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雀》戚戚十九

7、第 7 章

　　……

　　“母亲怎么样了？”狗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香灰水掀帘进屋。

　　家徒四壁，青砖和着黄土砌成墙，小小的窗户用破布遮着还是有些漏风，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母亲最终还是病倒了。

　　跪在床边的敦实汉子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若是弄不来药……

　　狗生和狗子，两个贱名并没有让他们躲过生活困苦，在羲轩富庶一方的大环境里他们还是拥有不了绫罗绸缎朱门酒肉，生活依旧艰辛得如此赤裸裸。“要不我们出海吧！”狗子接过碗别开眼，狗生果然大吼起来，“你疯啦！那都是不要命的人干的事！”

　　“可是母亲都熬不过开春了！不赌一次弄来药靠喝这东西能好么！”狗子也怒，挥手砸了碗，香灰水在地上撒了一片，竟无端有些狰狞。

　　像他们这般穷途末路之人在羲轩并非少数，长隆商会里登记的人凑起来也堪堪三大船，这是出海的规矩，三中只保一，可见路途凶险，狗子狗生排在队伍里签了生死状和契约书，这些人绝大部分不识字，所谓签名也不过是将名字报给了那八撇胡子先生记下然后按个手印。

　　“咳咳，大家安静！”一光头凳上了楼梯，震声道：“签过名的各位随管事上船，之后一切都听管事的，不然——就扔进海里喂鱼！”光头不知从哪摸了个巨鱼头顺手往下一丢，“这次去主要收的是鲛珠，多多益善，得一珠可换白银十两！”话音未落，下面一阵吸气声，光头看着震惊的众人，得意地扬了扬眉，“若有鲛骨者，一柱黄金十两！”

　　更大的吸气声响起，本来还犹豫着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想撸起袖管往船上冲，去他娘的路途艰险，白银黄金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机会摆在眼前，不去是傻子。

　　光头挑着嘴笑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这帮人知道鲛珠鲛骨在上流社会里卖出的天价又会是怎样一副反应，三中保一三中保一，三十中都不一定保得了一呢！

　　乘木筏虽没有千雀想的那样威风八面，好在宽敞，可坐可卧，过了昨夜的小雨今日很是风平浪静，蓝湛湛的天和海连成了一整片，看得千雀犯晕，索性摸了个干果枕着背篓躺了下来，风胤这家伙也还算靠谱，不枉自己等他那么久，这么充足的吃食也拜他所赐。

　　此时风胤却丝毫没有躺下的欲望，这种于半空中乘风破浪的感觉好像有点熟悉，似乎自己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做过，到底是何时？

　　绘上飞行符的好处就是不用念力催动，飞得也还算平稳，可速度却着实有点慢，千雀取下了晒了几天的鱼干直接送嘴里咬了口，在木筏上划了第十三道横杠，已经快到半月了吧，地图上看不过一指的距离放在现实中竟是这么遥远。

　　“你要不要啊？肉还挺嫩的。”千雀撕开一片递给风胤，海的味道不用调料也是美味。

　　风胤果断摇了头，食生当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才有的饮食习惯，他堂堂江湖少侠再不济也不要沦落到那般境地。

　　看着风胤抿紧唇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千雀玩性大起，天天吃些果子再吃下去自己都要变成个果子啦！

　　“喂！”

　　“干嘛······唔······呕！”

　　“不许吐！”千雀一把捂住风胤的嘴整个人压了上去，预想中的腥味并没有很重，风胤忍住反胃咬了一下，居然味道还不错！太阳和海风将鱼肉烹饪成了颇具风味的一道菜，风胤镇定下来吞进鱼肉，然后开始——耳根泛红，这个姿势实在是，不雅！

　　立马起身推开这个又挑了件花花绿绿袍子穿上的丫头，僵着脸道：“分我一条。”

　　“不是不要么？”千雀狭促的挤着眼问。

　　“你小爷都开口了还不快点交出来！”风胤眉一挑，一个爆栗敲上了她脑袋，吃了这么久的果子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千雀捂着没什么痛意的脑袋叫着。

　　“爷才不屑当什么劳什子君子呢。”风胤对千雀的话嗤之以鼻，说得不好听了君子就是迂腐，有什么好当的。

　　千雀也不和他多闹，掏了鱼干给他，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风胤后方距离甚远的似乎是水墙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

　　“哪里？”风胤顺着千雀指的方向往身后看去，立马神色大变，如果没有看错那应该是海底震动引起了传说中的“天神怒涛”，难道是什么神兽觉醒了？风胤来不及细想原因，这巨浪涌过来至少也有两丈高，木筏无处可逃。

　　迅速解开腰带将两人的手紧紧拴在一起，“把贵重物品贴身放好，其他的能扔就扔，一会儿浪来了屏住呼吸，不要呛水。”千雀也很快反应过来，立马用念力给木筏加持，尽量能飞多高飞多高，手也没闲着往背篓里挑起东西。

　　只想问一句到底他俩哪个是扫把星，怎么凑在一起才不久就不停有危险发生······

　　“把这个吞下去，一会儿若是吹散了我能找到你。”千雀拿出个粉色小丸子塞进风胤嘴里，自然之神力自然不会顾这两个蝼蚁的生命，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二人一个大浪就铺天盖地而来，浓重的海腥味被翻卷起来，千雀甚至能看见木筏的碎片受了海水的力量将一只翻白肚的无辜大鱼撞得无影无踪。

　　在浪来的那一瞬间她和风胤都毫不犹豫的搂紧了彼此，可人力终难敌这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风胤已不见踪影，手腕的腰带另一端隐没在一片浓厚水雾中，只有被勒紧的感觉安慰着她在这险境中她不是一个人。

　　千雀尽可能的放松自己的身体，随着风势躲避水雾中的异物，此时什么法力内功巫术全都派不上用场，也只求这风暴不要将两人卷入深海，巨大的惯性和冲力让本就无内力护体的千雀陷入了昏迷，但还是下意识的攥紧手中的腰带，这样就不会走散了吧。

　　······
　　“快来看呀，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清脆少女的声音响起，还伴着巨物拍打水面的声音。

　　“曦晨姐姐我们还是快点走吧，父亲说了人类都是坏的。”小一点的女孩一脸防备的看着海滩上躺着的人，细碎的砂被阳光照得像是附在脸上的钻石，这人是真的很好看呢。

　　“多呆一会儿嘛，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一头纯金长发的女孩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曦晨姐姐总是这样特立独行又不听劝。小女孩撇了撇嘴看了那人一眼，又矛盾又好奇地往近处挪了挪。

　　是谁在说话？为什么身上这么重？风胤呢？

　　千雀艰难的想睁开眼，却只令中指不可觉察的动了动，似乎触到了腰带？渐渐恢复意识的千雀松了口气，感觉到穿透眼皮的红光，便也不着急睁开眼，索性继续装晕恢复精神顺便听听是谁在说话。

　　“不能碰！我们还是走吧。”小女孩一把拉过曦晨往昏迷的人脸上伸过去的手。

　　“多看一下，就一下下啦，小蕊乖哦！”曦晨换上一副哄小孩子的样子捏了捏小女孩肉感十足的脸。

　　“我们还有觅铃藻没有采呢，时间到了没送去父亲会受罚的。”小蕊不吃她那套，瞪着眼气鼓鼓的说，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哼，除了用父亲威胁他还会用什么招！父亲也是因为太懦弱！”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小蕊难以置信的看着曦晨，“你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看父亲的？父亲还不是为了我们！他早就可以进城了！”

　　“可是他对不起母亲！”少女崩溃似得喊出一句，几丝金色的发粘在唇上，有种一碰即碎的脆弱，“那个你从未见过的母亲。”

　　小蕊气的发抖的身子在听见她那低不可闻的一句后瞬间僵住，“是啊，我从未见过。”湛蓝的眸里弥漫开了浓郁的忧伤。

　　“小蕊，我不是——”曦晨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再抬眼却只看见半截鱼尾隐没在海水里，“有意的。”尚未说完的三个字呢喃而出，随风而散，她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吧，这种说话不经过大脑的毛病到底还要伤害多少人才能改好呢。

　　意识到似乎听了些不该听的话，千雀一时也不知到底是应该继续装死还是索性翻身起来大方承认的好。人在装死的时候其他感觉总是分外敏锐，覆着一层薄沙的脸似乎有什么小东西爬过，天啊，不要！“阿嚏！”

　　“谁？”突然的一下惊得曦晨一个激灵，鱼尾在水面重重一拍，激起的浪花冲到沙滩上，把某个被沙掩住的东西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鸟！”

　　听到这句千雀立马拍拍身上的砂坐起来，“我才不是什么——你是鲛人！”惊喜的看着面前半身就与自己同高还有条修长金色鱼尾的美丽女子，刚刚关于这姑娘眼神忒不好了的腹诽瞬间烟消云散。

　　以前姥姥讲的东西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物种了，五官较常人深刻，发色瞳色皆是华丽如天人，性格也温和，说是完美毫不为过。

　　曦晨瞬间想起了妹妹的警告，人类都是坏的！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千雀一脸“贪婪”的表情一点点向水里挪，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再也不见踪影。

　　“要不要这么敏感。”千雀嘟囔着，自己都不介意她说自己是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