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腿娶媳》渡青舟

1、断腿 宋

　　宋温瑜被他爹打断腿那天，林芷胭正在捣鼓她刚到的药材。

　　这批药材是前个月去订了的，有些比较珍贵稀有，一直拖到这个月才送到。她身后是一排排的柜子，每个小柜子横列有序排放整齐，每个柜子的正中央有用宣纸作底写的药材名。

　　这批药材比较多，檀木方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方包，地上还堆积了许多。她拿起一个拆掉，轻挑细检，将有用的挑了出来再放到储药材的柜子里。

　　“小姐！”门外传来一道惊呼，紧接着是推门而进的声音。她的贴身侍女气呼呼地从外面疾步进来，身上裹着羊毛披风，随着她进来，一股寒气也渗了进来。

　　林芷胭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飞荷赶紧转身合上门。

　　“小姐呀，你怎的还有心思在这里摆弄这些药材？”飞荷极其怒其不争的口吻，拍拍自己的大腿，兴冲冲走近。

　　又怕自己身上尚有寒气，不敢靠太近，离了有一尺地。

　　林芷胭头也不抬，细细挑选她的药材，温声问道，“发生了何事？如此急急忙忙？”

　　“还不是宋家那混贼！”想必是真的被气到了，飞荷脸上竟然染上了红。她揣着小拳头，“今日他同那群猪朋狗友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喝酒，扬言坚决拒亲，宁死不娶。”

　　林芷胭脸上闪过不解，抬头，“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么。”

　　“是，但他也没有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您的脸呀。”飞荷怒道，“现下，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老爷为小姐求亲被拒，都在嘲笑咱们。”

　　闻言，林芷胭还是波澜不惊，但是瞧见飞荷那愤愤不平的模样，终究也扯出了个生气的表情点点头，而后安慰道，“没事，长安城大事多了去，我们这等小事过几日便会被那些人丢到九霄云之外。”

　　“我就是生气，现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以前那些管家小姐就在背地里笑话小姐，现在岂不是要掀了锅明目张胆起来。”飞荷恼道。

　　“她们笑她们的，咱们过咱们的，不过几句伤人话罢了，哪有那么严重。”林芷胭说道，“与其在这里忧心别人如何看待我们，不如来帮我将这些药材挑拣好。”

　　飞荷身上的寒气散了尽，她上前站在林芷胭身旁，跟着挑拣药材，嘴里还念念叨叨，“我就是心疼小姐，明明那么好，却要忍受这些人的非议。那些人不过是占了出身的好处，反倒起来瞧不起咱们了。要我说，小姐你可不比那些管家娇滴滴的小姐差。”

　　“是是是。”林芷胭像捋猫毛一样，顺着飞荷的话转移话题，“今日我们家飞荷嘴里抹了蜜不成，净说小姐我爱听的话。”

　　“小姐！我说的是真的。”飞荷拔高音量，“才不是恭维小姐的话。”

　　又道，“宋家那混贼，不知小姐的好，以后由他悔青肠子去。”

　　林芷胭心里失笑，我在你这是块宝，在人家那里指不定是根草呢。

　　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要是说出来了被这丫头听到，又要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了。

　　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大风，林芷胭望了望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落满了一地，飞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感叹，“今夜的雪可真大。”

　　雪再大再厚，也盖不住宋温瑜的惨叫声。

　　宋家祠堂外，宋温瑜被押在一条长凳上，雪足足盖满了四分之一的凳子腿。他头发染上了白，嘴里哀求道，“爹，您都打了快半柱香了，再打下去，宋家要断后了。”

　　“你这逆子！有你宋家也断后！”宋将军宋阚手里拿着板子，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说着又是一板下去，打在宋温瑜的屁股上。

　　“哎哟。”宋温瑜哀嚎一声，“疼死我了。”

　　“你还有脸疼？”宋阚又是一板，“你今日在酒楼里做了什么好事？林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你毁了清誉，你受点皮肉之苦也是该。”

　　“我那不算毁她清誉吧？不过是说了几句不想娶她的话罢了。爹，都说了要多读书，别整天只是舞刀弄枪的，你看你连话都不会说。”宋温瑜不知死活道，“这般没文化，只有娘她才看得上你。”

　　“你！”宋阚见他那副不知悔改还反倒痛心疾首地说教起自己老子，气不打一处来，重重一大板打了下去。

　　咔嚓——一声。
　　紧接着，宋温瑜愣了愣，宋阚也愣住了，两父子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对视上了。

　　“啊，爹，断了断了，我腿断了。”宋温瑜嚎叫，挣扎着起来扭身去看他的腿。

　　宋阚咽了咽口水，眨了眨眼，定下心神，呵斥道，“断了就断了，鬼叫什么？要惊动你娘么？”

　　骂完又清清嗓子，“大丈夫铮铮铁骨，断了一条腿而已，又不是不能接上，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别乱叫，爹给你接上。”

　　说着便放下板子，摸索着宋温瑜的腿，一扭一推，伴随着宋温瑜的惨叫，这条腿终究是断的彻彻底底了。

　　宋温瑜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屁股痛也不能躺着，就那样趴在床上。

　　郎中来得很快，他娘也跟在郎中身后进来了，他一见到李良玉，仿佛找到了靠山，“我的亲娘，你总算来了。你再来得晚些，你的宝贝儿子就要被你家将军打死了。”

　　“别动，好好趴着。”李良玉说道。

　　郎中上去摸了摸他的腿，说道，“这腿断得挺彻底。”

　　宋温瑜接道，“何止彻底，那将近废了。”

　　他掩面长叹，“郦朝未来的顶梁柱今日被他爹折断了。”

　　“胡说八道。”李良玉上去就是一拳，结结实实打到他后背。

　　“娘，我不指望您雪中送炭，您也不必雪上加霜吧。”宋温瑜被锤得咳嗽两声，说道。

　　李良玉不理他，问郎中，“老先生，我儿这腿能治好么？”

　　“能，请夫人放心。”郎中打着包票。

　　李良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郎中手艺是真的好，三下两下就将宋温瑜的腿接了回去，又留下一些搽伤的药，被李良玉赏了几锭银子，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母子二人，宋温瑜生憋硬挤，挤出了几滴泪，“眼泪婆娑”地望着李良玉，“娘。”

　　欲语还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趴好。”李良玉不吃他那一套，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你不想娶林家姑娘？”

　　“昂。”宋温瑜从鼻孔哼了声应道。

　　“为何？”

　　“她一个病秧子，娶她回来供着啊。”宋温瑜说道，“娘，您还不知道你儿子的脾性么？我喜欢的姑娘，不能说能文能武，至少也要能拿得起刀，舞得起剑。再不济，兵法要懂点，孙子兵法，列兵布阵都要会。我可不想对着一个整日只会吟诗作画的无趣女人。”

　　“你这是在找媳妇还是找兄弟？”李良玉皮笑肉不笑道。

　　“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能说是在找兄弟呢，难不成我爹他找的也是兄弟？”听出李良玉的嘲讽，宋温瑜反嘴回击。

　　李良玉一噎，忘了自己也是舞刀弄枪的主这一茬。她给宋温瑜掖了掖被子，劝导道，“林家姑娘性情温润，长的可人，你见了定会喜欢。”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宋温瑜俨然柴米油盐不进，梗着脖子道。

　　“你是娘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找哪个茅坑蹲。”

　　“斯文，斯文。”宋温瑜痛心疾首，一副没眼看模样。

　　“咳咳。”李良玉也觉得自己有辱斯文，低咳两声掩饰，“娘就是那个意思，娘帮你看过林家姑娘了，温润可人，准是你喜欢的。”

　　“行了，娘。她再怎么温润怎么可人，也不干小爷我的事。”宋温瑜摆摆手，“娘，我困了，您要是想在儿子这表现母子情深，您继续。要是还是来劝我的，那就洗洗睡吧。”

　　“你——你这死小子！”李良玉好声好气劝不听，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你就等着后悔吧，到时别怪娘没提醒你。”

　　李良玉出了门，碰上自家将军，迎了上去。夫妻两对视一眼，李良玉摇了摇头。

　　夫妻两并肩走着回了屋，自知宋阚的烦恼，李良玉主动提议道，“将军，明日我备份好礼，送到林家赔罪吧。”

　　“不用，林重石不是看中这些繁文缛节的人。”宋阚长叹一声，“终究是我们宋家欠了他的。”

　　两两相望，默不作声。最终，宋阚说道，“这亲无论如何，都是要结的。”

　　“那温瑜他？”李良玉担忧，虽说林家女千般好，但自己儿子不喜也是一段虐缘。

　　“他？由不得他。”宋阚重重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