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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回肠 ...

  •   大话算是摆出来了,可面对着摊了一屋子的案宗,叶言也不禁揉着额头暗道难办。
      王宋两家尾大不掉,原因其实不过两个字——兵权。拳头大了好说话,王家手握着大量人脉,朝中武官一半以上是他家门生,淮南岭南两道按察使皆为王姓。关内二十五洲,光是调查出来的就有十三州刺史是王家提拔上去的,粗算朝中军力四十,王家保守估计握着十五万。再算宋家,雍州五十万将士基本上都是宋家军,宋家老太爷当年领兵跟着祖皇帝出生入死打下半边江山,现下虽然上了岁数,可依然是边关将士心中的神,边防军平日屯田而居,如今几代下来雍州已成了边防军的天下,加上边民天性粗率,民风彪悍。若是到时候闹事……尹落也皱了眉——自己与叶言起先为官塞北,边防军就多次闹事,若说宋家在边防军中的影响力,两人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先说吧,预备怎么办。”叶言率先打破了死寂转向尹落,等着他说话。
      “办法简单,卸了他们的兵权,只是……”“具体执行起来难办。”尹落点了一下头:“如果只是一家,还可以算作内忧或是边患,但是两家混在一起就有些难办。虽然王宋两家现在党争闹得僵,但如果我们硬要解除他们手中的兵权,只怕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此时若是为乱,关内关外同时起事,以现在的朝廷之力,绝不能降服,所以我想分而……”“你想分而治之?”叶言抬头正对上尹落的眼神,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默契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叶言说完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抬头正好看见梁上积尘的雕龙。
      本来应该是彩金绘成,威严神武的龙经过时间消磨,已经慢慢消磨去了光彩,龙头上的三彩已经残破不堪,一点至一片,残碎着褪去了金箔,龙眼本是点睛之处,但黑色的眼珠被厚厚的尘土掩盖,再不复当年风貌。江山易老,新旧更替其实是个相当残忍的过程,无法一蹴而就,便用化骨绵针一针一刺,生生刮骨碎肉。王宋顽疾,前翻五十年,王善堂未必不是英雄少年,壮怀报国之志精忠拳拳之心。如今虎视天下,枕席待刀的宋王爷当年又何尝不是先王北上的长虹,男子生世,本该有一番作为。当年的忠臣良将是王善堂,今天的国之蛀虫也是王相,开疆裂土的宋将军还在,至少老成了宋王爷,人到暮年不安总是容易惶惶而至,看着自己铁马金刀血染下的江山,宋王爷的贪,也不是不能理解。
      无谓正邪是非,成王败寇,历史总是圣者的功绩册,也没有正统逆臣,只是人各有欲,各怀其志并为之赌上青春年少,少年胆血,身家性命乃至万万人的生死荣辱。一人之所愿,天下之所望,披靡之处,莫不是白骨山,血肉池,人命铺就一条条登基的红毯。
      千万人奔着跑着向红毯涌去,只是这路虽宽也窄,越往上人越少,真正能到达定点的只有一人而已,享一世荣华,独百年孤寂,走到顶端的帝王总是不能回头,即使四周空旷得风声四起,也是一条有来无回的路,选择了就只能走到底,退路即绝路。
      “哥,我一直不明白一个道理,权势二字,为何总是争轧不休,向我们这样,虽无大富大贵亦有小康小乐,平平淡淡地这么过下去,不好吗?为何总是争闹不休,党争了几十年,胜者未必成王,败者却赔尽身家性命,值得么。”
      “我也问过爹这个问题,记得小时候爹总是早出晚归,夜至三更方眠,鸡啼则醒,我有次晚上去书房找他,揉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他说‘既上来了,就下不去了,爹不求王侯人臣,只希望百年以后能有野山寸土埋骨,路过的人看到了不至上前践踏,这辈子也就算没活错了。’我当时不明白,可是后来爹去世了,我才知道,这官场上所谓的党争者,都是被推上风头浪尖的,爹有列党吗?没有,他死后甚至连寸地都得不到,只能被刑部的人撒灰大海,至死还扣着贪官的铁帽子,含冤不明。只是不管为了黎民还是为了自己,只要上了那个台阶,争与不争,也就由不得自己了。”
      叶言斜倚着桌,似笑非笑地看着灯油嘶嘶打着火花,竟有几分狐狸的神色,慵懒而带着些寂寥,让人捉摸不透。一个人不会天生就学会内敛,那些笑脸后面的心机通常是年月琢磨,以血肉之痛换来的。苦痛是种很微妙的东西,多了会让人崩溃,少了又不能成之为历练,只是这个中分寸,又要以什么去衡量?看着灯下的少年,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庞,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尹落脸色红润,眼中是少年人特有的神采和不羁。叶言脸色有些苍白,但仗着年轻,还剩着几分血色,眼神却很是茫然,沧桑而疲惫,有若老人般的倦惫。
      一人有一人的命,一代有一代的恨,若说懂,没人比尹落更懂叶言,但是有时叶言眯着眼发呆的时候,尹落也看不懂他的倦意。哥你在想什么?哥你不高兴吗?哥你累了吗?一个个的黄昏和午夜,尹落用一句句贴己温暖着叶言因倦惫而微冷的手和心,而皮层和心下的寒冰,终年不化,它们在表层的热度下慢慢融化再冰冷,逐渐硬化成为磐石。
      第二天早上,尹落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衣衫半解,叶言却早已不知去向。习惯了叶言得早起,尹落倒也不以为意,打着哈欠爬起来洗漱干净,刚出门就迎头看见园中叶言揉着头在看卷宗。
      “你怎么又通宵了!”尹落少见的拿起了架子,劈手夺下叶言手中的卷宗,不由分说抱起叶言就往厢房走。“没事,我起早了罢了。”叶言挣扎不过,只能由着尹落抱着。“少以为我不知道!你睡前必要沐浴更衣,你要是没熬夜,怎么会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上次御医就说你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后天又不加保养,在这样下去……”尹落猛然收口,不想再说,呆了两秒,转而愤愤地收紧了手臂,怀里的人瘦的几乎只剩骨头,腰腹之间隐隐有肋骨顶着,尹落看着叶言苍白的脸色和嘴唇,想要说些狠话训人,到了嘴边却又打了个转,恰似拥到了眼眶,压得酸胀,眼泪不由得滴了下来。
      “傻落儿,别哭了,是我不好,你抱我去睡觉好不好?”叶言伸手搂住尹落的脖子,难得的显得柔弱。以往两人相处,虽然尹落看起来更强壮,但叶言一直是以兄长和爱人的双重身份宠溺着他,若不看两人年纪,多半会被人误认为慈父顽子,如此明显地示弱和显示出想依靠尹落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都会让尹落格外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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