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还俗》迟暮逢归

1、第 1 章

　　“明家四小姐死了！死状凄惨！”

　　这个消息在玄天城一夜传开，从最开始的三两相谈到现在的口口相传，只用了七天时间。

　　天柱大街随处可见的商贩小摊上，人人以这个明家四小姐之死的话题展开了议论。

　　“可不是。听说那嫩得能滴出水来的娇躯布满了横七竖八的鞭痕，死前都凝出血痂了，看着触目惊心极了。不知道是谁下得黑手，真真是好不残忍！”

　　“是啊是啊，还有脸上也被划了十几道刀口，真吓人！我那天就那么远远的看了一眼，愣是几天吃不下一粒饭。”

　　“那明家四小姐长的多好看。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我有个亲戚之前在明府做事，亲眼看见这个四小姐不受家里待见！活的不如一个丫鬟。在明家七个小姐里面压根没有存在感，还经常被下人们欺负，可怜的很，空有一个小姐的身份。”

　　“啊！这么惨啊！那明老爷也不管管？”

　　“管什么管啊，明家十几个兄弟姐妹，明老爷还怕没人继承家产？”

　　“说的也是。明家家大业大，怎么会在乎一个妾氏生的孩子。长的跟天仙似的又如何，亲娘早故，亲爹不疼，想想也知道那日子肯定不好过，生前没少活受罪。”

　　“唉，谁说不是呢？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嘘！小声点，今儿个是明四小姐的头七，你们说这些也不怕冤魂听到。”

　　“四小姐要是真化成厉鬼，也不会来找我们，该去找那个害死她的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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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口的一间茶铺，三角旗上飘着仙逸的四个大字，“茶言茶语”醒目的招牌吸人眼球。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年轻人。这些议论声就是从他们的左右邻桌发出来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长脸小生在听完这些言语之后，对相伴一路的道服少年问道：“西沉道长，你当真要去明府不可啊？”

　　那个被唤作西沉道长的人身穿青兰道袍，束发陇起，头顶一支羊玉簪。五官端正立体，眉眼如画明澈。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嗯，道：“非去不可。”

　　同行一路，书生也摸准了一些他的性子，知道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既然说是要去，那肯定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一想到自打进了这玄天城，有关于明府四小姐的传闻不绝于耳，每每听上去都让书生心里禁不住打了退堂鼓。

　　书生胆小，原就是乡试不幸落榜出来散散心，碰巧路上遇到了眼前这位据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一程观里出来的首徒西沉道长下山历练。

　　然后，书生就跟着他一路从无阳坡来到了这里。

　　再然后，就听到这位道长说要去明府走一遭。

　　书生欲劝他，这“死了人了没啥好看的”的话堵在喉咙里，看到道长冷静岑寂的脸，立刻默然，只余下一道长长的叹息。

　　邻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书生和道长的茶水换了一壶接一壶。茶老板纵使觉得这两人很奇怪，搁这坐了一天了还不走，就算如此，也万没有赶走客人的道理。终于在夜幕降临时，书生从腰间掏出银子放在木桌上，“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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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天柱大街最中心地带的莲花池，就到了一座府宅。明府占地面积极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此时门府外檐挂着一排白灯笼，府门紧闭，黑色镀金门在整个夜幕中显得肃重沉闷。

　　要不是西沉的耳朵极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或许也会同路过的人一样，认为整个明府都处于四小姐无故身亡的悲伤情绪中。

　　西沉敛眉，清澈的眸子笼罩在夜色下，将他整个脸衬得更加深沉如水。胆小的书生在见到那一排白灯笼时就已经躲在了他身后。再加上夜里静悄悄的，整个天柱大街除了他们两个就没见着半个人影出来逛达。放在平日，这个时辰也应该是花天锦地笙歌鼎沸的热闹之态……
　　兴许是明府死了小姐弄得人尽皆知，再者死状难看，所以这条直通明府的大街上一到夜里就格外静谧。

　　冷飕的风凉凉吹着，西沉笔直如松的站在黑金铁门前。忽然道袍衣角被人轻轻拽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畏缩在身后的书生，抬手间一小片衣角毫不留情地从他人手中滑落：“若是害怕，你就先找个客栈住下。”

　　话音刚落，便得到书生掷地有声地拒绝：“不行！”
　　“西沉道长，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啦？”

　　“什么？”

　　书生的记忆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好：“你可是说过的，要带我见识大场面！”

　　西沉抿嘴，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无阳坡，自己穷困潦倒下遇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此人帮助自己解决了生存之道。
　　时隔半个月来的第一顿饱饭，让他得以有力气可以站在这里。
　　虽然之后也免不了蹭吃蹭喝，但用书生的话来说就是：没关系，我有钱。
　　而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西沉道长，一个字：穷！
　　穷到了极限，穷到了身无分文。
　　除了这一身道服和头上最值钱的传道玉簪外，别无其他置钱的物品。

　　书生有钱，请他吃饭，那他也总得回馈点什么给别人才是。于是道长就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可以与我同行。”

　　书生想了想用警惕的眼神问：“和道长同行，有什么好处吗？”

　　那时西沉就顺口说道：“能见识大场面。”

　　而这个“大场面”成功激发了书生潜藏的怪趣。是以，不差钱的书生和穷到底的道长一拍即合。

　　后来西沉才知道书生那日为何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原来是以为他想诓骗他的钱……

　　虽然吧，他最开始是有这个想法，但绝对不是白嫖。

　　这一个月以来，他也回了点礼给书生。

　　眼瞅着夜色正浓，西沉知道不能等了。遂上前几步，扣门。他向来有个习惯，敲门三下三下的敲。门环握在手里，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缓慢的传进院内。
　　“谁啊？”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府门从里面半开。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盯着奇异装扮的西沉，目光好一顿梭巡在他青兰色道袍上：“哪来的臭道士，敲门做甚？”语气非常不友好。

　　西沉并没有为那个不符合实情的“臭”字感到恼怒，反而平心静气的回道：“在下西沉，是为明府消灾破难而来。”

　　老仆下意识寻问：“消什么灾？破什么难？”

　　西沉道：“四小姐之死，是为灾。明府即将血光滔天，是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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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大约静止了三秒，就连身后的书生都忍不住伸出头来，心道：哪有人这样说话的，这不好比你指着人家鼻子对人家说：施主，你不好了！你有血光之灾！
　　这和无端诅咒人有什么两样。
　　书生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果不其然，“疯道士，胡说什么呢？”老仆反应过来气的不行，指着西沉大骂道：“臭疯道士，赶紧滚！再出言不逊小心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得，这下除了那扎耳的“臭”还凭白多了一个“疯”，这两个字合在一起，西沉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他向来最爱干净，有极严重的洁癖在身。本来听到一个臭字就快要忍不住皱眉了，只是强压着心头的躁气和他好言相告。
　　怎奈这人没领情，还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模样。西沉心想：就算你年纪大，也不能这样没礼数吧。

　　而这时，老仆骂完就准备关门大吉。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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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老仆使劲了好几次，可无论再怎么用力，那门像是被卡住了一般，就是一动不动。
　　老仆惊诧的抬头，就瞧见一张高深莫测的脸庞，夜幕下，那张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照进流光中。
　　以老仆的角度看过去，就像见了半人半鬼的东西一样。
　　西沉道袍上的图案泛起燊火的光，突然那图案护盘中的东西逆时转动了两下，顷刻间从道袍上冲出来，一连在明府高宅上飞驰了数下……

　　眼见着道袍上罨画的图案变活了，老仆见状吓得手一松，差点跌坐到地上。

　　他颤着手指着停在道士胸口处盘旋着的明晃晃半黄半金的笔，踉踉跄跄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是什么…人……”最后那个“人”字硬是被他从齿缝中挤出来。

　　身怀异宝，不是神仙就是鬼怪！

　　而西沉偏偏两者都不是。

　　“……”

　　无暨笔警示，必有妖邪作祟。

　　西沉抬眼向上看去，整个高幢耸立的明府大宅幽火乍现，被一层层的绿光牢牢包裹。凡人看不见，可是他能。他不仅能看到这些绿光，还能从这些绿光中看到幽魂游荡。

　　懒得解释，他快速捏了一道符打在明府大门上，闪身进去。

　　——

　　书生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阵仗，但也着实被吓了一跳，紧紧追在道长身后，留下一脸懵逼吓傻的老仆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