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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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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昭阳在甘棠宫内陪伴太子读书。
小豆丁念书曰:“……既已知吾知之而问吾,吾知之濠上也。”
见昭阳颔首,小豆丁高兴地眯起眼睛,一口小米牙还没霍全开来,就已经被小豆丁抿住了。
昭阳最看不惯他这样了,憋了个哈欠,好不容易地挤出一滴眼泪挂在眼眶上,还掉不下来,一脸受伤地看着他说:“珈懿长大了,要同皇姐生分了,如今都不愿意跟皇姐笑一笑……”
“皇姐,珈懿没有。”自他知事以来,皇姐都是用这副样子骗父皇的,那套打哈欠挤眼泪的流程珈懿曾看见她对父皇用过多次,早就不上当了。
“那你跟皇姐笑一笑吧……”
昭阳公主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来禀报,说圣上召昭阳公主觐见。
昭阳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儿童早教读物’,抬手想摸摸小豆丁的头,却见他迈开小短腿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仰着脸同昭阳说:“皇姐自去吧,珈懿会好好念书的。”
摸不着小豆丁的脑袋令昭阳手中空空,无奈一笑,只好隔空点点小豆丁的鼻子,笑骂他一句鬼灵精。
昭阳去了别殿更衣,才摆驾去了圣上所在的宣政殿。
公主出行,众宫婢纷纷避让,不敢直视凤颜。
启恒朝国力强盛,自高祖迁都桂南后,新建的皇宫极尽奢华,红墙绿瓦,紫柱金梁,精美绝伦。
只是这路实在是修得窄了些,容不下两位公主从容通行,昭阳看着前头走来的大皇姐如是想。
“昭阳见过大皇姐。”
等永泰公主走近,昭阳带着自己的近身侍婢北芪同自己皇姐见礼,永泰同昭阳互相寒暄,这个问出宫建府如何如何,那个问在宫禁之中哪般哪般,一时间两人的姐妹情深几乎要感动上苍。
只是。
路只有一条。今日让了这条道,明日还不知道怎么被人嘲笑呢!
两队人马,一时之间僵持在原地,两位公主都互不相让,侍婢们叫苦不迭。
永泰拉过昭阳的手,一副贴心的姐姐模样,说道:“好皇妹,今日皇姐来同父皇请安,没注意时辰都晚了,皇姐府邸建得远,驸马还在我府中等着呢,皇妹就让我先行吧?”
昭阳也同她假笑,暗暗用力拉住了欲走的永泰,说道:“做皇妹的,当然是要谦让皇姐的,只是皇姐那边人也太多了些,不知要走到何时呢?还是皇姐先让吧?”
“皇妹也知道皇姐这边人多了,实在是让不出道来,皇妹只带了北芪一人,不如今日就给皇姐行个方便?”
“原也应该如同大皇姐所说那样的,只是父皇召见昭阳,大皇姐与昭阳争道不要紧,可要是耽误了父皇要事……”
永泰咬着银牙不得做声,昭阳每次都是如此,仗着父皇的宠爱横行霸道,惹得她这个大公主威信全无!
昭阳见永泰气得眉毛都在抖,却还要强笑着让道的样子,不禁高高挑起眉毛,双目之间尽是得意,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脚上的步子却迈得很大,搭着北芪的手同永泰擦肩而过。
没了永泰阻道,昭阳觉得这道路都宽敞了许多,转眼就到了宣政殿。
等父皇的随侍通传后,昭阳推门入内,却发现父皇捧着几页纸读得津津有味,连她进来都没有察觉。
昭阳无奈出声假作怨怪,“父皇要儿臣过来,不会是让儿臣看着父皇念书的吧。”
圣上这才如梦中惊醒般,笑着让昭阳上前。先是问了珈懿念书的事情。
说到弟弟,昭阳边笑边骂,赞他敏而好学,怨他才长到六岁,就不让摸头了,不与皇姐亲近了。还担忧地念叨,怕是跟太傅的时间长了,如今看着都与太傅的板正性子有三分相似了,昭阳怕极了他再过几年会跟太傅一样长出一撮小胡须来。
说了几句家常,昭阳才问起父皇今日为何召见。
圣上一抚掌,笑着往昭阳手上递了几页纸,问道:“昭阳看看,这《孝悌论》如何?”
昭阳双手才接过来,立时就笑了。
“力透纸背,笔走龙蛇,只是比之父皇还差一点。”
圣上笑而不语,让她再看。
昭阳斟字酌句,越看越觉得这篇《孝悌论》文思敏捷,妙不可言。
“文从句顺,是八斗之才,昭阳恭贺父皇又得能臣!”
“不愧是朕的女儿!”
受到父皇夸奖,昭阳笑得有些羞涩。
“那父皇准备许他个什么官?”
“昭阳以为,三品驸马一职如何?”
“驸……驸马!?”昭阳恍然,终于明白父皇为何特意让自己过来,初时以为父皇只是要同她一起品鉴论赋,谁知父皇还揣着个给她赐婚的念头。
“可是昭阳都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
昭阳可从未见过这人,他家境如何?身高几尺?有无恶疾?通通都不知道,这让她如何能嫁!
“此人名唤许睦洲,乃朕钦点的今科状元,他给了朕,给了启恒,一个三元及第!”
圣上倒是给昭阳说了一些此人虽然家境贫寒,但是文采斐然,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的话,只是昭阳却有一千个不愿意的。大皇姐二皇姐都说,是先跟驸马泛舟湖上,一见倾心,对月盟誓,才成的亲的!为何到了自己这却落了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父皇若要重用此人,何不让他封官拜爵,驸马之位,空有尊荣,如何能匹及此人才华?”
启恒的驸马虽然官拜三品,但最重要的职责却是让公主开心,哄公主高兴。纵然皇室公主尊贵无匹,但在寻常人眼里,驸马多少有点夫纲不振。
昭阳说完后,圣上倒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接下来与她说了一番话,推心置腹。
“昭阳,在朝为臣那是外臣,可若做了驸马,那便是家臣了。父皇老了,可珈懿才将将六岁,太子年幼,西有琉颍虎视眈眈,北有阜宁隔江相望,弹丸小国,就等着朕,等着朕魂归西天……朕怕朕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个忠于皇室的忠臣了。”
五十而知天命,有各种事情,要他去殚精竭虑,有各种事情,要将一具帝王的身躯压垮。
昭阳眼中蓄泪,哽咽出声。
“父皇!父皇……身强体壮长命百岁,启恒定能山河永固千秋万代的!”
“所以啊,昭阳。朕宠爱你,又怎会舍得委屈你?那日和栾殿上,父皇替你见过,那许睦洲昂藏七尺,貌比卫潘,如今你更是对他的文章称赞不已,你如今二十,也不小了,帝王女嫁状元郎,这是千古难得的佳话啊!”
“从前你总要驸马才德兼备,英伟不凡,这下子总算是求仁得仁。”
圣上变脸比翻书还快,快得让昭阳毫无防备,她可算是听出父皇的弦外音了,原来是嫌她二十岁了还迟迟未醒!
面对长辈催婚,昭阳不好直接拒绝,所以她掐了把大腿,让挂在脸上流不下去的泪珠彻底滑到下巴。
“若然是为了启恒,为了父皇,为了珈懿,昭阳万死不辞!可是父皇,他写得好文章,就能做一名能臣,就一定能做一名好夫婿吗……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他只是空有才貌,却德行有亏,岂不是让昭阳婚后蹉跎,半生凄苦?”
一段话被昭阳哭得前言不搭后语,实在可怜。
“那……你说你要如何?”圣上让她说得没有办法,怪只怪自己对这女儿百般溺爱,才使她如此任性,却又无可奈何。
“若昭阳与状元郎真的是缘定三生,佳偶天成,那即便昭阳与他之间横隔山海,他也会排除万难!”昭阳泪眼汪汪,情真意切。
“……你好好说话。”圣上头疼地扶着额头。
“他既然要尚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自然是要经过重重考验的嘛!”
等昭阳跟父皇做好约定,已经是日落时分。霞光漫天,将满宫的琉璃碧瓦都镀了层金粉。
如此金碧辉煌,更让昭阳平添伤感,不由得暗自神伤,越走越失神,竟然一时失语,对着北芪说出‘纵使这千亩宫闱,也不想留我一个小小昭阳。’
北芪不忍,连忙安慰,“圣上也只是怜惜公主孤身一人,想帮公主寻觅良缘嘛。”
公主其实哪里都好,就是时常多愁善感。
俗话说就是有点作。
“良缘?我与那人一无前世今生,二无月下花前,怎能算是良缘?”
“可是圣上不是说了嘛?帝王女嫁状元郎可是千古佳话哪。”
昭阳生气得皱起眉头,认真反驳,“我觉得更像是穷书生一朝中举,抛弃发妻尚公主。”
“状元郎已有发妻?!公主是怎么知晓的?这得禀告圣上才是啊!”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北芪觉得若是刚刚公主把这话跟圣上讲,说不定圣上会当场气晕过去。
主仆俩回到甘棠宫,看见珈懿在殿内乖巧坐着吃糕点,双腮鼓鼓,可爱喜人,但昭阳却还是带了些踟蹰。
北芪不明所以,但也肃着一张脸跟在公主身后。
珈懿看见两人在外面久站,神色不佳,思索了片刻,还是小跑过去,带了一点心焦,关切地问皇姐怎么了。
“珈懿,皇姐也是到今日才明白,父皇是真的疼你,为了你,为了启恒,他甚至可以牺牲他的女儿……”昭阳说到一半,似乎是不想再说下去,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珈懿人小,还没和昭阳一样经历过他父皇的‘毒打’,看皇姐说得伤心,一下子就信了。装作稳重的小脸上布满急色,匆匆拉着皇姐的手往外走,嘴里说着,“孤去跟父皇说,不要皇姐嫁给阜宁那个不洗澡的老头!”
昭阳:……戏过了好像有些不好收场。
北芪:……公主!太子他才六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