定是脱下了外袍有些受冻了。
“小公子快穿上吧,别着凉了。”
少年又是微微一笑,接过长衫,唰地展开,却没有穿回自己的身上,而是直接披到了白盏的身上。
白盏愣了愣,看着少年替他系上身前的系带,认认真真打了一个好看的长结。
他修长的指节细白如凝脂,却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间透出恰到好处的力道,指节移动的间隙,还若有若无地飘来一股淡淡的松柏香气,淡雅得恰到好处,令人感到一阵清新。
少年浅蓝色内袍也是琉璃织造的,月光伴着琉璃织独有的荧光,及腰的长发飞绕在周身,整个人都衬得萤光流转,煞是好看。
“小公子,这是。。。”
白盏见他替他系好细结,微微侧头上下看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
少年满意地扬起了嘴角,眼睛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又是把白盏看的出神了。
“白盏。”
白盏突然听叫他名字的声音,才恍然发现自己有些失神。他下意识的望向那个少年的脸,感觉他似乎若有若无地在打量自己,目光相接的时候,少年的嘴角又弯成好看的弧度,温然地笑着说:“名字很好听。”
“谢谢。”
看到白盏在原地有些不知所错,少年又说:“我叫夜池,如你所见,是长夜天的使者。”
夜池,这个名字很配他,眼眸深邃的好似深夜里的一汪池水。
“小公子,这长袍还是你穿着吧,手指都凉了。”
“你穿着挺好看的。”夜池笑着说:“总不能穿着里衣到处乱晃吧。”
听他这么一说,白盏才回想起来自己睡梦中被绑走,只穿着一件米色的里衣,冷倒是不冷,就是稍显随意了一些。不过这里人烟鲜少,又是深夜,也没有什么姑娘家,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这衣服既然都穿在身上了,强硬地还回去也太过不识好歹了,他便没有再推脱,笑道:”那我就先披着吧。日后清理干净之后再还给小公子。“
夜池点头,轻声说:“我们先回客栈吧?其他乐师应该在四处找你了吧。”
白盏才恍然想起夜池为了救他追到这里,或许他的伙伴们已经乱做一团在找他了,连连点头说:“好,我们赶紧回去吧。”
说完就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但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树木,他突然又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是昏睡的,根本不认识路,脚步只能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夜池,尴尬地笑了笑。
夜池也看着他微笑不语。
白盏有些无措,只能笑着说:“我好像不认识回去的路...还得有劳小公子..”
夜池点头靠近,只附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抓紧”,便一手环上白盏的腰间,一手举起提灯剑又是腕间一用力,提灯又变回了提灯的模样,只见灯芯一燃,瞬时光笼罩了二人。
白晌惊觉夜池要使用瞬移,担心自己被晃的七荤八素,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夜池的手臂。
只一瞬,白光燃尽褪去,眼前的景象,已转换成东廷客栈的门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